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魔法师的起源是梅林·佛朗索瓦斯·露·布朗·拉·瓦里艾尔,没有谁会有异议。 但研究神秘自然力量的起源,却在人类拥有文明时就开始了。 古拉西的学者将一条经典理论以非常骄傲的语气阐述出来:给我一根足够长的杠杆,一个支点,我可以撬起多米尼克大陆。 在魔法界,佛朗索瓦斯是第一个尝试用魔法撬起整个大陆的强者。 他的杠杆就是魔法,他的支点选择了樱兰罗帝国,他的事迹和言论确实让整个多米尼克大陆震撼。 然而他的力量终究不够,多米尼克大陆虽然震撼,却依然在神的孩子,始祖雅威赫的威势下沉淀了下来。 梅林日记曾经流传过只言片语在魔法学界,在佛朗索瓦斯大师看来,始祖并非可以抬高的需要人类顶礼膜拜,视作自己主宰和主人的地步。 这一片残缺的日记里有记载,佛朗索瓦斯大师曾经和始祖雅威赫有过一战,佛朗索瓦斯大师败了。 惨败。 然而当人类可以和神之子战斗时,佛朗索瓦斯大师认为,神也不是需要太虔诚信仰的存在了。 这位魔法宗师的弟子们,并没有佛朗索瓦斯大师这样的成就,他们继承了老师对自然的敬畏,却学会了在自己的角度看待神,他们会为了尊敬老师而支持无神论,也会以研究的精神破解神术,并且微微带着点骄傲,他们相信神术的本质和魔法一样,只是有了神圣的伪装而已。 魔法师是一群复杂的人,他们强大,他们神秘,他们也有最普通的人性,他们被凡俗世界捧上巅峰,却依然需要和普通人一样控制收敛自己的欲望。 魔法师的力量太强,如果他们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带来的后果将十分可怕。 当一个来历不明,身份背景无从调查,也不知道他意图的魔法师出现在伦德时,由不得加布里尔三世和欧内斯特不紧张。 尤其是如今表面平静的伦德,被樱兰罗帝国的强力人物压住了即将掀起的巨浪,如果无法疏导,这股巨浪压抑得越久,爆发时力量就越大,能够将樱兰罗帝国摧毁到什么地步,谁也无法预料。 加布里尔三世不想这个神秘法师在这个时候成为压垮堤坝的最后一朵浪花,他只能寄希望于欧内斯特。 崔凡希家族和多明尼卡神学院的魔法师,他都无法完全相信。 魔法师不是表演魔术的小丑,他们不会经常使用魔法,许多魔法师甚至一生也没有在公众面前展现他们的强大力量,他们像一种代表国家力量的终极武器,深深地隐藏起来,足够威慑敌人,却从来不会使用。 加布里尔三世陛下有幸见识过欧内斯特的能力,这个老魔法师非常宠爱葛洛仙妮公爵夫人的女儿梅薇丝公主,在一个冬日,伦德难得下了一场雪,梅薇丝看着伊苏河,期盼着河面能够结冰,那么她就可以和童话故事里的公主一样,在冰上跳舞了。 欧内斯特为了让很少真正开心的梅薇丝公主欢颜,施展了一个大面积的水元素魔法,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整个埃尔罗伊宫附近的伊苏河都冻上了三尺厚的冰层。 当时加布里尔三世唯一的感想就是庆幸欧内斯特作为不多的水元素魔法师之一,他是樱兰罗帝国的人,否则的话,伊苏河上的圣米迦勒山堡就绝不能作为皇家最后的撤退点。 也只有樱兰罗帝国这样教廷无法干预的国家,才能够培养出欧内斯特这样有极高成就的魔法师,多米尼克大陆的其他国家,在教廷的威压下,偷偷培养的魔法师,都不可能做到欧内斯特这种地步。 加布里尔三世陛下离开洛德大帝钟楼,来到大埃尔罗伊宫的镜墙前,透过打开的镜子,可以看到潺潺流淌着的伊苏河水。 内侍来报,葛洛仙妮公爵夫人和梅薇丝公主进宫了。 葛洛仙妮公爵夫人直接去和凯萨琳皇后讲话,梅薇丝公主却来找皇帝陛下。 加布里尔三世牵着梅薇丝公主的手,一起看着河水。 “陛下,欧内斯特先生呢?”看到眼前的河水,梅薇丝公主有些惭愧,欧内斯特先生对自己分明很好,可自己做梦的时候,他却成了邪恶的魔法师。 “他去表演魔法了。”加布里尔三世微笑着,摸了摸梅薇丝公主梳了一早晨的卷发,他看着她,就像看着自己的女儿一样亲切。 “啊!”梅薇丝公主懊恼不已,“我应该早点来,就可以求他带我去了。” “是啊,如果是梅薇丝开口,欧内斯特先生一定不会拒绝。”加布里尔三世并不想梅薇丝为欧内斯特担心,魔法师之间如果发生战斗,普通人无法干预。 梅薇丝公主沮丧地离开加布里尔三世陛下身边,垂着头坐到了靠墙的驼皮宽檐窝钉沙发上,她在想欧内斯特先生的魔法非常厉害,如果陆斯恩真的就是梦中骑着塞尔塔马的骑士,他会像在梦中的城堡里一样可以打败欧内斯特先生吗? 欧内斯特并不知道自己正被一个小女孩牵挂着拿来和自己小时候的玩伴做比较,他穿着显目的魔法师长袍,柔软的皮草质地散发着华丽的光泽,作为一个宫廷魔法师,他更具有让凡俗世人敬仰的威严和气势。 他来到的第一个地方就是圣索菲亚广场,他站在那颗婆娑摇曳的菩提树下,和所有路过的人一样,怔怔地看着这颗在秋末长出新芽的老树。 他不屑于理会周围讶异,敬仰的目光,大概这一天之内有两名魔法师出现在同样的地方,足够让人感觉蹊跷。 从怀中掏出一个玻璃烧瓶,瓶口用杨桃木塞住,里边是小半瓶湛蓝色的液体。 欧内斯特揭开瓶盖,一股清新的香气散发出来,他小心翼翼地倾倒烧瓶,围绕着菩提树画了一个圆圈。 圣索菲亚大教堂的主教波特莱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他的表情十分复杂,每次看到魔法,掌握着高阶神术的主教,总是觉得不可思议,这些魔法师分明是异端梅林的弟子,为什么他们能和虔诚信仰神的牧羊者们掌握同样惊人的能力。 更让神的牧羊者们不满的是,高阶神术绝大多数都没有什么杀伤力,而魔法却能够用那种天地为之御使的强大力量震慑人心。 “他在准备一个魔法阵。”波特莱姆指点着围观的圣索菲亚大教堂年轻的神职者。 任何一个魔法师在准备自己的工作时,都不会在意旁人的指点,欧内斯特知道身旁有一个因为孔特雷拉丝和瑞恩相继死去,很有可能入主额蒂菲斯大教堂的主教,但他并没有要表示礼貌地问候的意思。 没有人能够想象,欧内斯特是如何让玻璃烧瓶里的湛蓝色液体以比发丝还要小的细线流出来,他握着烧瓶,在神圣的圣索菲亚大教堂前完成他的魔法阵。 魔法阵中的符文是如此的神秘,让旁观者们根本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只有波特莱姆主教隐约的感觉到,这就是所谓的魔法元素序列和方程式,这些湛蓝色的液体会按照魔法阵中的符文记录散发出欧内斯特需要的魔法效果。 一个红色头发的年轻神甫忍不住笑了起来,“如果魔法师在战斗中都需要如此漫长的准备,任何一个骑士都可以阻止他的魔法,顺便把他抓回去,感谢始祖,抓住一个魔法师,这样的功绩足可以让这个骑士获得不错的爵位和封地了。” 从欧内斯特魔法袍上的标志,谁都可以看出他的身份,没有人会把他当成神秘的梅林,如果不是传说中的魔法师,神职人员绝对不会对一个魔法师表示敬畏。 即使他是欧内斯特。 波特莱姆主教对这个年轻神甫大声喝骂了一句,但谁都可以听得出来他并没有真正地责怪这位神甫。 昨天他和欧内斯特共同医治费迪南德,但是双方是分开施展自己的能力,没有互相见识下对方掌握的神奇力量。 魔法阵比年轻神甫想象的要更快地完成,那是一个圆形的图阵,湛蓝色液体画出的符文闪烁着华丽唯美的光彩,欧内斯特滴上最后一滴蕴含着神秘水元素的液体,魔法阵发动了。 欧内斯特没有提醒过任何人,当魔法阵散发出灼目的蓝光时,所有人都惊呼着闭上了眼睛,那种光芒似乎是让人感觉在抬头看到日出的一瞬间,太阳突然变成了蓝色。 欧内斯特并没有闭上眼睛,他集中精神察看着魔法阵产生的魔法效果,在无数细微的变化中,寻找他需要的信息。 蓝色的光芒渐渐消散,当人们再次睁开眼睛时,滴上的湛蓝色液体已经燃烧干净,欧内斯特取出一个干净的玻璃试管,接住了空中缓缓飘散的一小滴发梢大小的水珠。 他塞上试管,平静地看着波特莱姆,“不是魔法,或者是神术,一个神术师冒充的魔法师。” “不可能!”波特莱姆和他身边的年轻神甫异口同声地否认,这是在侮辱神圣的牧羊者。 任何一个神职人员都非常反感“神术师”这个称呼,这让他们觉得自己像魔法师一样是将力量放在比信仰更高地位的异端。 神职人员虔诚信仰的对象是神,而不是神术,用神术师来称呼他们,忽略了他们最主要的责任和存在意义。 他们更不会相信,神的仆人,圣徒传道的后继者,如此尊荣的神职人员会去冒充一个魔法师,那是亵渎,异端,渎神。 就好像一个魔法师穿上神袍,施展魔法,同时正儿八经地宣布自己在展示神的力量一样荒谬而疯狂。 “你和我走一趟,这是陛下的旨意。”欧内斯特的眼神转冷,不出他所料,波特莱姆沉默地表示愿意配合。 魔法师会因为了解,崇拜自然而蔑视俗世,他们最终追寻的是自己的心,而这些神职人员,欧内斯特很是不屑,陛下的旨意显然可以凌驾于他们的信仰和对神的虔诚之上。 波特莱姆主教是一个身形矮胖的中年男人,他的体型和西敏寺教堂的基辅主教差不了多少,欧内斯特恶意地揣测,是不是因为圣索菲亚大教堂苦修士的存在,为波特莱姆主教省下了一大笔开支,让他可以将自己养得如此肥胖。 教堂运转的资金除了信徒的捐赠以外,帝国财政部也会下拨一部分,这部分资金的多寡是按照教堂常驻神职人员来决定,圣索菲亚大教堂的苦修士会为波特莱姆多增加一部分资金,但实际上谁都知道这些苦修士生活所需和乞丐差不了多少,不需要波特莱姆主教为他们多花费一个铜币。 当然,这纯粹只是因为欧内斯特个人恶趣味的想法,像圣索菲亚大教堂这种在樱兰罗帝国教会系统里地位极高的教堂,经常会接受到天文数字般的捐赠,一些贵族信徒,为了死后获得天国的眷顾,从来不吝啬于向神的牧羊者展示他们的慷慨和对神的虔诚信仰。 在加布里尔三世陛下的旨意下,波特莱姆不得不紧紧地跟随着欧内斯特,他肥胖的身体让他很难跟上欧内斯特的步伐,似乎他比这位年老的魔法师更加老弱不堪。 波特莱姆很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先征询下苦修士们的意见,说不定这些掌握着比自己更高深神术的苦修士,就能够给欧内斯特答案。 欧内斯特在简单的几句话中,就让波特莱姆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一个来历不明的魔法师,最先出现在圣索菲亚大教堂前,作为圣索菲亚大教堂的主教,波特莱姆无法置身事外,欧内斯特断定这个魔法师是神术师伪装,就能让有心人抓住机会攻击波特莱姆,提出一种是圣索菲亚大教堂里的神职人员冒充的可能。 波特莱姆不可能不知道孔特雷拉丝已经死了,在这个时候,他不能出任何差错,他完全不介意和欧内斯特合作,找到这个给圣索菲亚大教堂带来麻烦的冒牌魔法师。 沿着百叶林大街直走,经过碧溪法尼亚餐厅,一个身穿银白色神袍的主教,一个披着宫廷魔法师长袍的老者,这样显然的组合顿时吸引了路人的注目,也包括刚刚完成一项隐秘任务的西格莉德。 伦德,难道已经等不及那个男人掀起的巨浪,就要开始在风雨飘摇中颠簸了吗? 西格莉德刚刚送走了自己的好友,正握着晶莹剔透的水晶杯子,慢慢地品尝着尚未喝完的红酒,她的目光紧紧地跟随着脚步匆匆的欧内斯特,温润的舌尖完全感觉不到红酒的醇厚味道。 宫廷,多么华丽而遥远的词汇。 即使是精神力敏锐的魔法师,也无法在这时候感受到一个女人复杂的目光,欧内斯特和波特莱姆匆匆地赶到了四区交界的中心广场大喷泉前。 欧内斯特取出那个只装着一小滴水珠的玻璃试管,拔掉塞子后在喷泉的水池中灌入了半管池水。 池水冰冷,让老人的皮肤紧了一紧,手背上的皱纹更加刺目。 “请原谅我的无礼,但现在显然不是再做什么魔法试验的时候,我们应该尽快找到这个家伙。”波特莱姆主教对冒牌的魔法师再也没有半点敬畏,只要不是梅林,没有哪个樱兰罗帝国的主教会对魔法师表示真正的尊敬。 “无知不是你的错,让始祖原谅你。”欧内斯特嘴角的皱纹皱起一丝嘲讽,“像你们这样只知道教廷编撰教典的人,永远不会知道魔法世界中展现出来的神奇自然,你们信仰神,就更应该了解神是如何让这个世界如此令人惊叹。” “欧内斯特,你也无法理解一个虔诚的信徒,对神的敬仰是多么的神圣而不容玷污,我们只需要向神展示我们的信仰,就可以获得和你们同样的力量。”波特莱姆看着欧内斯特苍老的皱纹,按捺住心中的怒气,他知道这老魔法师在埃尔罗伊宫中的地位,这种隐隐的气势压迫得他不能对欧内斯特太放肆。 “是啊?那我们比试一下,看谁能先找到那个人。”欧内斯特依然和他年轻时一样好胜,这也是欧内斯特骄傲的地方,他认为自己的心还很年轻,“任何自然界的生物所经之地,都会在空气中留下痕迹,这种痕迹由他独特的气味和随着毛孔散发出的汗水蒸腾出来的水汽构成,我提取的这小滴水珠就是这个人留下的痕迹。” 欧内斯特将试管中的水都倒入喷水池中,“找到相同的痕迹,就能找到这个人。” 这次欧内斯特没有再慢慢地准备魔法阵,一个倒三角交叉图形的魔法阵闪烁在喷水池上空,五彩华丽的结界覆盖着整个水池,六道半透明的光柱围绕着水池旋转,当光柱旋转的速度到极致,在人眼前幻化成光轮时,喷水池中的水喷射到了天空之上,如同一场小雨,飘洒在整个伦德的天空。 如果远远跟随在欧内斯特身后观看的不是西格莉德,而是克莉丝汀夫人,她一定会用陆斯恩曾经邀请她散步的诗句来形容眼前的景象: “外面下着雨,是夫人最喜欢的那种。 感觉得到,却看不到。 温柔地掠过脸颊,像在心头肆虐的情丝。 当你沿着伊苏河畔漫步时,雨雾在打湿的睫毛上凝结成泪水,顺着眼线流淌。 你会怔怔地问我:为什么,我在哭泣?” 欧内斯特制造的就是这样的一场雨,其中混杂着那个人的痕迹,覆盖了整个伦德。 “无可否认,这样的场景很有诗意,但我不觉得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老者沐浴在这样的雨中,会有什么意义。”就像欧内斯特无法理解为什么只需要虔诚的信仰就可以获得神术的力量一样,波特莱姆也无法理解欧内斯特的魔法。 欧内斯特不想理会波特莱姆,他需要波特莱姆的配合,只是想在那个冒牌魔法师出现时,波特莱姆的神术能起到一点作用。 他闭着眼睛,伸开了双手,感受着那些极细极细的水珠落在身体上的感觉,普通人包括神职人员,永远也无法理解一个水元素魔法师对水的亲和力以及操纵它们的能力。 良久之后,欧内斯特睁开了眼睛,不容置疑地宣布:“这个人离开菩提树下,来到了多明尼卡神学院的梅林雕像前,然后在梅林广场驻足,沿着枫叶大道,经过双塔大桥,在珞巴契夫的许愿池前停留了片刻,接下来是纽芬大街,大街左边第一千三百根大理石柱上的名字吸引了他,但他马上又来到了贵族法庭前……” 欧内斯特脸色剧变,“你马上去通知巡骑警,到我刚才说过的那些地方寻找看到这个人的目击者,我必须马上回皇宫,他现在正赶往埃尔罗伊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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