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请进。” 聂杰林抬高声音，向门外站立者示意到。 当然，来者毫不例外：聂杰林俱乐部的话事人，也是他的老朋友——李安东。 “老李，找我啥事？话说你今天怎么想起穿这身了？” 缓慢踱进门来的李安东，面上挂着微妙的表情。只见他穿着一套灰带蓝边线的西装，双排六粒铜扣与裤条修饰的宽松长裤正笔直地沿着身体垂下，而那灰色领子与袖子上，还绣着象征荣誉的月桂树枝。衣服的肩膀上，是镶嵌在金色底板三颗将星；而左胸前的彩色勋板，也排列得密密麻麻。一切痕迹都仿佛说明着，这是一件有来头的制服。 “苏联M69条例空军上将假日礼服……”聂杰林很快便认出了型号。 神通广大的李安东一向是喜欢淘些前苏东国家的旧玩意的。当然，这也和他奇奇怪怪的渠道有关。聂杰林知道，他的家庭曾经在上世纪那混乱的年代中大获利益，而这也为他积累下了各种奇奇怪怪的“关系”。聂杰林打心眼里不太喜欢这种路子，但也不得不承认它的客观合理性。毕竟，一想到自己的家庭，与真正的劳动人民间的差距，他还是免不了有些惭愧的。 “紫的拉斯特维奇，达瓦里氏格拉利维麻了手阿里踢里。”（您好，炮兵主帅同志。） 听着李安东这一连串的俄语，聂杰林顿感不妙。他知道，这是李安东揶揄自己的“小仪式”——他大概又要数落自己了。 “我们坐吧，聂总。站着多累啊。” 他指了指自己旁边的凳子，而聂杰林也忐忑不安的坐了下来。 “炸机的原因找到了。” 李安东开门见山地陈述着来意。聂杰林不由得心中一紧——那是他不愿面对，却又隐隐猜出答案的心事。 “哦？还请细说。” “因为这玩意。” 李安东从抽屉中拿出了一个对讲机，将它轻轻拍在了桌上；紧接着，他打开遥控器，吩咐着聂杰林： “你去把航模的电接上。” 聂杰林麻利的给苏35通了电。在熟悉的6声哔音后，李安东便自顾自地摆弄起遥控器，而飞机的舵面也随之动了起来。 “达瓦里氏麻了手撒野子卡瓦撒又咋……” 李安东一边拿着对讲机模仿苏联阅兵的报幕，一边摆弄着遥控器，结果跟上次一样——没有任何反应。不仅如此，即使在对讲机按下停止后，飞机也依旧毫无动作。 “老李，这是？” 一头雾水的聂杰林急忙询问李安东。 “这是公园新换的大范围高频对讲机。” 李安东拍了拍桌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玩意的频率，刚好能遮断飞机的操纵信号和图传信号。恰巧，咱们飞的时候，碰上公园保安队的轮岗汇报。于是乎，飞机就这么坠毁了。我看啊，这才是真正的‘猛禽’，以一己之力击落了你的苏菲，嗯？” 李安东微笑着打着趣，伸了个懒腰： “还有啊，说多少次了，就算不舍得用原厂接收机，你也别用那破烂啊？那玩意抗干扰能力根本就是0嘛。不仅如此，这破烂还不能空中重新受信。一旦信号中断，他就会立刻开启失控保护，让飞机在无动力下滑翔降落。” 李安东默默倾听着他的分析与数落，不由得羞愧万分——是的，他竟然犯了一个如此低级的错误。 “……对于初学者的板机而言，这肯定没问题；因为那玩意很轻，也好修理。就是掉下来，泡沫胶粘着还能飞。但你那个可是十多斤的真家伙！那玩意掉下来只能粉身碎骨……真不知道你咋想的。用破烂级别的接收机装进去……你也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这不没舍得换嘛。” 面对李安东一阵“友好”的输出，聂杰林只得尴尬地辩解着。 “早说了别贪小便宜，你贪的每一分小便宜，机械都会以几十上百倍的代价奉还给你！知道吗，剩章人同志？” 这句指桑骂槐式的教导，一时间让聂杰林无言以对。他非常清楚，剩章人这个“黑话词汇”，指的是历史上苏联国防部副部长兼战略火箭军总司令的炮兵主帅——米特罗凡.伊万诺维奇.涅杰林。当初，涅杰林就是因为“不想浪费导弹”，命令工作人员在已经加注燃料的情况下，对装满燃料的R-16（SS-7）导弹进行多机构同时排查。最终，违规操作引爆了导弹，而3000摄氏度的烈焰，将发射台周围300米的范围全部吞噬——巨大的火焰甚至数公里外都清晰可见。这次爆炸导致160多人葬身火海，在导弹旁边现场监督的元帅，也被烈焰吞噬——只剩下那烧黑的金星奖章，与一个根本看不出字的表盘。非常巧合的是，这位元帅的姓氏与他的名字谐音——不得不说是一种节目效果了。 当然，聂杰林这次贪小便宜的行为并没有引来什么灾祸，反而收获了与班长大人两个愉快的周末。但是他很清楚，按坠落轨迹估算，如果飞机失控时高度再偏差一两米，那它大概率会直接给班长大人来一波“神风攻击”——这样自己赔个倾家荡产都算小事，而“东窗事发”也势必会对父亲造成严重的负面影响。 “我这正好有个退役的华强家的接收机。” 李安东打断了聂杰林思索： “知道你舍不得换原厂，所以就把这好评的副厂便宜卖你了。我用了一年多，状态良好。虽然只有9通道，但是够你折腾的了。” “谢谢你，老李。” 得到这“意外之喜”的聂杰林，不由得喜笑颜开。 “小意思，飞机也给你修好了，这是维修清单：三个舵机，新打印的前半截机身及左机翼，两个全新的120a电调和一个二手的华强接收机，总计1919元，转账还是现金？”李安东一脸坏笑地拉着清单。 “转……转账吧……” 聂杰林心疼地掏出手机，颤抖着按下了这不菲的费用。 “接下来要吃土了……”聂杰林犯起了嘀咕。 正当他打算拿飞机走人的时候，李安东却突然叫住了他： “对了，告诉你个好消息。” “啥消息，别卖关子，老李。”正心疼的聂杰林草率地敷衍着。 “俱乐部的航模机场申请批下来了，这边已经动工了。快的话，只要三个月就能搞定，到时候就不劳烦你打点关系啦！” “Bingo！” 聂杰林几乎高兴得要蹦了起来：他不敢想象，那遥遥无期，多方斗智斗勇的“大饼”，居然在自己的有生之年落地了！ “到时候给你看看老李的大涡喷！” 李安东拍了拍聂杰林的肩膀，会心地笑了。他不知道这份快乐会持续到什么时候，但毫无疑问，目前的他，正享受着这孩子般单纯而质朴的愿望。 “那我拭目以待了！” 聂杰林与他记了个掌，抱着飞机，哼着小曲离开了工作室。 “这小伙子……你碰上的可是个如家包换的千金大小姐……给我把握住了啊！” 李安东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满怀期待地挥了挥手。 “不过这炸鸡视频的恶搞，居然恰到了这么多同接……” 他打开媒体软件，盯着那自己配音的恶搞视频——播放量已经涨到了十万以上，而数字依旧在缓慢地增加着。毫无疑问，这次意外，也给他带来了一点小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