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再次见到奇犽是在三天后，地点是禁闭室。
充斥着血腥气息的禁闭室中寂静无声，偶尔才能听到不知名的液体滴落的声音。
奇犽赤裸着上半身，被悬挂吊在半空中，看不出意识是否还清醒。
他低垂着头，湿漉漉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两侧，他的头发被血液和汗水浸透，又随着时光的流逝逐渐干涸，如此反复数次，原本漂亮的银白色发丝此刻呈现出不祥的暗红色。
——他们家“劝服”不听话的孩子的方式向来这么简单粗暴。
糜稽走入室内，选中一条搁置在架子上的皮鞭，对着空气抽了几下寻找手感。
鞭子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奇犽的脑袋微微动了动，他缓缓抬起头，有血水沿着他的额头流淌至眼睛处，因此他不得不闭着一只眼。
上一个负责惩戒的人是基裘。
这位控制欲极强的母亲，整日通过监视器监视着整座枯枯戮山。
同时，相较于其他揍敌客，基裘可以算得上是心思单纯的人，无疑是获取情报的最佳人选。
奇犽稍微试探了几下，就从她嘴里打听出这几天家里成员的行踪，当然，代价是他这一身比往常更严重的伤。
奇犽从来没这么热切衷心地希望自己家的业务量暴涨过，但是事与愿违，目前只有爸爸和爷爷出门在外。
要继续等下去吗？他暗自咬牙。
先装作认错，等到禁闭结束，或许就找到更多机会。但是席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家，等到他回家，说不定会立刻把自己丢到天空竞技场去。
目光一移，奇犽注意到门口的人影。
梅洛怎么也跟过来了。
他微微皱眉，压抑住内心的复杂情绪，努力维持住自己满不在乎的样子。
不过也好，至少掌握了姐姐的行踪，得想个办法把她支开。
他默默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二哥。
虽然不是很理想，但是也只能抓住今天的机会了。
他一副昏昏沉沉的样子，眯眼看向糜稽，片刻后露出一个笑容：“哼，轮到糜稽了啊，太好了——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呢。”
“奇犽，你什么意思？！”糜稽一下子被他气得暴跳起来，“少瞧不起人！”
“没什么意思啊，你太敏感了吧？”奇犽面不改色地挑衅糜稽，试图让他更激动些。
“诶——姐姐也一起啊，是怕你一个人压不住我吗？”他装出一副刚看到门口的人影的样子，嘲讽道，“糜稽，你还是三岁吗？”
“奇犽！！”
“啪！”，“啪—！啪——！！”
鞭子接连抽在他的身上，留下几道皮开肉绽的伤口。
“奇犽，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抽了他几下平息怒气后，糜稽似乎冷静了些，他哼笑了一声，手中的鞭子轻轻晃动，“没事，你就得意吧，接下来有的是时间让你反省。”
奇犽一声不吭，只是趁着糜稽说话的间隙吐出一口血沫。他再次抬头，注意到门外的人影已经离开后，他的嘴角微不可见的上扬了些。
他低着头，不想让糜稽注意到这一点。
梅洛在关奇犽的房间门口停留了几秒，随即往更深处走去。
她没有看施刑场面的爱好，今天她会来地牢是为了另一件事。
“……”
作为职业杀手，她习惯了无声无息地走路。
身后糜稽不时被奇犽气得跳脚的声音和噼里啪啦的鞭子声也渐渐微弱，直至消失。
一片寂静。
亚路嘉被关进金库，那么原本被关在里面的人自然会被转移出来。
这也是事后处理的一部分。
她终于走到一间禁闭室门口，无声地推开大门。
年约三十的青年颓然地坐在禁闭室内一角，她并没有被特意惩罚，只是手腕上被戴上了铁环，以防逃跑。
一段时间过去，春日的头发又长长了不少，松散地披在胸前，但是再也没有给梅洛带来“她似乎变漂亮了”的感觉，她的身上只是萦绕着一股行将就木之人特有的死气。
她很憔悴。
一开始春日还会为自己能继续活下去感到欣喜，但是在被独自关押在金库里的日子里，她渐渐想清楚了。
你看，自己明明犯了错，但是惩罚却被轻飘飘地带过。而且为什么主家要特地把自己关在十层金库后的房间里？
——或许在亚路嘉少爷第一次开口请求自己的时，她的命运就已经发生了不可逆转的转折。
春日依旧不是很清楚发生在亚路嘉少爷身上的事，但这位亲历者比任何人都清楚地感受到亚路嘉的诡异和恐怖。
在被转移出金库时，她就冥冥中预感到，自己被延后的死期，或许就要到来了。
但是几日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人来管她，只是照常提供着一日三餐，主家仿佛忘记了她这个人的存在，每日都恐惧于不知何时会来临的死期，她的神经都崩到了极限。
她累了。
梅洛打开门时，春日正呆呆地望着地上的一点出神。
梅洛脸上闪过一丝郁色。
她敲了敲门。
“……小姐。”
春日陡然惊醒，她看着半张脸都隐藏在阴影里的梅洛，神情紧绷，但是整个人却像是松了一口气。
显然，她很清楚梅洛今天过来的目的。
“……”
梅洛看着她。
春日一定要死。
拿尼加对她的请求承载着前一人价值“百亿”的愿望。
按照规则，当死者多于两名时，与拒绝强求者接触时间最长的人会依次死亡，愿望越大，死亡人数越多。
价值百亿的愿望，需要多少人命来换？
他们家的正式管家平时的损耗率并不算高，但也不是没有。
他们不可能小心翼翼地保护所有与春日长时间接触的管家的生命安全。
一旦这些长时间接触者死亡，死亡名单上的人员就会顺延至时间更短的人，总有一天会轮到她，她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
已经拖了很久了。
更何况现在的春日的价值又减少了——她原本还有阻止亚路嘉继续许愿的功能，但是现在亚路嘉自己都被关起来。
天秤两边的价值已经完全不等了。
春日的脸色更白了一分，她沉默了一会，还是颤抖着支撑起身体，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叮铃哐啷的清脆撞击声。
“……”
梅洛平视着对位从小就待在自己身边的管家。
说实话，她还是很喜欢春日的。
他们家的管家基本上是终生制的，禁止自由恋爱的规定则是为了维持管家的忠诚，即，减少他们被外人利用，泄露家中情报的可能。
难道这种严苛到反人性的规则就没有错吗。
但是早在她决心把亚路嘉关起来，放弃继续寻找祛除拿尼加的方法时，春日最后的一点可能的生机就消失了，现在这样犹豫不决只是在拖延时间而已。
没错，放弃亚路嘉的同时，其实也是放弃了她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其中也包括从小陪伴在她身边的女管家。
“小姐。”视死如归地闭上了好一会眼睛的春日迟迟没有等到她的动作，她睁开了一点眼睛，看着她欲哭无泪道，“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的感觉比死还恐怖……”
“……春日烦啊。”她抱怨道。
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让她活下去。
梅洛走到她面前，她走得很慢，耳饰一晃一晃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梅洛低头。
因为紧张，女管家呼吸急促，胸口不停上下起伏着。
下一瞬间，白衬衫上多出一个空洞，春日慢了片刻，才发出一声闷哼，双目无神地瘫倒下去。
“……”
梅洛接住春日倒下的身体。
她盯了一会春日熟悉的脸，最终只是伸手帮她合上双眼。
走出禁闭室后，梅洛走到一个照明灯下，举起右手，翻来覆去地观察自己干干净净，没有沾上任何污渍的手。
……总感觉心如止水，也没有以往技巧进步后的开心……是因为自己变成更成熟的杀手了吗？
“……”
发了一会呆，梅洛回过神，打开手机，一边往外走，一边向梧桐确认死亡的管家人数。
十，二十，三十……经确定的死亡人数不断上升，最后停滞在六十七这个数字。
平均一个人价值一亿多吗。
正在胡思乱想时，突然，她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她退后几步。
这本该是关押奇犽的房间。
但是现在铁环空荡荡的，昏暗的室内，只有糜稽毫无形象地昏倒在地板上。
“……？”
怎么看都是原本被关在这里的奇犽偷袭了糜稽……居然还偷袭成功了。
梅洛无言地摇晃着似乎被手刀击晕，眼睛呈现出圈圈状的糜稽。
太丢脸了吧这位哥哥。
不过话说回来，奇犽为什么要这么做？就算一时逃开惩罚，之后也……
她卡了几秒，面色一变，扔下还没摇醒的糜稽，跑向地牢的出口。
她发现得太迟了。
几声震耳欲聋的爆破声从远处传来。
她一出地牢，就看见主宅处升起了一阵浓烟，他们家的宅邸也肉眼可见地塌陷了一部分。
“……”
好夸张。
梅洛不动了。
现在赶过去也没用。
她走回地牢，抓起糜稽继续摇晃。
——奇犽是从哪里找到这么强力的炸弹的？待会还不得审他们家这位不好好管理自己库存的炸弹专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