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八章

伦德天空上清冷朗朗的夜色是月的衬景,高悬在中天上的圆盘上隐约可见点点阴影,月光直射下来,如中午时分没有留下多余的斜影。 卖花女的脚下的水渍,被这月光一照,竟然反射出如镀银饰品的光泽,仔细一看,薄薄的冰花已经覆盖在水渍上,寒冷的午夜温度有着冬特有的力量。 天气越冷,越让人觉得陆斯恩对卖花女做的事情极其可恶,许多时候当有足够多的人一起表示愤怒时,再卑贱怯弱的人也会变得有勇气表示他们廉价的正义感。 “毁掉世界?”卖花女轻蔑地看着陆斯恩,她的身体在发抖,手指上有着被冻伤的紫红色淤痕,她却并不在乎这些事情,只是用那种觉得对方没有足够底气而冷漠的嘲讽的语气说着话,“那你的克莉丝汀夫人呢?” 一条白色闪烁银光的小蛇,从罗莎琳德闪亮着珠宝光泽的手包链口里爬了出来,它的舌尖落在系在它脖子上的红色丝绸蝴蝶节上,它好奇地看着卖花女脚下的水仙,出于黑娲夜蛇对毒素的敏锐,它知道这瓶被遗弃在地砖上的可怜的水仙花,肥大的球状根茎里蕴含着不亚于它曾经是黑色时蛇牙里喷吐的毒液。 罗莎琳德听到克莉丝汀夫人的名字从卖花女口中吐出,犹豫着站了起来,这个卖花女并不简单,至少不会是罗莎琳德第一印象中需要人保护的弱质女子。 她看到的事情,或者让她误会了格里沙尔塔小姐的侍从官。 她看着陆斯恩,想从他的表情或者话中探测事情的原委。 然而陆斯恩和卖花女的对话,继续超脱了罗莎琳德的理解范畴。 “这是我需要考虑的事情,不需要你知道。”陆斯恩同样冷漠的嘲讽着她,“只有外来者才有资格说毁掉世界这样的话,你生于此,毁了你自己,也无法毁了这个世界。” “你在逃避我的问题,两个女人,你难以取舍?看来你对格里沙尔塔小姐的忠心也不过如此。”卖花女手里抓着罗莎琳德递给她的毛巾,擦拭着脸颊上的水珠,她的动作十分温柔而细致,给人的感觉却是那似乎不是她脸,那只是她需要爱惜着的某个精致艺术品而已。 “更何况,你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出毁掉世界之类自大而愚蠢的话,可是我不会,因为我知道你或者有办法实现你这样疯狂的想法,但也必然有比你更强大的存在可以阻止你。”卖花女叠好毛巾,想了想,并没有还给罗莎琳德,自顾自地收拾她的花摊。 陆斯恩微笑着,夜风抖动他额头飘逸的发丝,不再理会卖花女,牵着他的伯德纹马离去,留下一连串让卖花女胆颤心惊的话:“若能阻止我,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能阻止我的,只有我而已。” 卖花女挑着她的花摊,柔弱的肩膀居然有倔强地挑起她生活的力量,这种感觉让人怜惜,然而此时罗莎琳德已经很怀疑这个卖花女是不是真的只是个卖花女? 卖花女望着陆斯恩渐渐隐入黑夜的背影,侧着头对罗莎琳德说,“罗莎琳德小姐,谢谢你的毛巾。”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罗莎琳德惊讶地道,这个卖花女应该没有机会接触到她,刚才陆斯恩也没有透露她的名字。 “拉斐尔走了进去,对她说,蒙大恩的女子,我问你安,神和你同在了,圣母因这话惊慌,反复思想这同在是什么意思,拉斐尔对她说,你不要害怕,你在神面前已经蒙恩了。你要怀孕生子,可以给她起名叫雅威赫,他要为大,称为至高者的儿子,神要把天国的位给他,他要做王,直到永远,他的国没有穷尽。”卖花女挑着她的花摊,一晃一晃,美丽绽放的花蕾随之颤抖,消失在和陆斯恩离去同样的方向。 罗莎琳德摸着她的黑娲夜蛇,卖花女说的这段话是《路加福音》中的一段,记载了报喜天使拉斐尔告之圣母孕育圣灵,可是这就是她知道自己名字的原因? 好像一点关系也没有。 “雅威赫”罗莎琳德学着卖花女刚才的音读出这个名字,她也是猜测着这个读音就是始祖的名字。 这可只是教皇和红衣大主教等少数教职人员能够在大典时依照古音读出的名字,这个卖花女读的准确与否暂时不说,至少罗莎琳德十分佩服她敢读这个名字。 玷污神圣,可是要上火刑架的重罪。 “我好像做了一件愚蠢的事情。”罗莎琳德自嘲地笑了笑,走进她的四轮轿式马车,消失在平民们敬畏的目光中。 …… 陆斯恩离开西门,并没有马上匆忙赶往夏洛特庄园,反而放缓了速度,任由伯德纹马一路慢悠悠地前行。 他这样子似乎是在等待着某人的到来。 不久之后,在那片被陆斯恩以阿萨兹勒的威能碾成平地的小酒馆废墟旁,他看到了卖花女挑着花摊缓缓走来的身影。 她的步伐绝对不慢,虽然她时不时地擦擦额头的汗水让人觉得她十分吃力。 她在陆斯恩的马蹄前放下了花摊,随意地坐在了挑担上,挡住了陆斯恩的去路。 “我知道你会来。”陆斯恩坐在马背上没有下马的意思,以不符合对待一个女士的无礼态度说话。 “话还没有说完,你就走了,岂不是让我期待千年的会面太过于仓促。”卖花女抬起她的腿,纤巧的秀足搭在另一只腿的膝盖上,飘扬的裙摆在风中鼓起,在夜色中暴露出她白净丰润的大腿。 在这样的天气,她似乎不需要多余的衣衫御寒——即使是在被陆斯恩泼了一头冷水之后。 “我可没有期待。”面对着这个卖花女,陆斯恩似乎十分吝啬于表现他惯常的对女性的绅士风度,即使嘲讽戏谑也不忘记挂上温柔的笑容,现在他却赤裸裸地表示自己对她的不满和种种带着恶意的情绪。 “罗莎琳德是格里沙尔塔小姐的朋友吧?”卖花女并不在乎这些,她没有指望过这个大恶魔会对她友善。 “是。” “你是格里沙尔塔小姐的什么人?我是说,格里沙尔塔小姐会怎么定义你在她身边的身份和地位。”卖花女好奇地问道,她的态度很像久未见面的老朋友关心彼此的生活。 “这是她的事情,和我无关。” “那格里沙尔塔小姐对你呢?只是主人吗?还是像以前一样,成为你最重要的人,把你引导向毁灭的罪人?”卖花女望着西里尔区的夜景,真是一片有着独特的艺术魅力,不逊于天国美景的地方。 “以前?你说的话题我并不喜欢,我忘记了许多事情。”陆斯恩和她一同欣赏着夜色,只是她在赞叹,他却罕见地漠视。 “你真的忘记了?”卖花女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无趣的笑话而嘲笑讲笑话的人,“若是如此,你又怎么会说只有你才能阻止你自己?你真是有趣,让你痛苦难以接受的事情选择遗忘,只记得你要做的事情,却不在乎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 “你的废话依然很多,要再找人为你留下一部经书吗?一部《日经》让你的信徒学会感激,一部《月经》让他们学会敬畏,再来一部《夜经》吧,让他们看到黑夜中暴露出来的真相,这是个有趣的提议不是吗?”这时候陆斯恩跳下了马,和卖花女一同坐在她的挑担上,花摊摇摇晃晃地勉强承受着两个人的体重,似乎不堪重负,却又似乎永远不会倒塌。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曾经接近过格里沙尔塔小姐,但并没有任何恶意,我希望你不要因此而对我先在心理存有敌意,这并不利于我和你的合作。”卖花女收敛了她随意的态度,慎重地注视着前方。 “我和你的合作?我不记得有这样的事情,如果有,也早已经结束了。”陆斯恩说道。 “那并不是合作,只是我选择了沉默而已,就像你选择遗忘,我选择了不知道。”卖花女叹了一口气,高举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天空,“你在天国做那些事情的时候,我正在多米尼克大陆传道,我不干预你,如今你在多米尼克大陆颠覆我的教廷,我也可以不干预你。” “怎么?放弃这片大陆了吗?”陆斯恩转过头来,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你没有这样的魄力,多米尼克大陆可是天国和地狱存在的根基,两个世界选择不同的方式从多米尼克大陆获得它们链接混杂世界的通道,这就是天国和地狱最根本的矛盾,在它们的所有者还没有办法彻底解决融合进混杂世界的问题前,多米尼克大陆可不是你想放弃就放弃的。” “我没有要放弃多米尼克大陆,不管是圣伯多禄教廷还是圣格吉尔教廷,不都是信仰神吗?”卖花女微微蹙眉,“这是我端坐天国神座的基础,虽然我不喜欢,但我必须承认,我还没有成为唯一信仰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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