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藤筐里的橘子,散发着金灿灿的光泽,这种带着自然味道的颜色,来自尤金芬妮庄园,一如莎巴斯蒂安修女未着半点粉脂的素颜。 黑色的头巾取了下来,系着披散的长发,在发梢结成一圈,居然也是圣钥的形状,只是在那神圣端庄的形状里,多了一点别样的风情。 黑色的丝巾系在天鹅般优雅的脖子上,陆斯恩发现,伦德的美丽女子,都有着这样透露着高贵的颈部。 嘴角的笑容很淡,在显示善意的同时保持着距离和威严,这是许多上位者挂在脸上的笑容,加布里尔三世,菲尔兰多总理,安德烈公爵这些人,最善于用这种笑容出现在公众场合。 陆斯恩没有理会朱利尔斯的挑衅,只是看着沙芭丝蒂安修女,露出他那看透人心似的微笑。 仿佛他握着你的心,细细的观察着,一切的心机和阴谋,隐私和难言之隐,都暴露出来,让人无法直视的目光,沙芭丝蒂安修女有些后悔把丝巾系在颈部,否则的话,现在就可以遮掩脸颊上淡淡的绯红了。 芬格尔斯有些奇怪地看着老师,她有些疑惑,为什么老师在看到陆斯恩的时候总是脸红呢? 芬格尔斯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一些不合适的想法在她心头一闪而过。 被忽视的朱利尔斯并没有生气,他不是马歇尔那样出身高贵,从未上过战场的骑士。 脱去铠甲,朱利尔斯身上的累累伤痕,不只是他的功勋,还是他战斗时的资本,在这些伤痕中他学到的经验,马歇尔这样一出生就顶着骑士头衔的大贵族子弟永远也没有机会学习到。 当面对隐藏在黑暗中蛰伏的刺客,朱利尔斯必须保持最稳定的姿态和心理,任何一丝分心都会带来致命的危险,在这样的经历中成长起来的朱利尔斯,早已经学会了对敌人的任何挑衅和心理战术平静面对。 既然沙芭丝蒂安修女说陆斯恩对芬格尔斯小姐不怀好意,他就是朱利尔斯的敌人,骑士的长剑如果不能用来摒绝主人的危险,那持剑的意义是什么? “朱利尔斯骑士,你的名誉让我心生敬意,请相信我,如果你对我有什么误解,一定可以通过友好的交谈解决,我并没有显露出任何对玛吉斯家……对芬格尔斯小姐的恶意。”陆斯恩的眼神无比忠诚,还有一丝敬意,笑容中有毫不掩饰的欣赏,似乎他早就对朱利尔斯有所了解。 朱利尔斯不为所动,脸上的表情依然有如寒冰,在他看来,那些企图接近菲尔兰多的刺客,表演起来也非常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即使芬格尔斯小姐露出不悦的表情,朱利尔斯也只当作没有看见。 沙芭丝蒂安修女站在河岸,和风扶起她垂下的发尾,修女的侧脸映照在阳光下,散发着圣洁的温暖,她握住芬格尔斯的手掌,微笑着道:“芬格尔斯,相信你的骑士,他会在你面前绽放出最勇武的力量和表示他守护你的决心,任何一个骑士,都不会在自己爱慕的女士面前,怯弱于对手的挑衅。” 芬格尔斯垂下头,美目透过碎落在眉角的发丝看着陆斯恩,这位温柔的骑士正看着自己,脸颊情不自禁地露出一色嫣红,心中突突地跳着,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次拒绝朱利尔斯的挑战,在伦德,绝大多数正在追求心爱女子的骑士,确实如沙芭丝蒂安修女所说,即使明知不是对手,也会奋勇挥剑,在女士面前露出怯弱的举止,那是骑士的耻辱。 芬格尔斯觉得,陆斯恩只要接受挑战,不管他战胜与否,都不会影响他在自己心理的形象,他早已经证明了他愿意守护自己的决心,芬格尔斯只是想自己欣赏的骑士,在别人面前有着同样英雄的形象,当然,如果击败了朱利尔斯,芬格尔斯就更有资格在她的姐妹们面前夸耀追求自己的骑士了。 “击败了朱利尔斯!天哪,芬格尔斯,你怎么能俘虏这样强大的骑士!” 这样的惊呼声会让芬格尔斯如升天国,一个女人的虚荣心,总是在这时候得到最大的满足。 “陆斯恩,我们可以请杰佛理伯爵做公证,定下不得伤害对方的誓言。”朱利尔斯看了一下陆斯恩那只似乎完好无缺的左手,“虽然左手受伤,你是右手持剑,影响并不大,我也只会用单手和你作战。” 陆斯恩在芬格尔斯的侧面,给了她一个安心的微笑,背对着芬格尔斯时,这个让人暖和的微笑已经变成了嘲讽,还有一丝冷漠的笑意,半睁的眼睛里沙芭丝蒂安修女的影子淡漠如水,这位修女似乎太不安分了一些。 陆斯恩走近朱利尔斯,和红发骑士对视着,他的笑容却又是平淡而真诚,他的左手搭上了朱利尔斯的剑柄,收敛了笑容,脸上的表情虔诚堪比最敬仰神的主教:“圣罗伊所着《神音书》,始祖判行淫的妇人无罪,他对围观的众人说,我是世上的光,跟从我的,不会堕入黑暗,必沐浴生命的光,法利赛人对始祖说,你的宣判是自己见证,你的见证不能让人信服,始祖说,我虽然为自己作见证,我的见证还是真的,因我知道我是从那里来,往那里去,你们却不知道我是从那里来,往哪里去,有这样的一段吧?沙芭丝蒂安修女。” 沙芭丝蒂安点了点头,《神音书》她可以倒背如流,但她原来认为,这些圣洁的文字应该是陆斯恩最唾弃厌恶的。 朱利尔斯不明其意,他虽然也是个信徒,但繁忙的任务让他并没有多少时间来背诵经文。 “始祖接着告诉法利赛人,你们以外貌判断人,我却不判断人,就是判断人,我的判断也是真的,信我的见证,因为神与我同在。”陆斯恩松开朱利尔斯的剑柄,仰望着天空,似乎那里有万能的神和始祖正在仁慈地俯瞰,“我会为信我的人民作证,我许你,你们可以做,我不许的,你们不能做。” “让始祖为我们见证吧,如果朱利尔斯骑士你对我拔剑,是正义的,是始祖许你的,你能拔出来,若是始祖不许的,是犯罪的,你不能拔出来。”陆斯恩退后几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朱利尔斯不由得看了一眼沙芭丝蒂安修女,手搭在剑柄上,却没有用力。 “快拔啊。”芬格尔斯催促着,有些兴奋,陆斯恩难道又在表演魔术吗?她才不相信什么始祖的见证。 沙芭丝蒂安修女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去,看来自己又犯错了,陆斯恩远比自己想象的狡猾。 朱利尔斯犹豫着,他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事情,如果对方是刺客,他早就挥剑刺了过去,可现在他居然有些怀疑,自己的剑能否拔出来。 肌肉一紧,朱利尔斯手腕一用劲。 纹丝不动。 长剑死死地卡在剑鞘里,仿佛原本就是和剑鞘铸在一起。 芬格尔斯又是惊讶又是欣喜,小手自然地攀上了陆斯恩的手臂,和他在一起,总是能让人感觉到惊奇,贵族小姐平淡的生活缺少的,不就是这个吗? 即便是那天在索伦拍卖行,芬格尔斯的手镯被变成了石子,现在想起来,芬格尔斯已经完全没有了忿怒,只是深深地为身旁男人神奇的本领而陶醉。 朱利尔斯拼尽全力,剑鞘发出难以承受的嘎吱声,一声清脆的金属碎裂声,剑柄居然被朱利尔斯硬生生地拔断了! 陆斯恩的眼角跳了一下,人类修炼肉体到了极致,力量果然也能达到非常强大的地步,虽然并不会对陆斯恩造成威胁,但惊讶是免不了的。 当人类看到蜂鸟为了生存,每一眨眼,要挥动翅膀三十余下,不也让人惊叹么? 朱利尔斯更加惊讶,目瞪口呆地看着剑柄上整齐的断口,这可不是普通工匠打造的便宜货,他曾经用这柄剑砍破了一个步兵小队的三十多面铁盾,剑刃依然锋利无损,现在居然生生断裂! 他当然不是为自己的力量而惊叹,他只是无法理解,是什么样的力量,卡住了剑身,这股力量远远超过了他,也超过了剑身的承受度! 难道真的是始祖的神迹?而自己对陆斯恩的拔剑,是犯罪的? 朱利尔斯看着陆斯恩,向来冷漠如冰的红发骑士惊疑不定,虽然说他不是没有见过高级神职人员施展神术,那也是常人无法理解的能力,但被始祖宣判自己犯罪,这种惊骇慌乱的感觉,却让他无法适从。 朱利尔斯惊慌地看着沙芭丝蒂安,修女叹了一口气,“请饶恕我们的妄念,非常抱歉,陆斯恩骑士,侵犯了你的正义。” “始祖的宽容,让我们重新沐浴在神辉下,迷途的孩子,拨开浓郁的雾水,我们依然可以看到天空中的阳光。”陆斯恩凝望着天空,赞美,崇敬,虔诚,仰慕,这是一个被始祖护佑的信徒。 望着跟随陆斯恩远去的芬格尔斯,莎巴斯蒂安修女从呆呆望着剑柄的朱利尔斯手里拿来剑鞘和剑柄对接,在红发骑士无法承受的目光中,轻轻拔出完好如初的利剑,凝视着剑尖在阳光下闪耀的刺目光泽,喃喃自语“不会是爱慕普斯,德维伍?爵康?希望不会是普瑞斯。” 普瑞斯……想起这个恐怖的等级,莎巴斯蒂安修女沐浴着阳光,却如坠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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