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的心要么摔得支离破碎,要么就必须用钢铁打造的盒子盛装。”这是尚福尔,这个曾经怀着无限的热枕投身于法国大革命,最终却和无数其他人一起,被失控的革命之火反噬的作家的临终遗言。我和叶同学熟悉起来已经三年多了,在高中时的放学路上,在我为她讲述的那些故事中已经表达了我对世界的所有看法,从她的回应和举止当中,我也自认为已经多多少少了解了她。而在那之后不久的,那次几乎彻底击垮了我的打击中,如果没有她自始至终的倾听和扶持,恐怕我连仅存的一点继续前行的勇气都会失去。 但即便如此我心中最重要的秘密依然锁在盒子里。这个秘密并非关于性癖,毕竟连作为舍友的牛先生都知道已经我的癖好:那家伙“偶然”看到了我电脑上的隐藏文件夹,我也就大大方方地告诉他了。他虽然自那以后再也没跟我谈论过异性问题,但也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这件事,我们的关系也一如往常。我虽然没有对叶同学谈过这一点,但我早就发现她有着超出常人的理解能力和观察力;我在故事的晦暗角落留下的伏笔总是被她一眼看穿,情绪的起伏即使刻意隐藏也总会被她察觉。虽然我从未向她谈到过,但我想她大概多少已经猜到了:每一次她试着在我们的关系中更进一步时,都被无形的屏障所阻隔,那道屏障是由我突然的沉默、敷衍的应对和悲哀的态度筑成的。所以她大概已经猜到,我的心缺了一块,尽管被愧疚的火焰焚烧着,却依然无法对她作出回应。 但我必须向她隐藏的是另一件事。是一千一百六十一天前的悲剧的真相,那出悲剧对我来说仍未落幕,而是一次又一次地以不同的面目在我面前演出。我曾经无数次想过将一切都向她和盘托出,这样也许能将那快要压垮我的重负全都卸下;但是最终还是没能做到,因为我确信即使是她,一旦知道真相对我也会只有鄙视,而我不想失去和叶同学之间的联系。那已经是我仅有的珍视着的东西了。为了保护自己这颗软弱的心,我无限期拖延着对她的坦白。 星期天的早晨,在走向地铁站的路上,我还在想着这件事。真是愚蠢啊。为了维系和她之间的联系,不得不用虚假的面目面对她;表面上还和过去别无二致,但内心的距离却越发遥远。虽然很自然地约定好今天在高中校门口见面,去看望老师什么的;但其实这还是我们毕业两年多来第一次回高中。 我们最后都上了本地的大学。她考上的是位于市中心的、算是相当有名气的学校;其实按照她的成绩,本来还可以去外地一些更好的学校的,但每次问她原因的时候她都用“回家方便”之类的理由敷衍过去。我呢,学校则位于城市的边缘地带,所以每次去城区都要先坐很长时间的地铁。星期天的早上坐地铁的人并不多,每列车厢里都只有寥寥几个人,我也随意地选了个位置坐下,想着这路上的一个小时要怎么打发。从一早上就开始玩手机是不行的,那样回来的路上准得没电;随身带着的书,翻了几页之后就看不进去了。所以很快我就又像以往每次坐长途地铁一样,百无聊赖地一会看看窗外,一会在车厢里东张西望,盼望着时间能过得稍微快一点。 然后我瞥到了对面的屏幕上正在播放的宣传视频。那是地铁的安全须知,一群小动物们在里面展示在地铁上能做和不能做的事;然后,是地铁站工作人员的说教。我紧盯着屏幕,满怀惊恐地看着那名女工作人员的脸逐渐模糊、变形,化成了她的样子;在略显疲惫消瘦,却依然散发着冷峻坚决气息的脸边,金色的雏菊挂饰轻轻摇晃着。隔着屏幕,我看到她神色平静、目光柔和,正在不断地对我说着什么,但却听不到任何声音。随即画面消失了,我依然盯着漆黑一片的屏幕,直到听到了身边传来的轻轻的喘息声。 于是我转过头,看到所有的车厢都变得空无一人;看到她坐在我旁边的座位尽头,身着地铁工作人员的制服,双手被反铐在身后的扶手上。深蓝色的制服长裤下,纤细的脚踝与黑色高跟鞋的曲线紧密地贴合,在其上显露着细腻的脚背的肌肤;西服式上衣的纽扣并没有扣到顶,从微微敞开的领口间翻出了洁白平整的衬衣衣领;头顶是卷檐的帽子,双耳下的雏菊挂饰随着车厢的晃动轻轻摇摆。颈部环绕着一圈浸湿的绳索,在后颈处打着死结。很久之前我在一部西部电影里看到过这个,那里面的印第安人用这种方法来处决战俘:随着水分的蒸发,绳索会渐渐收紧;等到绳索晾干的时候,本来只是紧紧环绕着颈部的绳圈就会变为致命的绞索。此刻,她脖子上的绳圈已经微微嵌入了皮肉,把旁边的一圈皮肤勒得发红。这种处决的方式是缓慢的,然而却是必然而坚决的,如同沙漏中的沙子以始终恒定的速度缓缓流下。 绳圈似乎在以比常理更快的速度收缩,她的喘息声消失了,肺部仍在努力地扩张着,嘴唇一开一合,却再也吸不进一丝空气。被铐在扶手上的身体尽力扭动着,双脚在地面上跺出沉闷的撞击声。但是那是金属的手铐,即使是最顽强坚决的人,也不可能从中逃脱;而旁观着的我,像一千一百六十一天以来的每一天一样无能为力的我,只能眼看着她被命运那黑暗的必然性拖拽着走向终点。 与此前不同,这种绳圈的绞杀仿佛能让人清晰地看到生命力的缓慢流失。一开始她的挣扎使得手铐与栏杆不断撞击,叮当作响;但随着缺氧的程度从轻到重,她就像逐渐堕入睡眠一样,动作平缓了下来,只有时不时地、像猝然惊醒一样的激烈挣扎。一只脚在地上崴了一下,高跟鞋的鞋跟部分已经与脚脱离,只有前端还挂在脚尖上,露出了肉色短丝袜加厚的足跟。双眼没有焦点地盯着前方,泪珠已经无法抑制地沿着脸颊滑下;嘴唇张开,却既吸不进空气也发不出声音,只有一股唾液的细流顺着嘴角流下,在下巴上呈丝状悬挂着。 她的挣扎动作渐渐消失了。头垂了下去,随着车厢的节奏轻轻摇晃着;眼睛已经闭上,在像睡着时一样自然张开的唇间,粉色的舌尖探出了头。双腿瘫软了下来,在地铁的晃动下有些不雅地分开,双腿之间的制服长裤上,一大片深色的水渍正在逐渐扩散,甚至濡湿了小腿部分。然后,一切都彻底静止下来,只有她无力地垂着的头,和挂在一只脚脚尖上的高跟鞋还在轻微地摇摆。 我坐在一开始的位置上,始终偏着头看着那边。作为城市偏远部分的地铁线路,并不是整条线路都在地下:有一段线路是在桥上,和轻轨并无区别;正透过大块的玻璃照射进来的早晨的光线突然隐没,我才意识到已经到终点站了。车厢里冰冷苍白的灯光,通过她双耳下那对仍在轻轻摇晃的雏菊挂饰,最后一次反射到我的眼中。然后,我看到每一节车厢还是和一开始一样,有着不多不少的几个乘客,稀稀拉拉地坐着;对面坐着的一个大婶抬头瞥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看手机了。对面的屏幕上是地铁站的工作人员在进行安全教育;自然,是一张我不认识的面孔,上班时间肯定也不会戴挂饰吧。我旁边的座位的尽头,一直都空无一人。我下了车。 因为坐过站,我不出所料地迟到了。急匆匆地赶到校门口时,发现叶同学已经侧对着我站在那里了。明明校门口根本没有其他人,但直到我走近之前,她都假装没看到我。在11月已经开始发冷的早晨让她等了半小时,我正为此考虑着要怎么向她道歉时,才发现她正在努力抑制笑意。我的愧疚感反而因此倍增。 高中毕业之后我们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但她的样子并没发生什么变化:脸颊的圆润曲线和浓密却又平整的眉毛给人很好相处的印象;但是眼睛里包含着一如既往的倔强执拗,反而更让我有种放心的感觉。要说唯一的变化大概就是稍微长高了一点吧,不过即便如此也就是一米六左右的样子,这还没算上鞋跟可能造成的影响。在网络上我们倒是一直保持着联系,有时候我会把写好的短篇故事码好发给她,她也会认真评论一大段话;我却再也没感受到从前在公交车上给她讲故事的那种感觉了。大概是因为已经没有勇气再拿出真心面对她了吧;不如说,在那件事之后,我已经没有勇气面对任何人了。 所以我根本不想见什么老师。要不是被叶同学多少有点强硬地邀请了,可能我永远都不会再回高中来了。本来我在班里也属于没什么存在感的那类人,有好几门课还长期垫底过,估计老师们对我也不会有什么好印象吧。但是毕竟这次回学校的正当理由就是来看老师,加上叶同学好像还挺感兴趣,所以我也就勉强跟着她去在各个办公室之间来回跑了。虽说是周末,但是老师们还是有不少待在学校,特别是正在教高三的老师,明明才刚开学两个月就已经在忙前忙后了,看起来还真是不容易啊。出乎我意料的是,所有老师都还记得我,尽管显然他们对叶同学的印象更深刻,但我还是多少有点感动的。老师看起来也都很高兴,化学老师还使劲拍着我的肩膀问我为什么没早点回来,简直让我开始为当年化学不及格感到抱歉了。 见过老师之后,我们在叶同学的一个学妹的带领下参观校园。明明都已经毕业两年多了还能在学校有认识的人,叶同学的关系网也算是相当广阔了。至于参观母校校园,除了让自己心理不平衡之外好像也没有其他意义,毕竟学校肯定是越建设越好嘛。校门口处用来作为门面的喷泉和花园自不必说,当初没有的室内体育馆和扩建后的新食堂也建好了;虽然我们总是为未来的人担忧,但在我看来,未来的家伙们总的来说还是更幸运一些啊。 “对了,之前的阅览室也被改造成一个图书馆了,要不要去看看?” 那个学妹这么问的时候,我正在盯着庭院里一座由各种几何图形构成的、意义不明的雕像看。听到这句话的叶同学猛地抬头看向我,在她担心的注视下,我却完全僵住了。于是叶同学连忙替我推辞道时间有限,下次再看之类,但是学妹仍然坚持。就在叶同学窘迫地找着理由的时候,我的喉咙终于能挤出声音了。 “没关系……就去看看吧。” 叶同学饱含困惑和担忧地看着我。我努力试着微笑,但是自己都能感觉到面部肌肉的颤抖。在走廊里走向过去的阅览室、现在的图书馆时,我就像被迫公开讲话时一样胃疼了起来,感觉浑身的力量都被抽走了。推开门时,那扇门很轻;我多少松了一口气。不得不说,眼前的图书馆确实相当气派,应该是把和原来阅览室相邻的几面墙打通了,光是面积就扩大了好几倍。地板全都重新铺过了,由原来大块的白色瓷砖换成了木地板,远处高大的木质书架也取代了原来的金属架子;书本排列得也算整齐,总算是按大致的类别归了类。总而言之,虽说规模不算大,但至少是对得起图书馆这个名号了。 但是那几排桌椅相比以前的阅览室并无变化。依然是同样的毫无特色的长桌长椅。但是我的视线却完全被吸引了。学妹在问我话。但是我没有听。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桌子和椅子。我站在原地看着阅览室的门。 “喂,没事吧?” 这是叶同学的声音。我像被惊醒一样猛地回头看着她,看到了学妹诧异的表情,和叶同学担忧又带着些许悲哀的眼睛。“没事……抱歉。”我说。但我很清楚自己看起来并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叶同学再三感谢了学妹,让她先行离开了。然后,她严肃地盯着几乎魂不守舍的我,命令我跟她走。我本来想跟她说让我一个人待会,但看到她的眼睛就放弃了。又是那种不容拒绝的眼神啊。 我们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找了两个窗边的位置并排坐下。本来或许应该先由我来开口的,但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沉默只持续了一小会,坐在我旁边的叶同学就像自言自语一样开始说话了。 “那件事不是你的错。” 但那其实就是我的错。 “我也明白你的感受。” 即便是你也不懂啊。 “但是那已经结束了。” 问题就在于,对我来说还没有结束。 “如果有什么是我不懂的,就请你跟我说吧。” 就是因为不能对你说才会烦恼啊。 但那些回答我都无法说出口。我只能沉默以对。叶同学说完之后,我们默默地对视着;倔强的气场已经从她的双眼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我第一次认识她时那样温和的气息。“累的话就在这里睡一会吧。我会叫醒你的。”她麻利地脱下外套,折叠几下之后把其余部分塞到了袖子里,做成了一个枕头。说起来这可是高中午睡党的必备技能啊。 我趴在桌上,侧着头枕着她递给我的自制枕头,看着逆光下她坐在窗边的剪影。外套淡淡的香气飘进我的鼻腔,我忍不住吸了两下鼻子。于是她又像那天揭我的老底时一样,带着天真的表情和有些嘲弄的眼神问:“好闻吗?”我忍不住笑了一声,但随即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不想给她创造更多的期望了;不想给她创造更多我无法回应的期望了。因为我只不过是一个即使面对健康的裸体也无法心动的、扭曲的男人。可恶。 ……对不起啊。 但是这句话我也没法对她说出来。它被和我的真心一起,藏在用钢铁打造的盒子里。 我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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