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你这次开学考的成绩……” 一窗之隔的走廊上,祁星宇同江陵一阵低语,接着两个人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微妙。 见状,程尹心里止不住地打鼓,心想那死胖子的手表到底是要多少钱,才能把这两个富家公子哥吓成这样。 “喂,你有在听吗?” 眼前是墙又好像不是墙,她闭上眼睛摇摇脑袋,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从自己脑子里赶出去。 “喂!” 听到一声怒呵,程尹终于回了神。她先是看到了墙上大大的一个“勤”字,然后才把莫俊义黑不溜秋的脸收入眼底。 莫俊义愁眉蹙额地看着她,一手拿着她月考历史试卷,一手拿着红笔,笔尖指着某处空白。 她心虚地咽了口唾沫,眼神随即飘到了题干处,却不知莫俊义何时将其画得乱七八糟,看样子竟自顾自地讲了许久。 “程尹你,”莫俊义放下试卷和笔,凝视程尹片刻后道,“是在小看历史这门学科吗?” 看到女孩一脸茫然,他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再次开口:“还是说,你是在小看整个文科?” 周五午后,冬日末尾的太阳已全然没了脾气,窗外天空呈现出柔和浪漫的紫粉色。 老师们去吃饭的去吃饭,回家的回家,总之办公室已几近空空。 除她们之外,只剩下一个大腹便便的男老师。 他完全不顾莫俊义还在和同学谈话,默默把灯都给关了,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霎时间,周围只剩下挂钟嘀嗒嘀嗒的声音。 恍惚间,程尹好像回到了高二开学考试的那个下午。 面对一筹莫展的题目,几乎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奋笔疾书,而她只是静静地握着笔,对同学们即便满面愁容,却还是写满一整页的行为感到不解,直到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就算不擅长也要学理科,学理科才有出路。” “文科不是谁都能学的吗?不聪明的小孩才学文科。” “文科不是背背书就好了吗?这你都学不好。” 对于那位男老师丝毫不加掩饰的冷暴力,莫俊义很快调整好了情绪。他撑着下巴,一股脑儿地倒出几句奇奇怪怪的话。 他是去年才来到淮一教书的老师,在学生中的风评非常好,但在老师之中却大相径庭。 听说,他读的是京城师范大学,算得上顶级文科院校。 但是淮一自几年前起,就没收过研究生以下学历的老师,所以学校里都在传他是走了后门才进来的。 淮一颇有学风清正的美名,这也体现在了严格的教师选拔上。 年轻老师也就罢了,那些资历颇丰的老教师最是看不起莫俊义这种有走后门嫌疑的年轻人。 关于这一点,刚才那个老师就是最好的例子。 “你是不是也这么想?” 不过其他老师怎么想,程尹管不着。 因为在她看来,莫俊义大约算得上认真负责的老师。 譬如此时此刻的他,即便穿着T恤牛仔裤,即便顶着张稚嫩的脸,却还是释放出了最纯正的教师威压—— 说的每句话都让人无处遁形。 “我听说你原本是打算选理科的,我也看过你高一的成绩了,确实是理科比较好。” 他从抽屉里拿出张程尹高一时期的成绩单,上面标红的几乎都是历史或者政治。 程尹看着那张综合成绩分析单,莫名想到了母亲那张无所谓的脸。 窗户虽然敞开着,但那似有似无的风于散热解暑毫无用处。 打扫卫生的阿婆从走廊经过,为地面刷上层光溜溜的水渍。 莫俊义见程尹再次神游,抬手在其面前打了个响指。 哒! 女孩忽地从回忆中抽离,那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里,除了慌乱还有不易察觉的悲伤。 莫俊义本想说几句重话,却又因此作罢。 他转而把程尹的月考试卷抽了出来,点了点答题卡的某处空白,“我不管你为什么要选文科,但你既然选了,那就好好学,心怀敬畏地学。” “理科教会我们生存,文科使我们懂得浪漫,诸如此类的话我并不认同。在我看来,学习文科对人类来说并不是锦上添花,而是固本荣枝的过程。” 午睡铃声准时响起,悠扬绵长的旋律经广播喇叭环绕整个校园。 在墙壁外侧,在长长的走廊内,祁星宇和江陵主动接过了拖把,用十分生疏的动作,将自己踩出来脚印悉数擦去。 在墙壁内侧,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莫俊义对上了程尹的双眼,接着又道:“文科啊,决定的是这个社会、这个国家、这个世界最基本的架构,是处理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像大地一样的存在。” 在最后一个字音落地的瞬间,程尹只觉得周遭环境猛然变换。 从紧俏时装到麻布粗衣,从麻布粗衣到树叶兽皮,从山珍海味到稻谷麦穗,从稻谷麦穗到生肉野植,从高楼大厦到土屋瓦房,从土屋瓦房到天然洞穴,从秒二十米的汽车到三步两米的马车,从三步两米的马车到一步半米的双腿…… 或许在很久很久以前,人类祖先对这个世界产生的第一个疑问,不是天空为何会日夜更替,不是苹果为何会落在地上,而是我是什么,我又为何看不见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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