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铅笔在纸面上勾勒，发出沙沙的声响。
先描摹出大致的轮廓，不需要太精准，只是打个草稿而已。
虽然这么想着，但是柯特依旧尽最大可能细致地描摹出角色的外形，因此比预期中多花费了不少时间。
即便这样，等他画完大致的轮廓时，姐姐依旧没有回来。
已经十分钟了，就算要说什么也早就该说完了吧。
柯特抬起头，盯了门口一会，依旧未见人影。
“……”
这种情况在这一年中变得格外频繁。
柯特的手指无意识地揉捏纸片的边角，望向门口的目光中带上了一丝探究。
……
柯特是这代揍敌客中最小的孩子。
最小的孩子，在揍敌客家，这个身份总是有些微妙的。
揍敌客是杀手世家，自然是越是出色的杀手越能得到家族的重视。
而在一件事情上做到优秀的人无非是两种类型：一是凭借不断累积的经验的专家，一是依靠出众天赋的天才。
论资历，最年长的哥哥与他相差了整整十四岁。
相差十四岁是什么概念？
早在柯特出生之时，伊尔迷就已经有了六年独立出任务的经验了，即使等到他成年那年，大哥当杀手的经验都会比他多上一倍有余。
十四年，这根本不是能靠勤勉补足的差距。
那如果略过年龄，只看天赋呢？
揍敌客们并不短视，天赋代表着更高的潜力上限，意味着更出色的基因。
只要他足够优秀，那么十四年的差距或许也并不那么重要。
柯特的天赋可以说是优秀的，如果给揍敌客这一代的六个孩子的天赋排序，他甚至能排在中上水平。
但是也只是如此。同样的，早在他出生之前，他们家就已经拥有两个耀眼的天才了。
就算是当继承人候补，那也有三哥，轮不到他来接替。
这样的他不需要过多地在杀人技巧上进行钻研，家里也从一开始就更倾向于让他像二哥一样掌握一门能在未来协助继承人更好地进行任务的辅助技能。
不过柯特十分理解他们家的人对于梅洛姐姐的偏爱。
姐姐确实是最完美的继承人。
他也相信，没有人能在看过那卷初次训练的录像带后依旧不被姐姐所吸引。
柯特就曾经陪同在基裘身边，一起反复观看了不知道多少遍那卷最初训练时的录像带。
播放，倒带，重播，再倒带，再播放……
基裘总会在闲暇之余不厌其烦地取出那卷录像带，录像带中的内容似乎能让她重温那天的情感，使她迸发出无尽的喜悦。
最初，柯特无法体会母亲的狂热。
他侧过头看向母亲，基裘那么专注地看着录像带中主角的一举一动。
注意到他的目光，基裘转过头。
“柯特，不要分心，”基裘涂抹着桦色的口脂，那颜色就如同喷溅的鲜血一般鲜艳，她要求道，“你也是我的孩子，将来也要成为一名出色的杀手，为家族贡献自己的力量，多向优秀的典范学习对你没有坏处。”
柯特明白妈妈的另一层意思，只有更加了解姐姐的行为模式，才能在将来更好地协助她。
于是他再次看向屏幕，直视录像带中的主角。
那是和平日里的姐姐截然相反的形象，以至于他最开始甚至有些混乱，以至于产生了些许抵触观看这些录像带内容的心理。
但是不久后，他也和母亲一样沉浸于录像带的内容了。
连柯特自己都没有察觉，随着他专注于录像带的内容，他的瞳孔逐渐放大，甚至因为兴奋而不自觉地颤动起来。
录像带中的姐姐的脸庞很稚嫩，却有一种凌厉的美。
她那流畅利落的动作就像某种艺术，让他的心砰砰直跳。
而在她成功割开第二个人的喉咙，振刀看向摄像头时，那种锋利的美感更是像刀一样劈向他，让他一时屏住了呼吸。
那也是姐姐。
是姐姐的另一面。
那天之后，他请求妈妈将姐姐的所有录像带都刻录一份给他，这样，在妈妈忙于其他事务时，他就能在自己的房间里自行观看录像带了。
他看了那么多遍，多到即使他闭上眼睛也能勾勒出她的每一个动作。伴随着一次次的倒带，每一帧都像是被刻印在了他的脑海中。
那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柯特从工具箱中取出美工刀，拨动划片。
美工刀在柯特手中仿佛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刀片沿着铅笔勾勒出的草稿轮廓行云流水般游走，很快，一个小纸人的雏形便显现了出来。
他无意识地拨动着美工刀的刀片，刀片划动间，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
镜面般光洁的刀片表面清晰地映照出他的脸。
第一次训练时，姐姐手中也拿着一柄卞氏刀。
随着观看次数的增加，柯特对姐姐的理解也产生了变化。
柯特觉得录像带中的姐姐比起人类，更接近她手中的那把刀。
锋利，果断地执行着使用者的命令。
这样的姐姐让他产生了另一种喜爱之情。
身为继承人的姐姐，录像带中的姐姐……
矛盾的感情让他越来越在意姐姐。
就像潜伏在黑暗中的黑猫一样，他默默地，不动声色地，也越来越频繁地把目光停留在姐姐身上。
于是，理所当然的，柯特开始察觉到大哥和姐姐之间的一些变化。
并没有任何明确的证据，仅仅是一些细微的变动。
比如，大哥和姐姐相处的时间变长了。
如果以前他去找姐姐时，十次里只能碰到大哥两次的话，那么现在只要大哥在家，他去找姐姐时，十次里能有五次碰到大哥和姐姐在一起。
比如，大哥和姐姐说话时会不自觉地靠得比以前更近，无谓的肢体接触也变多了。
这些变化太微不足道了，说出去只会让人觉得是观察者神经过敏以至于疑心生暗鬼，毕竟就连一向控制欲旺盛的基裘都没发现什么不对。
柯特相信自己的判断。
大哥和姐姐之间确实因为某种原因变得更亲近了。
柯特自认为比家里大部分人都了解姐姐，他一向不屑过去四哥那种撒娇卖痴的行径（嫉妒是另一回事），事实也证明了，那种行径根本无法在姐姐心中取得多少地位。
那，大哥又是怎么做到的？
……好想知道。
探究心再一次像是鼓了气一样轻轻浮上水面，在水面留下一点波澜，又很快被他压回心底。
他深呼一口气。
大哥和姐姐的实力都比自己强上太多，如果现在出去的话，不仅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知道的东西，还会从此失去得到真相的机会。
他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纸片上。
要忍耐。
要等待，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直到得到答案的那个时刻到来。
就像自己过去一直做的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