第五百九十七章

风吹过来,即便是冬日的枯水期,黄河河道仍旧显得宽阔,高高的堤防如同小山一般的耸立在这边,人在期间,分外渺小。 自武瑞营被打散之后,在这附近住下来已经有一段时间,这片黄河堤防,宁毅过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大略交代、吩咐清楚之后,他从这土坡上下去,时间已经过了中午,风声凄冷,田东汉过来想要扶他,被宁毅挥手拒绝了。 两人之中,田东汉已经将近四十的年纪,宁毅则只是二十出头。 仅由此看来,宁毅无论如何也是不需要对方扶的年纪,但那夜惨败以来,在这片地方上收拢溃兵,进行各种宣传、人心疏导,最终将军心小范围的振作起来,与此同时,竹记还在持续进行着坚壁清野、方圆数百里的人群疏导工作,这一切,都是眼前的年轻人在主持的。 九月二十五的那天凌晨,女真人攻破杞县大营后,也占住了粮草库。 当时武瑞营的留守部队早已破胆,女真人杀来杀去的,多少也有些掉以轻心。 宁毅率领数十人潜行进去,烧了粮草之后逃离,女真骑兵则一路衔尾追杀。 后来虽然侥幸得以脱离,那数十人中的幸存者,也大都带上了轻伤重伤。 这样的事情之后,立刻又转入寻找秦绍谦、收拢溃兵、继续执行坚壁清野任务的工作里,宁毅的身体好转极慢。 虽然说起来,作为主持者只要总揽大局,但实际上,这些日子以来,宁毅经常是夜里无暇入睡的状态。 女真人攻下杞县,户部的各种情报转移不及,只得焚毁,丢失了许多,再加上这年月联络手段有限,竹记放出去的小队,要接受命令,互通有无,都得通过杞县协调,此事一出,整个框架都被打散,要重新整理起来,谈何容易。 并且,由于周边地区的军队都被打败,竹记要督促在荒山野林间避难的民众转移,手段就更加受到限制了。 大战后最初的那几日,宁毅几乎是在担架和床上度过的,好在他精神依旧清晰——一般来说,经历了这样的惨败,绝大部分的人都会陷入沮丧一段时间,但唯有宁毅,还在重伤当中,便在积极的做出应对:寻找周围有可能容纳溃兵的地方,寻找还有主要功能的官府成员,寻访秦绍谦,为收拢溃散士兵准备说辞,与有可能分散在各处的竹记成员取得联系,重新整理户部资料,查漏补遗……等等等等。 人员不够,大多重伤,精神疲累,心理重压……这些麻烦,最初几乎压在每个人的身上。 而在当时那样混乱的情况下,无论多么清晰的指令,最后大多也难有结果。 然而田东汉等人——包括当天晚上跟随着竹记众人溃散的数百士兵,几乎都是被这种偏执、强大到近乎疯狂的态度给催促、煽动起来的。 在所有人都疲累不堪的时候,眼前这个年轻人选择的,竟然不是安抚和休息,而是让人拼命。 “如果抱怨有用,我会从现在开始骂上三天三夜……” “你没穿衣服掉进雪地里,首先要做的就是让自己动起来,犹豫就要死……” “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撂挑子,走到这一步,我不管你们有多难,是不是可怜,想哭,没有人理你!人的一辈子就是这样,你的前面是山缝,你只能往前挤!骨头碎了也要挤出去,你只有两条路,要么你挤出去,现在所有的事情都是你以后的资本,要么你死在这里,你现在多可怜,都不会有人同情你!所以,女真人有多厉害,你们有多没用,脑子里转这种想法的,就都出去吊死吧!你们只能记住,现在!不管多难,只能做你们能做的事情!不要考虑做不到,因为做不到你们就死了!” 当时在担架上的年轻人就是这样,一面发出各种准确的命令,一面给众人打气。 重伤之人是无能为力的,最初能够动起来的,自然是竹记中的轻伤者,这个时候,外面情况依然混乱,纵然命令下达得清楚,散出去的人能够达成目标,联络上竹记同伴或是寻找到仍有编制的官府的,依旧不多,众人在逃散转移中还遗失了许多户部资料,要拾遗补缺,只能靠当事人的记忆,如此一来,就更加令人头痛了。 但是这种拼命的态度,令得众人负责的工作变得沉默而井井有条——至少,大量的事情在等着他们去做。 当初跟随竹记逃散的那些士兵是随着他们行动的,当竹记中一些重伤者开始缓过来,这边散出去的触手寻找到附近几支竹记小队时,他们便也开始过来询问,有什么是要安排他们去做的了。 更多的人被分散出去,找到可以收拢的人手,又回来。 像是齿轮一颗一颗的扣上,随后产生的连锁反应。 他们在黄河畔的人口已被转移的小山村里住下,每一天,其中的人们咬着牙进行工作,出去寻人,在山谷前挖壕沟、修拒马,探寻周围的讯息,一切就像是被捏在一只无形大手上,在床上的宁毅几乎对于每一条事项都亲自过问。 而在那几天里,每一批新来的成员都能让人感到振奋,每一次寻来必要的药物都能让人感到心安,每一个人的好起来,几乎都能让人感觉到自身的强大。 事后想来,即便不这样做,当一段时间过去,溃散的士兵大都也能找到自己的归属,部分竹记的成员仍然能够联络上,但几乎不会有任何方法,让人达到眼前这种几乎如“淬火”一般的效果,让所有人都陷入紧迫感的狂热中,而这一切,都是在眼前的年轻人手上完成的,而代价则是连续多日的伤势难愈。 之后又与秦绍谦带领的溃兵联络上。 那天夜晚的战斗中,秦绍谦带领武瑞营精锐冲杀在第一线,也是身受重伤,逃离之中几度昏迷,但是这些人的奋勇作战终究给自己杀出一线生机,他率领数千人一路辗转,后来又应付了两次战斗,当找到他时,这支部队也在进行溃兵的收拢,大约是聚集了四千余人。 双方这才开始合流。 这四千余人之中,有大约一千多,乃是秦绍谦身边的嫡系精锐,而在独龙岗接受过训练的约有三百多人,虽然他们的忠诚心未必是对着宁毅,但只要过来,就是可以动用的人手了。 当两只队伍初步融合,问题便开始出现。 宁毅在掌军上,并没有名正言顺的权力,他所负责的事情,始终并非指挥军队。 秦绍谦到来之前,因为竹记牵头,大伙儿都被感染,服从了宁毅的调配,当四千多人掺杂进来,部分武瑞营的将领,甚至于途中收拢的其它军队的将领,眼见那些井井有条的工作,便开始质疑起这件事来。 其时秦绍谦也还在重伤休养,宁毅到秦绍谦那边聊了一盏茶的功夫,其后秦绍谦取了他的大刀,两人出去砸翻了这几名将领与他们手下的亲卫。 事实上,此时在这山谷营地中,竹记舆论对士兵的渗入是极快的。 如此重大的败仗,大家的心中都在憋屈、惶然,之前的工作中,大家总会聊起这些,在下方士兵看来,这些事情自然都得归结于上层的怯弱,为了权力的勾心斗角,彼此不能信任等等等等。 这个时候,武朝军队的腐败是显而易见的,吃空饷拿贿赂的事,大家伙都知道,甚至于参与其中。 然而这场惨败与竹记的务实、煽动,割裂了事情前后的性质。 “大家要死了,女真人打过来,汴梁城要没了,甚至武朝都要死了,再不做点实事,就真要全家死光光了……”这个是竹记在行动中潜移默化的宣传,而宁毅的态度、做法,在众人的口耳相传中,是有很多人点头的,到得此时,几名军官的私下议论,无疑就成了勾心斗角的典范,当秦绍谦作为主官这样砸过去,随即便受到了大家的支持。 武朝军队,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秦绍谦是流水的武官,对于武瑞营,尽了大力也未必能够掌握在手中,但这个时候,惨败令得这些军官对底层士兵的掌控也开始割裂,秦绍谦作为武瑞营主将的名义却是有用的。 这场表态令得这四千多人中,底层和中层的联系被硬生生的撕开,除了几名将领的亲兵,几乎没有任何士兵站在他们那边。 甚至于对于这些亲卫,大伙儿都是以“国贼”“汉奸”的目光来看待了。 夺权之后,对于这些底层士兵的掌握,终于直接回归到秦绍谦的手上了。而最大的后果,则是使得秦绍谦又因为伤重而卧床数日。 分割责任,告诉别人:“你没有错。”告诉别人眼前是重新开始,忘掉过去,拉拢大部分人,打击小部分人,并且将罪恶感、挫败感化为狂热……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都是煽动、蒙蔽人的法门,政治斗争的手段,但是到得此时,宁毅的心中,不会对此有任何的罪恶感,因为没有其它的路可以走了。 在汴梁城可能失守的前提下,一切都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能够对眼前的力量多掌握一分,那就该多掌握一分。 而在田东汉来说,这桩桩件件的事情,在一切被打散之后重构起坚壁清野的框架,仍旧坚定地推动整件事情的运作,对于眼前这些溃兵的宣传、掌控,让一切开始井井有条,产生与从前不一样的气息。 眼前的年轻人所做的一切,虽然有时候显得冰冷,却委实令他感到崇敬——这种感觉,用尊敬都已经不够贴切了,往日里竹记进行赈灾,与各路豪杰斗法,这位东家的手段令他感到佩服,而在眼前的,那甚至有些虚弱的身体里表现出来的,却是强硬到几乎能碾碎一切的意志力,即便是他这种见惯狠辣之人的江湖人士,都为之感到有些战栗。 如此一路从堤防上下去,下方山谷中的村子,原本名叫夏村,此时聚集在这片山谷中的士兵,一共约有一万四千多名。 山谷周围,层层叠叠的壕沟和拒马延绵开去,由于溃兵收拢得仓促,人又多,居住条件是极其不好的,宁毅接近自己居住的那排棚屋时,看见了棚屋外正在煲药的姑娘——却是娟儿。 苏家原本只是江宁的布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偶尔也有些黑道上的偏门事情要接触。 妻子苏檀儿的三个丫鬟中,娟儿性格相对沉静,往日里这类事情也是她经手,后来自己管理密侦司的一部分,檀儿也插手期间,娟儿便也从中接触了这些。 这次金人南下,宁毅迁走了檀儿等人,苏檀儿却不愿意北面的事情完全失控,将娟儿调到战场边缘策应。 武瑞营战败后,宁毅遇上几经辗转找过来的丫鬟时,也已经无力埋怨了,终究这段时间,娟儿又是照顾他,又替他处理许多事情,也帮了他很大的忙。 正在熬药的姑娘见到他的身影,便要跑来搀他,宁毅又是摆了摆手,指指附近的一个房间,那却是还在养伤的秦绍谦居住之所。 从门口进去,坐在床上的秦绍谦正在看一本随身携带的破旧兵书。 作为秦家二少,往日里虽然就是带兵的将军,但他的性格多少有些张扬跳脱,此时他的一只眼睛已经瞎了,但气质上看起来,却已经更加的沉稳坚实。 真正的男人,多数是从艰难中淬炼出来的。 “你伤还没好,又出去走了。”秦绍谦收起兵书,“坐。” “看起来勉为其难,其实还好。”宁毅在床边椅子上坐了下来,“最近有个想法。” “说来听听。” 宁毅说起了所想的事情,秦绍谦听着,微微皱起了眉头,到最后,目光已经变得极为严肃,沉吟半晌:“有可能奏效吗?” “不知道,细节可以商榷,我只能尽量做好。往日里说起别人,各种阴谋诡计,笑他们是跳梁小丑,但是筹码不够,谁都只能做跳梁小丑。”宁毅道,“我现在也一样了。” 秦绍谦想了一阵子,抬起头来:“你的谋划,我向来信服,这件事你拿主意,我支持你。” “嗯。”宁毅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他告辞离开房间之后,走向正在倒药的娟儿那边,走到一半,微微伸了伸手,抬起头来。 景翰十三年的这个冬天,雪下得比往常晚,但在这一刻,千片万片的雪花,从天空中飘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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