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三章

平心而论,厉天佑的这个决定,做得极为艰难,从一开始,他根本就没想过自己会说出类似的话来。 一贯以来,他所忌惮的,是刘大彪,以及那个看似游手好闲,偶尔就会偏帮一下霸刀营的陈凡,但无论如何都要杀掉宁立恒,是他在这样的前提下所作出的最为坚决的决定。 这样的决定需要诸多权衡,但既然今天上了这四季斋,就代表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考虑到了不顾一切杀掉这人之后将会迎来的霸刀营的反扑,做好了承受的准备。 这样的坚决从他上楼起就已经表露出来,也是因此,他从一开始就不愿理会朱炎林这些人的态度。 他要在霸刀营根本反应不过来的情况下,取了这书生的性命,而后不管霸刀营有多霸道,这个亏也得吃下去。 不过,太过理想的心情,到最后,才会发现确实有许多东西脱出了计算之外,或者说原本在计算之内的,他只是将程度想得太轻了一点。 宁立恒以及他身边的人会反抗,想到了,会有旁观者,他也已经想到了。 可是最后令他不得不在意的,也是这两者在无比极端的情况下产生的反应。 宁立恒与这年轻的小子没有机会,直到最后恐怕也不会有机会,朱炎林等人,无论如何,也不敢插手到这里面来,娄静之或许可以说话,但看来也是不会说的。 如果他这个时候仍旧无比坚决地让身边人一拥而上,接下来的结果不会有任何变化。 可是那年轻人的拼命真的是太过了,此时的旁观者有四五十人,书生文士、青楼名妓,他们现在不敢说任何话,但此后的舆论,必然会将今天的状况传出去。 被说成张扬跋扈,他从来不怕,作为厉天闰的兄弟,就算他真的谦恭谨慎,旁人也会在旁边说他仗着裙带关系到了今日的位置。 可是到得此时,看着众人的表情,厉天佑才蓦地发现,在旁人口中,这年轻人会在旁人口中由一名路人甲渲染成一名忠节义士,旁人怎么看,他并不在意,但霸刀营会怎么看,他终究还是不能轻忽的。 不顾一切的杀了宁立恒会如何,霸刀营不依不饶,刘大彪找他麻烦,可到得最后,一切无可追回,两边要顾全大局,这梁子还是得解开。 但最后传出去自己若是杀了霸刀营一名如此忠烈的年轻人,一旦被渲染开来,性质却是完全不一样了。 前面的行为说是打脸,终究可以化解,若到了后者的程度,这就真是结结实实的一记耳光了。 落在旁人眼中,整个霸刀营都会挂不住面子,到时候,就真会引起霸刀营与宣威营的全面开战。 他终究是厉天闰的弟弟,会给兄长惹来这种麻烦的事情,终究还是得顾及的。 如果刘进拼得稍微有分寸一点,或者自己的人从一开始就制住他,再或者他真听宁毅的话走了,不至于这般惨烈,接下来的问题便都不至于发生了…… 他想到这些的时候,闻人不二也是刚刚意识到这一点,但想到接下来可能会有一线生机的时候,厉天佑就已经站起来说话了。 相对于一开始就笃定了要置宁毅于死地的厉天佑,他却是一直在思考到底如何才能有转机,厉天佑已经坚决成那样,哪怕将自己放在当场,恐怕也是死路一条,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想法,他的脑中反倒忽然想到了一个奇异的念头。 十步一算宁立恒……这是他曾经打听过的,对于宁毅的一个评价,也是因此,在一开始,他抱有一线希望,或许自己没有办法,但这位在太平巷、湖州侧先后创造了奇迹的读书人能有急智,陈说厉害,用如簧巧舌打消厉天佑的杀人念头。 可惜的是,从一开始,他所保持的,就几乎是一种已经绝望的光棍态度。 书生提刀,要跟人拼命。 特别是在刘进那样激烈地骂出来,引得厉天佑一方猛然出手时,闻人不二基本上就已经没有这方面的想法了,果然只是书生式的拼命而已。 鲁莽到这种程度,再没有让厉天佑清醒下来的可能,他心中甚至有些腹诽于刘进这样的愣头青坏事。 然而到得此时,看见刘进以那般惨烈的形象换来的后果时,他才陡然间……愣了一愣。 先前在面对着虎视眈眈的十余人的情况下,那般坚决地去杀那名使枪的汉子,其实是不必要的。 杀一个赚一个? 其实根本不可能杀掉对方。 宁毅在当时的出手,确实是毫无保留的、鲁莽的拼命。 但假如说……他是故意的呢? 十步一算……闻人不二只能在事发之后看见的结果中推导因由,但假如世界上有这样的人,从一开始就看到了大概。 几乎是以煽动式的手段将一切导向悲壮的方向,以拼命般的形式强硬地坐实宣威营以多欺少的事实,因为从战略层面上来说,恐怕唯有霸刀营,才是能让厉天佑真正忌惮的筹码,即便是在厉天佑已经豁出去的情况下,他还是以几乎蛮横的手段将厉天佑的忌惮一丝一丝的推高了,只是看到一个方向,便拼了一条命,硬生生的撕出一线生机来。 这只是他在心中陡然升起的一个念头,无论真假,或许都无法验证。 但看着那个持刀而立,面对生死神情近乎冷漠的书生,他还是隐隐感到有几分战栗。 即便是在身陷险地的情况下,他之前所想要安排的,是他身边的一名丫鬟,这样的人,不可能是真正轻漠生死的人吧。 不过即便已经有一线生机,再转念想来,这生机还是太过渺茫了。 这时候真要评价起来,宁毅或许使得刀兵,有匹夫之勇,但从方才就可以看出来,他或许有几分手段,但并无章法,出力虽大,不过是与人拼命一口气而已。 一般人都会怕他,但比之眼前这些人,终究还是要差得许多。 宁毅长久以来给人的书生形象毕竟是太深了,对于厉天佑这等想要杀他的人来说,他近期以来在书院中的一举一动更是了若指掌。 擅奇谋、敢拼命、关键时刻又能冷静,与一般的书生文人已经极为不同,但即便如此,今夜他又怎能逃过这死局? “我厉天佑……与你单挑。你今日能杀了我,那边可以活着从这里走出去!” 喝止了众人动手的厉天佑说了这句话,闻人不二心中咯噔一动,若是能在这里宰掉厉天佑,霸刀营与宣威营之间形成的后果就更加理想了,这种乱局之中,自己也更有可能将宁立恒以及那丫鬟小婵转出城去。 他想到这里,却见宁毅的目光也朝这边悄然扫过了一眼。 “当真?” 不过接下来,倒是没有这样理想的事态发生,站在一旁先前被秦古来称为骆大侠的汉子开了口:“厉将军,我等皆在,哪有让主帅与人放对的道理。取这等奸人性命,让在下出手便是。” 旁边的人早就觉得有些丢了颜面,纷纷道: “我来。” “厉将军若出手,传出去我们还有脸活着吗!” “这厮与我也有血仇,方才才认出他来……若要单挑,恳请将军让我出手!取他狗命。” 众人一番陈说,其中一名铁塔般的汉子陡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出来请命。 大伙也有几分疑惑,但随着他的说话,才知道当初方腊军队攻杭州,这汉子也是先遣入城的先锋之一,在城内破坏之时,曾有一名书生隔河朝他扔出了一枚石子,那石头未能砸中他,却将他身旁的兄弟直接砸破了脑袋,他此时方才认出宁毅来。 “既然如此,便让你来为你兄弟报仇吧!”厉天佑只是稍稍思量,做出了决定,“姓宁的,今日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你俩单挑,别说是宣威营欺负你!你若还能捡回一条命,我今日便放了你又如何?”他知道身边这汉子名叫汤寇,武艺虽然算不得身边最高的几名,但为人最是残忍好杀,不惧拼命,对上这虽然敢拼命的书生,确实再理想不过了。 “为你兄弟报仇?那谁为你杀的妇人与孩子报仇?”厉天佑说话间,那汤寇已经刷的抽出钢刀,朝宁毅走来,宁毅眯了眯眼睛,随后朝厉天佑道,“说话当真?你们不插手?” “当、真。”厉天佑一字一顿地开口,话音未落,原本一直与这边对峙的宁毅陡然做出了令人意外的反应,他转过了头,拔腿就跑! 奔跑之中,一张椅子被他飞掷而出,打灭了不远处天花板上燃着的灯盏。 厉天佑几乎笑出来,猛地暴喝一声:“下面的将士给我听好了,一只蚊子也不许给我放出去!有人要闯出去的,格杀勿论!” 这声音响彻全楼。 他说让宁毅单挑,不过是全了一个不以多欺少的名义,并不是真的就会墨守成规,假如这宁毅以为他是迂腐之人,想要用大家都不出手的约定逃跑,外面的人便一拥而上将他杀了,他才不介意这个。 他暴喝声中,那汤寇也大笑一声直冲而出,别看他身形魁梧,此时追赶出去,就像是发射的炮弹,众人此时才只是刚刚反应过来,一只桌子被他掷飞出去,脚步声轰响如雷,转瞬间追往奔跑中的宁毅身后。 宁毅猛地一跃,飞扑向前方的桌底,那汤寇一刀斩出,在桌上斩得木屑飞溅,身体也猛地将那桌子往前方撞出去,这张方桌撞上前方的方桌,宁毅在桌下连续滚了几圈,从那边站起来,将两张桌子用力朝对方撞过去,掀起第二张桌子飞砸向对方的上半身,那汤寇身形一滞,下一刻,却是随着刚猛的冲势将两张桌子同时撞飞! 刀光晃动,在空中爆出火花,仅仅是两刀,宁毅臂力不及,就已经被劈得连连后退,他选取的这边是障碍物相对多一点的方向,籍着周围的桌椅奔走,抡起长凳就朝对方头上砸过去,却被对方单手就挥开,长凳在空中就断成两半。 方才宁毅与刘进对那使枪汉子的出手,是在刹那间就到达巅峰的惨烈,看在众人眼中,无非是说话、打、说话的过程,双方划下道来,然后才交手,但到得此时,却是陡然展开,宁毅的逃跑和意图让众人有些不解,但随之而来的,已经是硬实力的对撞了,刀光飞舞,那铁塔般的巨汉疯狂迫近,书生终究只是凭着悍勇而已,转眼间,身上几乎被劈了一刀,长袍下摆被斩裂了一截,在不断飞退中躲得狼狈。 闻人不二却注意到,宁毅所往的方向,却是此时二楼中已经相当昏暗的地方,他又故意地打灭了那边的灯盏,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要将周围化作黑暗,施展什么奇谋。 考虑到宁毅望过来的一眼,他脚下却已经跟了过去,而在这边,厉天佑在冷哼当中,也挥手前行。 “围上去,莫让他逃了!” 十几人都一齐迫近了过去,他们倒不出手,只是缩小圈子,因为宁毅此时已经接近了四季斋的窗口,提防他不顾一切逃走。 在那战圈之中,两人又拼了一记,宁毅踉跄后退,那汤寇一脚踢出,宁毅双手仓促一架,整个人飞向后方,轰然间,撞破了那边的一扇门,跌进四季斋的包间里。 此时外面的灯火不算明亮,这些靠楼层一侧的小包间没有点灯,里面更是黑暗一片,闻人不二陡然看见了机会,快步地朝一侧走过去,汤寇“啊——”的一声大喝就冲了进去,金铁交击的声音响了一次,厉天佑等人却是快步逼近了那破掉的门口,他本想喊一声周围的人提防起来,却听得里面传来汤寇的“哈哈”大笑。 “哈哈——” 笑声停止的下一刻,一颗圆球状物体自房间的黑暗中飞了出来,众人都是老江湖了,一看便知道那是一颗人头。 一切都顺理成章,汤寇冲进去,斩杀了那宁立恒了,快走之中的最近的那名军士单手挥出,稳稳地将人头抓在了手上,脚步停住,下巴傲然地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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