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模模糊糊间，派罗恢复了一丝意识。 眼皮……好重。 派罗费力地睁开双眼。阳光从错落有致的树叶间照射下来，他眨了眨眼，生理盐水自眼角滑落，随之，原本模糊的视野变得清晰了许多。 经历了一周的训练后，派罗已经十分适应这种随时陷入昏迷，醒来后又仿佛鬼压床般全身无法动弹的状态了。 虽然当初答应的要求之一是杂务都由他们负责，但每天的餐食是个例外。 这里不是城市，不管是木柴还是食材都要自己准备。 如果一日三餐全部都只由他们两个人负责的话，每天就都要耗费大量时间在这上面。 因此他们分成了两组，每隔几天轮流承担做饭的任务。 一开始时是根据熟悉程度，分成派罗和酷拉皮卡一组，塞西尔和梅洛一组的，但是在实际体验了几天后，便更换成了更有效率的组合。 今天是他这组负责准备午餐，得快点过去。 这么想着，他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他狼狈地翻了个身，撑着膝盖慢慢爬了起来。 “你醒了啊！” 远处，正独自一人在练习的酷拉皮卡第一时间发现了好友的苏醒，他停下动作，朝他挥了挥手。 “嗯！我现在去准备午饭，酷拉皮卡你也别练太久了，记得早点过来哦！” “我知道！” 派罗往四周环视了一圈，在一个最为浓密的树荫下发现了梅洛。她曲着一条腿，倚靠在树干旁，正在看手机。 派罗知道手机是什么。 以前老族长就利用过族中唯一的手机拜托镇上的小混混为难他们，企图令他们在考验中失利，阻止他们外出，他见过小混混是怎么用手机联络族长的。 在骑乘陆行鸟都需要六个小时才能抵达的小镇，只要一通电话，几秒内就能与族人取得联络，当时他就觉得实在是太便捷了。 后来他与酷拉皮卡外出探险时两个人也曾考虑过购买手机，不过在了解了一番手机的价格后他们就不得不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过他没见过梅洛打电话。 察觉到他的视线，梅洛停下按键，抬起头，朝他点了下头，派罗便露出一个笑容，也朝她挥挥手作为回应。 他转过身，走了一段后，又再次回过头去望了一眼。 只见酷拉皮卡步入了树荫之中，一站一坐的两个人影交谈了几句，随后坐着的那个人便站起身来，两人一同朝着空旷的地方走去。 酷拉皮卡是真的很拼命。 他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 “……” 他看了一会，转过头，继续心不在焉地朝着小屋走去。 但是一直这么下去，真的好么？ 派罗和酷拉皮卡真正称得上和外界接触的时间只有短短六周，在那段短期旅行之前，他们对外界人的想象是贫乏的，笼统的。 除了族中收藏的书籍外，接连闯入森林的两位女性曾经是他们获取外界信息的唯一途径，她们给他们讲述了珍贵的，属于外界的故事，燃起了他们的好奇心，也让他们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个仅存在于想象中的，丰富多彩的世界。 但是在接受族长的考验，第一次离开森林时，这种天真的想象就立刻被现实戳破了。 受族长之托为难他们的小混混言行粗暴，但是这个世界上总是存在恶人的，在教训过他们一顿后，气头过去后，不管是他还是酷拉皮卡都不会他们放在心上。 让派罗难以忘怀的是小镇上的居民。 在他看来，那些在小混混找茬时出言劝阻，事后又对他们友善相待，帮忙捡起掉落的硬币并安慰他们的居民，都是非常善良的好人。 然而正是这些善良的人们，在他们露出火红眼之后，却一改之前的态度，不断地朝他们扔小石子，试图驱逐他们。 原本欺凌他们的小混混瞬间成了受害者，他和酷拉皮卡则是会杀了所有人的“红眼睛的怪物”，那位老婆婆愤恨而又恐惧的眼神，即使现在想起，他仍旧记忆犹新。 这双火红眼，一旦暴露在外人面前，就会引来数不清的恶意，大人们的话并不是只是为了吓唬他们。 当时的他虽然有些失落，但是还是乐观地认为只要好好遮掩住眼睛的秘密，他和酷拉皮卡还是能和普通人一样，和猎人D一样享受探索世界的快乐的。 但是火红眼引来的恶意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 很多次午夜惊醒时，派罗甚至会想，是不是正是因为那次在小镇上，他们不慎泄露了火红眼的存在，才会致使族群的位置暴露，进而招致灾难降临在族人身上。 这个可能性虽然微小，却足够令人不寒而栗。他没有勇气，更不能把这个猜想说出口。 他们看到新闻赶到村子时距离事件发生已经过去了四天，族人的骸骨被接到报警后赶来的政府人员简单收敛过。 外界似乎认为整个窟卢塔族都已经被灭族，政府人员们在记录下相关信息后，便就近挖了墓穴，将窟卢塔族的人们全部埋葬在一起，也没有对其它物品做任何处理便离开了。 两人到达时，留给他们的便只有一个空荡荡的村子。 说是空荡荡的也有错。 政府派来负责处理的人似乎并没有把这种没有回报，也不会有投诉的工作放在心上，他们真的只处理了那一百二十七具尸体——其实也并非无法理解。 任谁看到犯罪现场后心中都会涌起同样的绝望，整个村子几乎被用人血重新粉刷了一遍墙壁，处理起来难度极高，而窟卢塔族又没有留下足够有价值的东西。 如果不是考虑这个村子建在森林中央，一把火烧了这里或许才是最优选。 而酷拉皮卡和派罗回来时的所见则比工作人员所见的更具冲击力。 经过四天的发酵，整个村庄都弥漫着一股恶臭，房屋迅速衰败，只有成群结队的苍蝇和蛆虫围绕在那些未处理的血迹和碎肉边。 原本带来快乐和宁静的家园，陡然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他们挖开了新填上的土坑，忍受着胃里不断翻腾，几欲作呕的恶心感，反复清点了那些失去头颅的族人的尸体数量。 他们通过服饰辨认出了自己的父母，认出了昔日的小伙伴，认出了左邻右舍，也认出了那位古板的老族长。 清点的结论是，一百二十七具族人的尸体，一具都没有少。 整个窟卢塔族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那是他永生难忘的记忆。 而仅仅只是想到造成那般景象的原因可能与自己的行为有所关联，这一可能性就足以让他体内的血液逆流，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又怎么能把这种虚无缥缈，只会增加自身负罪感的猜想告诉酷拉皮卡，让他一起受这种折磨呢？ 这场灾难以一种刻骨铭心的方式为他们补上了一块对世界的认知。 向犯罪者复仇，再找回族人的眼球，那天，重新埋葬完族人后，一直垂着脑袋一言不发的酷拉皮卡对同样沉浸在悲伤中的他开口说道，他做好了即使付出生命也要完成这两件事的觉悟。 派罗被他的语气惊到，转头看去，只看见酷拉皮卡金发下露出的瞳孔比鲜血还红。 他是认真的。 派罗看不到自己的眼睛，但是事后想起，他觉得自己当时一定也和酷拉皮卡一样红了眼睛，被愤怒和悲伤挤占了他的思绪，当时的他实在太混乱了，根本没力气思考酷拉皮卡的状态对不对，也没有余力再和过去一样劝他冷静。 ……付出生命…… 要对抗有能力屠杀他们整个民族的犯罪者，付出生命是当然的觉悟。 但是派罗却有些犹豫。 他并非不想为族人报仇，也同样决心要搜集族人的眼睛以让他们得到安息…… 但是，他不想看到酷拉皮卡死。 窟卢塔族只剩他们两个人了，活人总是比逝者重要。 如果一定要两者选其一的话，派罗不想酷拉皮卡付出生命，他希望酷拉皮卡能活下去，如果可以的话，他还希望他们两个人一起活下去……没错，即使要放弃复仇。 他一直都觉得自己不如酷拉皮卡坚定勇敢，但是在心中浮现出这个想法时，他还是被自己的胆怯吓了一跳。 他无法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 这种存在于他内心的想法太自私了，他说不出口。 为族人复仇的念头与渴望生存的愿望在他脑海中交织，令他难以抉择。连自己都无法说服，又怎么可能能说服酷拉皮卡？ 酷拉皮卡到底是怎么想的呢？他不知道，也做不到主动谈起两个人共同的痛苦回忆。 或许酷拉皮卡也是这么想的，因此在那天之后，他就像从未说过这句话一样，只是过分地警惕着四周的动静，同时也对他升起了更强的保护欲。 族人的死就像紧紧束缚在他们心间的一条锁链。 解开锁链的钥匙其实就在他们手中，但是解开锁链就像是背叛死去的族人，他们或主动或被动地甘愿承受这份束缚，既缺乏勇气，也无从将锁链解开，只能默默地维持着这令人窒息的，犹如一潭死水般的现状，静静等待锁链将自己拖如水中的那天。 所以在第三者出现在森林之时，他直觉地认为这将是打破现状的契机，擅自将期待寄托于曾经救过他一次的少女身上。 这是他焦虑下的病急乱投医，而现实也不像故事书里一样充满奇迹。梅洛并不是他期望的，能带来改变的人。 她确实是个很好的老师，不知为何她似乎很有训练别人的经验，仅仅两周的时间，他就能感受到自己各方面的进步。 这反而让他的焦虑加深了——酷拉皮卡太投入了，他仿佛不需要休息，除了吃饭睡觉外，就是在加练，就算派罗劝他，酷拉皮卡也只会说他没关系，让他先去休息。 而作为指导者的梅洛从来不会拒绝加练请求，不管酷拉皮卡手多抖，脸色多苍白，看起来是不是下一秒就要昏厥过去，只要酷拉皮卡能站在她面前提出对练要求，她的回答永远是可以。 这样下去真的可以吗…… 派罗原本只是忧虑酷拉皮卡的精神状况，现在他还担心酷拉皮卡的身体会先一步承受不住过量的训练而垮掉。 正陷入忧虑中，突然，他感到披肩像是被什么东西勾到，又有什么棍子一样的东西抽到他背后，他下意识地朝着力的方向侧身缓解力道，但还是踉跄了一步，下意识地将手撑在灶台上稳住身形。 “呜！” “……诶？！”抱着木柴从他身后走过的塞西尔同样感受到勾到布料的阻力，转头看去。 “哐啷”一声，本来放在灶台边上准备最后调味的食盐罐被派罗不小心碰倒，咕噜咕噜滚了两圈，咚地一声掉进锅里，雪一样的盐立时从罐口倾泻而出。 “！” 两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锅里瞬间积攒出一座食盐小山。 派罗顾不上烫，捏住没浸油中的罐子手柄，将它从锅里捞了出来。 “抱歉！我看柴火有点不够，就去拿了……” 本来他们这组拿柴火的事都是派罗负责的，但是她刚刚看见对方似乎在想事情，自己又知道柴房的位置，便自己去拿了一点。 塞西尔看了看盐罐中剩余不到一半的盐，她记得昨天这罐盐还是几乎满的…… “不，都是我站在这里发呆的错……” “现，现在怎么办……” 派罗拿起锅铲，不确定道：“总之先把还能分出来的盐捞出来……吧。” 经过一阵爆炒的蔬菜渗出了大量汁水，正噗噜噗噜地冒着泡，即使他反应很快，但是不慎倒入的过量食盐在这一会儿工夫已经溶解了许多进去。 他们在捞出部分还是固体的盐后，就只能对着锅里剩下的菜束手无策了。 肯定咸死了，他们同时想道。 怎么办…… 两个人对视一眼，脸色是一样的沉重。 现在再去重新准备食材已经太晚了。 “改，改成汤吧。”片刻后，派罗结巴道，“多加点水就好了。” “……就这么办。”塞西尔连忙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