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为什么会在这里。” 回答她的不是奇犽，而是基裘，她示意亚麻音先退下，然后朝梅洛招招手，愉快道：“小奇在这里当然是因为他结束历练回家了啊。快看看，妈妈可怜的小奇，出门两年，脸都没有以前有肉了，妈妈想你想得不得了，不过没关系，以后就能一直待在家里了～” 说着说着，她一把拉过坐在自己左侧的奇犽，之前在管家们面前还勉强保持的一点贵妇气质，瞬间崩塌。 “妈妈！”奇犽被基裘抱了个满怀，他挣扎着躲开基裘的蹭脸，在基裘‘呜呜呜小奇大了都不亲妈妈了，还记得你小时候妈妈那么喜欢小奇，你这样妈妈会伤心的’的碎碎念和坚持不懈地贴脸中看向梅洛。 “是么？奇犽，你真的打到200层了吗？” 梅洛坐到基裘对面，左侧的柯特立刻起身，帮她取了蛋糕又倒了茶水。 梅洛扯了扯嘴角，没能成功笑出来，只是轻声道了句谢，便再次看向奇犽。 “……姐姐离开后不久，伊尔哥就来了。他看到我已经到达180层，便说等我打完190层后，会带我一起回去。”奇犽抿了抿嘴。 这是事实，但是他也隐瞒了一部分没有说。 不知为何，在他晋级到190层后，他站在电梯前，心中却突然对是否要上200层感到了一丝迟疑。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受，并不带有强迫性质，而是一种仿佛从他心底出现的，有些含糊的感觉，因此他察觉不到这种念头的产生本身就是不合理的。 在这之前，他一直对突破梅洛的通关时间很有兴趣，出发前也兴致勃勃地在她面前夸下海口，但是那一刻，他心中之前的感受却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无所谓感压倒了。 反正也到了190层了，去不去200层也没所谓吧，他诡异地这么想道。 如果此时有人能够推他一把，奇犽或许就会上楼去，但偏偏在这个时候，伊尔迷朝他走来，伸出手说该回家了，于是他便也理所当然地放弃了往上的选择。 伊尔迷都说他打到这里就可以了，他有什么理由反对？但是此刻，看着梅洛的表情，他突然觉得有些心虚。 “嘛，反正我也早就玩腻了，190层和200层也没什么区别吧，就早些回来咯。”他多此一举地解释道，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 “小梅，怎么了，小奇早点回来不好么？为什么板着一张脸？”基裘催促她。 梅洛的目光从奇犽脸上移开，听完刚刚那句，她就明白了，或者说串联起来。 她突然想起带着奇犽面对西索的那个晚上，西索那种开玩笑一样释放的念压居然让奇犽在一瞬间产生了比普通人还要夸张的应激反应。 向奇犽的脑海中植入念钉，是希望他忘记亚路嘉的存在，并控制他不再做出过激举动。 而开发念能力将使他更容易感知到脑中念钉的存在，从而有挣脱念钉束缚的可能。 任谁看来，这两者想要达成的效果都完全是背道而驰的，为什么她之前会理所当然地把挣脱念钉的希望寄托在奇犽身上呢？ 她沉默了一会，听话地笑了笑：“也是，小奇，欢迎回家。” 奇犽回家对梅洛本来的生活没有产生太大的影响，却让她不得不再次直视一个未曾解决，也无法解决的问题。 这样做真的是对的吗？ 晚饭后，就和平时一样，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但是无论怎么思考，答案都只有一个： 这就是正确的，也是维持家庭现状的唯一方法。 春日的死是必然的，她已经接受过拿尼加请求，再拖延下去不仅找不到任何解决方法，反而会让自己陷入危险。 而春日之所以会陷入这种境地，也是因为自己先犯错在先，她找不到理由帮她开脱，更没有理由去指责引起这一切的那个人。 同理，亚路嘉也是必须关押起来的，拿尼加的力量无法控制，却又偏偏非常引诱人心。 这种超出常理的力量不可以出现在任何人面前，甚至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如此一来，奇犽被植入念钉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如果顺从他的意愿，他就会将亚路嘉劫走，但他同样没有能力完全掌控拿尼加的力量，让他带着亚路嘉行走在外比让孩童带着金块出门更危险。 如果阻止他，先不说家里要为此付出的精力，按照奇犽的性格，这种眼睁睁看着妹妹受苦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或许真的会摧毁他的精神。 没错，无论梅洛反复推演多少遍，得出的结论就是，当时，包括现在都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法。 即使再怀念过去的生活也无事于补，就像以前一样，她做出的决定是绝对正确的，她根本不需要为自己的行为感到任何负面情绪。 窗边传来一点异动，很快，一个带着凉意的人轻车熟路地爬上床，从她身后环抱住她，但是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转头去看。 但是她还是忍不住重复去想，甚至一度到了失眠的地步。 从两年前，拿尼加被发现的那个夜晚开始，很多事情都变得让她无法理解了，她只觉得好像怎么做都不对，怎么做都没办法让事情朝好的方向走，一切都像被拿尼加那种莫名的力量扭曲成了麻花，所有人的命运都被绑在一起，让她无从下手。 那就干脆什么都不做。 不必要的事就不想，不必要的事就不做，维持原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就是最好的。 家里其他人都是这么做的。 但是她就是做不到。 苦闷的情绪就像无根的浮萍，因为逻辑上不应该产生，所以无法被理解，因为无法理解，所以也无从解决。 “在想什么？” 似乎对她无动于衷的态度感到不满，环抱住她的人一只手移到了她的腰部，加大了搂抱的力度，另一只手在不经意间已探至她的领口，转瞬之间便解开了一颗纽扣。 他趁机贴近了微微敞开的衣领，柔软的唇瓣亲昵地在她的脖颈处摩挲。 “……在想你在念钉里设置了什么指令。”她说道。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伊尔迷停住动作，把下巴搁置在她肩膀上，“唔，不就是让他忘记亚路嘉，当初小梅不是也同意了吗。” “你应该清楚，我问的不是这个。”她心情差得很，转过身，按着哥哥的肩膀，把他推开了一些。 暧昧的气氛消散了，伊尔迷也终于看出，如果不回答她，她是不会轻易罢休的。于是，他乖巧地正坐了坐姿，等待梅洛继续发问。 梅洛盯着他的脸，继续问道：“把他带回家，是伊尔哥的想法，还是爸爸的想法？” “爸爸没有反对。”伊尔迷避开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你觉得不满？为什么？让小奇学会念只会增加麻烦。” “你难道觉得奇犽能一辈子不接触念能力吗？既然如此……” “为什么不行？”伊尔迷理所当然道，“任务发布给个人前都是经由管家评级，家里不会给他分配能力外的任务，而且涉及念能力者的任务本身就比较罕见，有其他人处理就足够了。既然这样，就算小奇一辈子都不学习念也没什么吧。” 见梅洛没什么反应，他便继续往下说。 他从来不担心梅洛会不理解他的想法，在这个家里，他觉得他们两个是最能互相理解的，之前不说也有觉得这种小事没有说的必要。 “当然，出门在外总是很难避免意外的发生，如果小奇遇到念能力者，被他们强迫开发出念能力就麻烦了。”说起这个，他语气轻快，仿佛在自满于自己的考虑周到，“所以我在念钉上额外设置了让他遇到强者就第一时间逃跑的指令，最大程度防止这种状况的发生。” 果然，妹妹没有任何反对的话，她只是一言不发地低着脑袋，像是个没有生气的人偶一样继续发起呆来。 看来她没有其他想问的问题了，伊尔迷想道。 自觉自己满足了妹妹的疑问，理应再次得到奖励，他又重新凑过去，一下一下地在对方的嘴唇处啄吻起来。 与糜稽的想法相反，梅洛觉得自己非常清楚哥哥的本质，正因如此，她从小就觉得伊尔迷是个很厉害的人。 他似乎总能保持理智，也能坦然接受任何事情，任何事情都无法在他的心中激起任何波澜，这种冷静正是她所追求的，她希望能成为伊尔哥这种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种憧憬又渐渐朝着一种不该存在于他们之间的感情转变。 其实她还是很喜欢他的，但是两年前的那个夜晚，她又感受到了心中对他的另一种感情。 那是什么？ 春日，亚路嘉，什么都和伊尔哥有关，都有他的参与，如果不是哥哥擅作主张，至少春日她…… 没错，虽然春日确实有错，但是春日是春日，是不同于其他管家的，她一点都不想杀她。 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不可以多站在自己的角度考虑一些？ 偏偏这种指责是毫无道理的，无法诉诸于口的。 想要和他更加心意相通，想要让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更高一些，这样一来或许他就能多考虑自己一些了。 所以她那么做了。 他们身体之间的距离确实变近了，但是事情真的有改变吗？ 她觉得难以忍受，仿佛两年间靠着感官刺激转移开的苦闷感一齐涌向了她。 她能理解伊尔哥的想法，但是伊尔哥却绝对理解不了，也没想过来理解她的想法。 “唔……” 频繁交换的亲吻如过去一样，开始慢慢蚕食她的意识，身体的欢欣逐渐驱逐了情绪的苦闷。 他们一起倒在柔软的被子里。 ……算了，就这样吧，反正她也不指望谁能理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