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从这一刻起，程尹的世界出现了裂缝。
她浑浑噩噩地走出病房。门在背后轻轻合上，发出一点闷响。走廊灯白得刺眼，她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前走。
混着消毒水的空气，让人胸口发闷，人来人往，推车的金属轮在地上摩擦。
程尹抬眼四下张望，没看到父亲。
茫然之际，她想回病房拿外套书包回家，却又在门口停住。
手指刚碰到门把，她听见走廊尽头有人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她转头便看见了父亲。
程文斌靠在墙边，穿着整洁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领口敞着一粒扣。
灯光从上方落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他像没注意一样，姿势纹丝不动。
程尹站在原地看他。
抬头的瞬间，他神色过分地平静。
“爸。”她叫了一声。
“嗯。”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远。她想再说什么，却没说出口。父亲冲她笑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像只是为了回应才挤出来的。
“你妈睡着了吗？”
“应该睡了。”
“那就好。”
说完这句，他就往外走。脚步稳稳的，背影笔直，没有回头。看着那背影，程尹摸摸手臂，愈发觉得这个秋天冷。
她不想再回病房，于是转身往另一边走。
推开电梯门，身后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
等她出了电梯，一楼的灯光比上面昏黄，地砖上映着自己模糊的影子。
急诊那头还有人，空气却安静得很。她顺着走廊走到尽头，推门出去，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一股霸道的凉意。
院子里有几株树，叶子在夜色里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程尹走到廊下，靠着石柱出了一会儿神。就在这时，她看见了宋观潮。
他靠在花坛边，头微微侧着，额头上的纱布刚拆，露出一道还未结痂的伤口。
因为涂了药水，那道疤在灯下反着光。
他手里捏着一支烟，没点火，只轻轻放在了鼻尖。
她愣了几秒，没上前。
宋观潮好像也感到有人在看他，转过头来用目光寻觅。看到程尹的瞬间，他表情有了些变化。
“你怎么跑到急诊来了？”
“……出来透口气。”程尹低声回答。
“你爸呢？”
“刚才还在楼上。”
“我碰见他了。”宋观潮抬起下巴，像随口提起，“我本来也要顺道去看看你妈的，但想到自己没什么立场，就放弃了。”
“哦。”她轻轻应了一声。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起她的头发。程尹伸手抹了一下脸，才发现掌心有点湿。她也不知道是风太冷，还是眼睛太酸。
“你的伤……”她看着他，“看起来挺严重的。”
“没事。”他笑了笑，眉心却微微皱了一下。
灯光从头顶斜斜落下，照出他鬓角的青影。那笑意淡得很，丝毫不及眼底。
她没再问，只低下头。胸口那种闷痛从里面一寸寸往上涌。她吸了口气，想要稳住声音。可风又吹了一下，她的眼眶突然红了。
“感觉好痛的样子。”她声音有些发抖。
说完，她抬起手去擦眼睛，但是架不住哗啦啦地流，许多漏网之鱼就那么落进了衣服里。
见状，宋观潮有些手足无措。他手抬起又放下，说话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她。
“倒、也没有那么痛啊。”
程尹抬起头，好似没听清楚他刚才的话。风吹过，头发被卷到嘴边，不小心被她吃了几根进去。她吸了吸鼻子，想笑，却没笑出来。
宋观潮伸手去掏口袋，拿出一张纸巾，走近一步：“别哭了你，你鼻涕都快流下来了。”
他的话不带玩笑，却显得笨拙。
程尹愣了几秒，眼泪反而掉得更快。她接过纸巾，头埋得更低了些，肩膀也一抖一抖地。
风又吹了一阵。树叶飘下来，落在她肩上，又被她一抖滑落。
宋观潮站在她面前，没再说话，只安静地看着她。那支没点的烟被他握皱，指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角红红的，眼泪远没有最初那般源源不断。她吸了口气，说：“我没事。”
宋观潮“嗯”了一声，低头去看地上的影子。那两道影子在灯光下靠得很近，中间被风一吹，又分开了一点。
程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父亲发的讯息：
——你在哪儿？
她看着那行字，指尖轻轻动了动，没回。
宋观潮靠在栏边，半晌才开口：“你妈的话，你爸都听到了。”
程尹抬起头。
他没看她，只轻轻把烟扔进垃圾桶。那火光在空中划了一道小弧，随即灭掉。
风又起了，吹得灯晃了一下。她垂下眼，把那张纸巾攥在手里。
“那你也听到了吧。”
“这是你们家的事，和我没关系。”
夜色深了，医院的灯一盏盏暗下去。两人的影子被风拉长，又被切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