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真是疯了。 简直荒唐。 任性也要有个限度。 她到底在做什么? 躲开袭来的攻击,破坏对方的心脏,不知道第几次重复这个动作,她拎着指路人,甚至已经不需要再为袭击者停下脚步。 自己似乎总是在自欺欺人。 最初的时候,她只是把那个地方当做独属于自己的一个秘密,不想告诉父母知道。 流星街和枯枯戮山离得太远了,远到几乎可以把它当做一个异世界看待。 恰巧那段时间她还没适应突然转变的日常,每天都被家里的训练压得喘不过气,梦里的世界刚好给了她一个逃避的空间。 这里的所有都与她平日里所接触的事物截然不同。 最低限度的温饱,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要靠自己去寻找,她这辈子都没见过比流星街更贫瘠的地方,但是偏偏是这样的地方,却有在枯枯戮山永远体会不到的一种东西。 ——自由。 这样迥异的环境,这样不可思议,瞒过所有人的经历,让她产生了一种强烈割裂感,让她觉得在这里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影响到现实的自己。 秘密只要不被任何人知道,就相当于不存在,这是她的想法。 但是这是错的。 人就像是需要精心调试的机器。 一段错误的或是无意义的编码,短时间内或许看不出它带来的影响,但是日积月累,终究会影响到机器的运行。 类比到人类身上,就是多余的感情会影响到自身的判断。这点影响对普通人来说或许微不足道,但是对于以暗杀为业的揍敌客来说却是致命的。 所以揍敌客家的人不需要朋友,也不会有朋友。 即便他们与他人保持着联系,也只是为了未来可能存在的合作机会,在他们家中,这样的人并不被称作朋友,而是被视为潜在的雇主。 永远衡量得失,永远追求利益,永远明哲保身,只有这样才能算得上是一个优秀的揍敌客,这就是她从小受到的教导。 但是自己的行为却产生了偏移,这不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她本身对人贩子和盗猎团伙都没什么感觉,他们做什么都与她无关,即便杀了他们,她也得不到任何报酬,既然这样,那她为什么要自找麻烦? 促使她这么做的因素是什么? 这一点她早在决定离开流星街的那个时候就意识到了,但是即便这样,她却依旧无法下定决心把影响自己的人全部排除,选择了逃避这种懦弱的做法。 所以在现在,在此刻,她才会再一次被同一个问题所困扰。 到达了目的地,男人失去了自己的作用。 梅洛把他丢到一边,将手复上那道看不见的墙壁,被她触碰到的念气宛如水波一般荡漾开纹路,她迈步踏了进去。 一穿过这堵念墙,眼前的一切都产生了变化,从外面看像是山坡的地方变成了山洞,鸟类以及其他动物的鸣叫声也清晰起来。 几下解决了闻声出现的两个男人,梅洛在一个角落找到了侠客。 他就像刚刚那个被她丢弃的男人一样,被随意地丢弃在角落,伤口的血迹渗透了他的衣服,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乍一眼看起来和尸体没什么区别。 梅洛走到侠客旁边,轻轻踢了他一脚,让他翻了个面。 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侠客。 因为失去了意识,所以侠客脸自然地朝一边侧着,他双眼闭合,眉头紧蹙,看起来很不舒服。 他没有死。 梅洛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是意外吗?还是故意设计呢? 事到如今,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测试开始时,明明有其他选项,却还是止步于口头警告,沉溺于无意义的朋友游戏,放任对方接近自己,那个时候应下赌约的自己就已经输了。 提出赌约时的这个人是怎么想的?在自己答应这件事后,这个人又是怎么想的呢? 听到自己那些可笑的借口,看到自己的言不由衷,他会在心里笑自己吗? 她不知道。 流星街的人没有家人,他们什么都没有,所以可以为所欲为,而她是个揍敌客,从小承载着家人的期待,她是不可能轻易抛弃这一切的,他不会懂的,所以才能那么理所当然地说要带她回去。 他们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 “……” 她微微叹了口气。 没关系的,现在开始挽回也不迟。 就像侠客自己所说,赌约的输赢是由她决定的。 梅洛手上青筋暴起,指甲变成锋利的刀片状。 她跪坐在侠客腰腹处,能轻易割开人体的指甲抵在侠客的喉咙处,轻微的接触,就让他的脖子上多了一条血线。 她垂眸,看着蜿蜒的血迹沿着他的脖子缓缓流淌至地面,梅洛轻轻抬起指甲,血也从指甲上滴落,在地上溅出小小的血花。 杀人不过是像裁纸一样简单的动作罢了。 人只要死了,就什么也做不到了,当然也不会再影响到她。 侠客也是普通的人类,本质上和她刚才所杀的那些人没有任何区别,不,现在的他比那些人更容易杀。 她做得到的。 一月里的森林,呼吸间吸入的每一口空气都透着冰凉,梅洛深吸一口气,从肺腑直至手指尖,都感受到了那份彻骨的寒意。 没错,她是不会犹豫的。 梅洛眼神一利。 ——她要切断这一切的源头。 瞬间,尖锐的指甲切割开皮肉。 “锵” 镰刀的刀面与梅洛的指甲碰撞,发出金铁交击之声。 出乎意料的一击让梅洛的指甲稍微偏离了一些原来的轨道,却仍旧在侠客的脖颈上留下了一道可怖的伤口。 一击不成,梅洛再次挥起爪子。 碍事的人也再一次做出阻挠,这一次,她为了躲避镰刀的攻击,不得不跳离了原来的位置。 “别来碍事,和你没关系吧?!” 她单手撑地,眼神中溢出杀意。 “你现在的状态不对,冷静点。”凯特沉声道。 他和梅洛分开时就有种奇怪的感觉,但是那个时候,其他考生的安危是更加重要的事,而且他也相信凭对方的实力,也不会让自己不会陷入险境,所以他先去通知了考官,然后再沿着对方留下的痕迹跟了过来。 什么痕迹? 一路上的尸体和它们散发出的血腥味再明显不过了。 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容不得他多想,梅洛的攻击就到了眼前。 他握紧镰刀柄,用柄身接下了对方的手刀。 凯特觉得很棘手。 他忍不住瞪了一眼疯狂小丑,之前怎么不给个好的点数,抽出来2号。 “瞪什么瞪,有得用就不错了居然还敢嫌弃?!”疯狂小丑大声抗议。 其实刚刚那种情况,也只有所有武器中最长的2号才能成功阻止对方,但是坏就坏在他的武器在物尽其用前不会消失,而抽出2号时唯一能使用的一招是大范围攻击,显然不适合现在的情况。 梅洛的反应很快,手刀被挡住,她立刻屈起右膝盖,踢向凯特的腹部,凯特往后闪避,梅洛的另一只手又化为爪子朝他胸口探去。 无奈之下,他只能狼狈地向一侧侧身,在地上翻滚了半圈,撑着膝盖站起。 真是可怕的进步速度。 对方一路上经历了那么多场战斗,按理来说应该已经耗费了大量体力,但是从刚刚的几招中,却完全看不出对方有任何吃力的迹象。 他迅速地看了眼侠客和山洞的方向,然后紧盯着梅洛的眼睛,在厮杀中一点一点,缓慢地将对方引导到空旷的森林中。 幸好,对方毕竟还是人类,仅剩的体力和精力也在交锋的过程中迅速消耗殆尽。 他没有错过对方战斗时的任何一个失误,在梅洛又一次用手刀格挡之际,他迅速抓住了她的手腕,狠狠地将其往后一拧,成功地将她压制在了地上。 呼…… 凯特深深地松了一口气,看来就和金先生说得一样,自己还需要磨炼呢。 不过,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忍不住再次想道。 没等他开口询问,他就发现了梅洛的不对劲,对方呼吸急促,手脚都在不由自主地轻微抽搐。 这是…… 疯狂小丑暂时还不会消失,没有其他办法,凯特皱眉,只是犹豫了一瞬间,他就选择放下武器,也放开钳制住梅洛的手腕,解开自己一直披在身上的斗篷,将斗篷严严实实地盖在对方头上。 他并非医师,而是一直在以幻兽猎人为目标进行修行,他也不知道这对人类会不会有用,但是这个时候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万幸的是,人类似乎也属于动物的一种,黑暗且封闭的环境同样能够让人类从应激状态中恢复过来。 被斗篷盖住整个身体的少女逐渐停止了抽搐,从异常状态恢复过来,她扯下斗篷看了凯特一眼,然后又立刻重新缩回斗篷里。 从那一面看来,对方虽然脸色苍白得吓人,但是神情已经冷静下来,也失去了刚才那种异常的攻击性。 凯特抓起自己的镰刀,回去查看侠客和洞穴中的情况。 梅洛拢了拢凯特的斗篷,让黑暗包围自己,她蜷缩成一团,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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