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又是午后,柳修颖在后院绕了一圈又一圈。 姚游洲说肚里的孩子养的足够大了,要尽早入盆发动才好。 她双脚发酸,撑着树喘气。 自从陈三郎被伏,顾宋章又恢复了繁忙练兵决策的日程。 她知道,男人要打石城了,可肚子里这块肉,却还没有动静。 顾宋章劝她放松,顺其自然,但她能感受到他每次将手掌放在她肚子上时,难以抑制的焦虑。 正想着,黄逸递来一把扇子,说门口小厮来报,露蕊楼的姑娘不知怎么来了,被劝走后,说是夫人丢了扇子,央求着他们送来。 柳修颖笑道,一把扇子而已,值得她这么跑一趟? 我看她想见的不是我吧。 她本想让黄逸把扇子收起,却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她不善丹青,只和她早死的娘学过画柳枝,那扇面上正是条条垂柳,摇送东风,只是不知道沾到哪去,晕染开几个墨点来。 柳修颖合上扇子,道,罢了,人家也是好心来送还东西。 那姑娘叫什么名字? 黄逸想了想道,不记得了,那小厮也记不清楚,好像什么明眸皓齿眉清目秀之类的脂粉名字。 柳修颖笑道,你怎么知道是脂粉名字,我。 话说到嘴边,却停住了,不知哪里连带了,这孩子突然猛地一脚踹向腹顶,痛得她紧抓着扇子弯下身来。 黄逸忙上前搀起她来,夫人,今日这是第三次了,要不还是叫将军来看看吧? 柳修颖松开眉头摆摆手,叫他来有什么用。 黄逸,你帮我备轿去程府,别让人知道。 黄逸错愕,夫人,那将军? 柳修颖拍了拍她,不怕,我们很快就回来,有什么事我担着呢。 程绍泰斜靠在红木圈椅上,轻抿一口茶,余光中瞥见柳修颖被请进屋。 她的脾性依旧,没坐下就笑着叫他:程老板,真是好久不见。宋章刚打下这儿,也不安稳,这才迟迟来找你。 程绍泰没有接话,却对递茶的下人道,顾夫人有身子,碧螺春太凉,送碗普洱来。 还是自顾自地盯着手里的茶碗。 柳修颖有些不好意思,不用这么麻烦,我用不到茶水。 程绍泰双手微抖,茶水泼溅到袖袍上,却仍是一副面无表情。 柳修颖都清楚,顿了顿声,索性央求,哥哥,我今日来,只想问你一件事。 程绍泰这才抬起头,笑问:你还认我是你哥哥? 柳修颖忙回:哥哥言重了,程家对我是救命之恩。只是宋章拥兵起事,实在不敢给程家添麻烦。 程绍泰看着她,想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顾宋章让你来找我?他缺银子? 柳修颖摇头:不,我想问你,我妹妹真的死了吗? 程绍泰又开始把玩他的茶盏:你都已经是将军夫人了,若是怀疑她还在人世,怎么不自己去找找? 柳修颖看向他,眼露哀求,今天露蕊楼来了个姑娘找我,没见到,她名字好像是明谋。 程绍泰喝了一口茶,笑道,露蕊楼?顾将军不是才去过?怎么?不舍得让他去? 柳修颖急了,全盘托出,那是为了抓叛将。现在石城那边都在推测宋章何时发兵,我怕找明谋反而引来探子。 程绍泰皱了皱眉,淡淡说道:修颖,明谋真的死了。我当年亲自为她下葬,还带你去祭拜过,不是吗? 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有一天妹妹却不见了,她发了狂地找她。 天寒地冻,雪厚得埋到她的膝盖,她害怕那些雪堆,像是一个个坟包,不知道哪一个埋着她的妹妹。 后来,她昏倒在程家门口,被程家公子程绍泰捡回了家。 柳修颖摇了摇头,扯出个笑来,本想起身告辞。 但或是回忆太沉重,宫缩又如狂浪卷来,她根本挪不了身子,只能接过那碗普洱,一口一口饮下去。 程绍泰见此,笑道,我这个妹妹,终于舍得回娘家多呆一会了。 你当年为了个乞丐,就那么一走了之,程家真是委屈你了。 柳修颖按着作动的肚子,哥哥,你当时已要娶亲,我这寄人篱下的,怎么好再继续打扰? 声音因为阵痛颤抖着,倒有些情深意重来。 程绍泰再忍不住,突地起身,我就知道! 你恨我不能娶你,才故意跟了那乞丐! 没人通报,顾宋章竟大步跨进屋内,身后的程家下人小跑着追了上来,显然是没能拦住他。 柳修颖勉强稳住肚内阵痛,被他紧紧盯着,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刚刚的对话,顾宋章全部听到了,如果不是他今日回来早了,哪知道她会跑到这来。 程绍泰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又坐回那圈椅,哟,这不是妹夫吗? 修颖刚回娘家一会,你就接她来了? 顾宋章回头抱拳,程兄打扰了,修颖这几日就要发动了,我放心不下,就这么闯进来,实在是失礼。 改日我再向你负荆请罪。 程绍泰吹了吹早就凉透了的茶叶,没什么,你也有心护她就好。我听城里在传,顾将军好福气,贤妻大着肚子帮你破了埋伏。 一字一句,全是讽意,却让顾宋章无从辩驳。 柳修颖见此,连忙起身笑道,哥哥,天也不早了,宋章晚上还有议事,改天我再陪他给您赔不是。 程绍泰把茶盏放下,直直的盯着顾宋章,他回去议事他的,你就不用回去了。 你不是刚说,那将军府住的不安稳,怕有石城的探子? 妹夫,就让修颖住在我这儿吧? 不是我自吹,我这不比你那将军府差。 她住在这儿,你我都能安心了。 柳修颖正要拒绝,却听顾宋章道,那小弟就却之不恭了,但我今晚却没什么事要议,麻烦程兄填双筷子了。 程绍泰不置可否,只扭头吩咐道,把夫人之前那空屋收拾收拾,让顾将军住下。 晚饭让厨房的老伙计来,备些个修颖爱吃的菜。 顾宋章拉过柳修颖,紧紧握住她的手,笑着朝程绍泰点头示意,随着下人回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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