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终于到了圣祭当天,伪造好的圣遗物被送进了行宫,洁白的羽毛漂浮在半空中,周围环绕着一圈圣洁的光晕。 魔法能够持续至少两个月,意味着安娜在离开之后,有足够的时间让她置身事外。 安娜在午后换上了祭服,昨夜留下的痕迹都被隐藏在朴素单调但布料考究的高领长袍下。 她在午餐的间隙喝下了避孕药,药水还剩下一点点,西泽尔抱着手倚在窗边看着她打开小巧的银色瓶子,将药水一饮而尽,虽然没说什么,不过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他心思深沉,心里在想什么面上完全看不出来。 卧室里的壁钟指向了五点,终于一切准备就绪,她马上就要前往神学院,再从那里,以卡琳的身份前往神谕塔参加今晚的选拔。 西泽尔这时给了她一个小小的药瓶。 “这是什么?”安娜早先才吃过避孕药,不由得有些困惑。 “你的容貌,需要做一些调整,别忘了你现在是谁。” “是易容的药水?” “西格诺小姐不知所踪,我的药剂师没法从她身上拿到必要的原料,而且时间有限,无法做到完全易容,只能做一些必要的调整。” 安娜喝下了易容药水,几分钟内,她鲜艳的红发变成了颜色较深的栗色,紫色的眼眸变成深棕,脸庞的轮廓也改变了,脸颊浮现出了一些小小的雀斑。 安娜看着镜子的自己,原本的容貌依稀可辨,却又显得有些陌生的脸庞,“这是……铁匠铺那个女孩?” “那女孩的确和西格诺小姐有些神似,这么短的时间里也只能做到如此。”西泽尔之后一直没有问卡琳在哪里,其实她不出现反而好,这个节骨眼出现会造成干扰。 安娜点点头,原本爱丽丝就是要代替卡琳去参加圣祭的,她在神学院里待了两天都没有露馅,但卡琳一心跑路,不顾替身死活,爱丽丝知道祭司人选被内定,不可能轻易脱身就被吓住了,最终心生怯意。 安娜现在也不确定到时候该怎么脱身,但西泽尔向她保证过,这时候只能相信他的计划。 时间指向了七点,安娜穿上了棕色的长斗篷,将风帽戴上,西泽尔也换上了正式的礼服,腰间佩剑的剑鞘有贵金属雕刻的百合花枝缠绕,他们将各自前往神谕塔。 皇太子作为贵客,得到了最高层的神职人员的接待,而祭司候选人还在另外一个房间等待着选拔的开始,都是和她年龄相仿的少女,容貌改变之后,她在人群中显得并不打眼,在队伍既不靠前也不靠后的位置,跟随着指引进入神谕塔的最中央。 神谕塔内满是圣徒的雕像,管风琴被施了魔法,徐徐奏出庄严的圣歌。 祭司的选拔虽然有一定徇私的空间,但依旧要聆听神的旨意,如果连第一阶段的魔法试炼都无法通过,是没有办法获得侍奉神明的资格的,三分之一的候选人在第一阶段就会被刷下来。 落选的少女们神情悲戚地离去了,但安娜安然走过了试炼。 安娜非常紧张,基于求生欲,她在穿过来之后开始恶补成绩,但魔法造诣始终中等偏下,她也不确定这个水准合不合格,太早被刷下去功亏一篑,太顺利的话,霍斯廷的公爵千金,王储的未婚妻混进来参加圣祭,被发现她更有大麻烦了。 不停有少女被刷下去,安娜来到了最后一个仪式的地点——月之女神的浮桥,人数只剩下了十二位,从这条沐浴着圣光的浮桥走向尽头,大神官会给这些中选的少女们最后的祝福和祈祷,然后她们就会正式成为神谕塔的白袍祭司,开始侍奉神明。 西泽尔和大神官站在浮桥尽头,他的礼服有金色的刺绣,在圣光之下显得英俊又耀眼,目光偶尔落在安娜身上,表情稳得不得了,丝毫不担心会出差错。 安娜身前的少女接连走上浮桥,金色的新月高悬在众人之上,周围是温柔的圣光,在少女们正在依次通过月亮女神的廊桥,安娜忍不住在衣袖之下绞紧了双手,这里就是最后的一关了,离圣遗物最近,还得不能通过试炼。 终于轮到她,安娜认命地走上了浮桥。 但奇怪的是,高悬在上方的新月却毫无反应,并没有亮起来,为她照亮前路。 安娜顿住了脚步,周围的祭司们表情惊变,圣堂内安静得可怕,不安的暗流开始在四周涌动。 大神官身旁的女祭司走上前来:“西格诺小姐,请随我来一下。”安娜跟着祭司来到了圣堂旁的一间休息室内,她很快就知道是为什么了。 负责检查的女祭司表情非常不安,她要求安娜把衣服脱下来,根本就不需要进一步检查,她才刚解开衣领,脖子就露出了昨夜西泽尔留下的痕迹,无声地解答了女神官们的疑惑,候选人明知道圣祭在即,却依然与男人私会,是公然的不敬,还是严重的亵渎。 神谕塔其实并不拒绝有过婚育史的女性,但职位之间有差别,十二位白袍祭司是月神狄安娜的神使,狄安娜是童贞女神,所以侍奉她的白袍祭司,也必须是纯洁无垢,信仰虔诚的少女。 这个传统延续千年,候选人如果失身,将无法通过廊桥,要脸面的候选人知道自己不符合规则,往往在最初就会打退堂鼓,但西格诺小姐却走到了最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落选,这是严重的挑衅,不但亵渎仪式本身,对参与者家族的名声也造成了损害。 女祭司神情严肃地走向大神官汇报调查结果,安娜落寞地跟在她身后,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神情平静,站在大神官稍稍靠后的地方,在安娜出来之后,嘴角微弯,看起来好像微微地笑了笑。 安娜这才明白西泽尔意味深长的眼神代表着什么,最接近圣遗物的地方就是最后的浮桥,落选的代价,早就写在了他们交易的最初。 在离圣遗物最近的殿堂被扫地出门,计划执行得很顺利,虽然她的身份和样貌都是假的,但事她都做过,还是要直面这些难堪。 “西格诺小姐……”大神官平静的声音里有轻微的颤抖:“你的父亲,对你寄予厚望。” 安娜稳住心绪,继续演下去:“我有心上人,父亲要勉强我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送我来只是为了和他分开,我不是一个虔诚信徒,给你们造成了麻烦,我很抱歉。” “你父亲有强烈的意愿,希望你能在这里侍奉一年神明,神谕塔受命照料你,但你已经不符合白袍祭司的要求,你是否愿意接受其他的神职。” 安娜没料到还有意想不到的展开,她要是被留下才是一切都完了,在旁的西泽尔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她急中生智:“感谢大神官的好意,但我现在恐怕并不合适留下来,如果我怀孕了,在这里生下孩子,恐怕对神谕塔的名声更加不利。” 大神官和她身旁的祭司都被这不知廉耻的回答震惊了,在众位神官的身后,皇太子不着痕迹地扬起嘴角,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异常明亮,注视着这一切。 接下来该轮到他接管局面了,西泽尔适时说道:“这件事交给我处理吧,我会安排皇家卫队护送西格诺小姐回去,西格诺侯爵是帝国的朋友,我会照顾好他的女儿,请大神官给我十五分钟。” 他走上前来,客套而有风度对安娜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带她离开了圣堂。 “我想路线你应该记得很熟了。”西泽尔带她来到四下无人的走廊,前方的阶梯通往圣遗物附近的祈祷室,“记住,三点钟,附近的圣骑士会交班,你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把真的换下来。”他发现安娜的眼睛有点红,他抬起手,隔着黑色的手套,把手放在安娜的脸上,用拇指抚了抚她脸颊的泪痕:“受委屈了?” 安娜摇摇头,用手背擦了擦脸:“有点吃惊罢了,这点程度不算什么。” “密道通往行宫的地下,平时入口被魔法封死,今夜已经畅通无阻,我会在花园里等你。等回到我身边,你就安全了。” 安娜不再耽搁,沿着前方的旋转石阶向塔顶跑去,今夜由于圣祭,神职人员和大部分守卫都集中在了祭典附近,她顺利地来到塔尖的祈祷室,进去把门反锁,隔着雕花的木窗,隐隐约约地看到浮空的圣遗物,是一羽洁白的羽毛,据说是旧世纪神域与魔界交战遗留的产物,上下两层的石座上,分四个方向,站着身穿银色护甲,手执长戟的圣骑士。 四下戒备森严,如果没有西泽尔的帮助,她就这样混进来,接近圣遗物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西泽尔似乎真的是解决她困境的唯一选择,安娜有些懊恼地在窗边的帘幕后坐下来,又想,大神官看起来像是个慈和的女性,如果她坦白部分实情,提出借用圣遗物净化诅咒,神谕塔会不会帮助她?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她已经站在刀尖上,没有退路,手腕的恶魔印记再次浮现出来,像是在灼烧她的肌肤,时间也迫在眉睫,不能再拖下去了。 远处模模糊糊地传来了圣歌,看来祭司的人选已经全部确定了,接下来神谕塔的神职人员,会带着这些被选中的少女,在狄安娜的殿堂中开始祈祷和守夜。 祈祷室内的时钟指向三点,祭台内圣骑士开始换岗,有新的圣骑士进来低声说了些什么,八个守卫全部离开,没有新的人过来交班,安娜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她赶紧离开祈祷室,来到祭坛下方,四周都是浮空的岩石,她把手放在下方镶嵌着符文的石台上,低声念诵着咒语,浮空的岩石聚拢到一起,形成了通向圣遗物的石阶,安娜走上祭台顶端,拿出假的圣遗物,将真的换了下来。 像是举手摘星一般,她紧张得内心怦怦跳,就在她觉得一切都很顺利的时候,她手腕的魔印突然像灼烧一般地剧痛,圣遗物也剧烈地颤动起来,突然炸裂开,安娜被震荡波及,从二十多米的高台上摔了下去。 安娜觉得自己要死了,浑身的骨头都碎了,内脏也受到重创,四肢像一滩烂泥似的,不自然地扭着,死亡般地剧痛传遍全身。 西泽尔很够意思,为她排演到了每一个步骤,她很快就完成了对圣物的置换,却唯独没想到她身怀恶咒,圣魔不两立,与圣遗物的能量发生了互斥,安娜被炸下了祭台。 就在她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她感到身体突然轻盈起来,像是有涓涓细流在体内涌动,疼痛都逐渐从体内流走了,她逐渐恢复了知觉,眼前模糊的一切再度清晰起来,双眼恢复焦点之后,她发现那片洁白的羽毛漂浮在她面前。 她惊讶地看着漂浮的白羽,那股强大的力量瞬间就治好了她,她心中燃起了希望,这确实就是小说里所写的,能破除诅咒的东西,就在这里了。 刚才意外经历了重伤和濒死,虽然短暂,但身体在剧痛后处于一种很虚弱的状态,似乎随时都要垮掉,求生欲让她撑着手站了起来,起身时摇晃了一下,她扶住一旁的石台,才没有再栽倒下去。 圣遗物依然静静地漂浮在她面前,安娜把手放在符文上,拼接好的石阶再度散开,她抬头看了一眼半空中漂浮着的假货,一切都没问题,时间有限,她收起真的圣遗物,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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