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出来的这个人,梁军认识,他不是别人,正是害他到现在这个田地的汤少的老子,汤书记。 眼前的汤书记好像有点不对劲,他走起路来很张狂,五马长枪的,他的头发老长,在风里飘散起来,特别是他的眼神不对,看人的时候,像是看了,又感觉根本没看,他来到汤包铺前,伸手就抓起来一笼汤包往嘴里塞,那汤包铺的老板见了连忙过来喊他,他却怪眼一翻,呵斥道:“你是哪个单位的?你还有没有点大局观念了?” 那个汤包铺的老板看他的样子,很无奈地叹口气,把他拉到了一边,给了他一把凳子,可是汤书记根本不坐,只是左手拿起汤包,右手往嘴里塞,一口一个,还不时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不一会儿就把一笼汤包吃进了肚里,把旁边的人看得大眼瞪小眼。 汤包铺老板叹口气道:“这人啊,看现在这样,以前还是个领导干部呢,好像是得罪了大人物,被撤职了,儿子又犯了事,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就这么疯了。” 汤包铺老板兀自说着,没人搭腔,那边汤书记吃完了汤包,站起来,召唤起来:“儿啊,回来吧,儿啊,回来吧。” 声音苍凉凄楚,听得梁军竟然落下泪来。 汤书记和他的儿子几次三番跟梁军过不去,第一次把他打得住了医院,第二次害得他背上了百万美元的债务,要说不恨他们,是不可能的,但是现在看到汤书记这个样子,为了儿子的失踪,竟然疯掉了,落到这个田地,梁军真的恨不起来了。 天下的儿子有恶有善,天下的父母也有恶有善,但是天下的父母爱孩子的心都是一样的。 梁军这时候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父母,自从出来就没回去过,一时间他的眼睛里汪满了泪。 擦干泪,走过去,问道:“那一屉包子多少钱?” 老板道:“五块钱。” 梁军从口袋摸出五块钱,递过去,道:“我替那个人付了刚才的那屉包子。” 说完转身就走,再不回头,这五块钱他一点没觉得心疼,他觉得,就算自己给天下父母的心意了。 回到医院,他使劲地喝水,足足喝了好几缸子,这才收拾收拾东西,背起老师往外走,这个时候外面闷热,梁军只觉得自己一下就湿透了,他背着老师,手里还提着一下衣物,吃饭的餐具,还有一个小毯子,乱七八糟的装满了两三个包,饶是他体力够好,也有些受不了,但是此刻他又不舍得花钱打出租,就只好走一段,找个长椅歇一歇。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上的云越来越厚了,远处呼啦呼啦地有闪电掠过,看样子要下雨了,梁军不敢多歇,赶紧背起老师来就跑,走了好几个街口,就开始喘起粗气来,胸膛像要爆裂似的,老师在背上也眼看就要滑下来了,他想使劲,往上癫一癫,手却软得一点力气使不上,他只好让老师滑下来,然后扶住了老师站在那里,老师居然站住了,这就让他得以喘一口气。 大约歇了能有两分钟,就听见噼里啪啦的响声,铜钱大的雨点开始往下落了,他着急了,赶紧把老师放到背上,憋足一口气,没命地蹿,总算来到了那个工地上的房子。 把老师先放进水泥管子,他顾不上喘得多厉害,就跑出来,划拉一些干草,刚回到水泥管子里,外面瓢泼一样的大雨就倒了下来。 他把干草铺在水泥管子里,又把那条小摊子铺在上面,就把老师放在上面,这时候雨下的更大了,一些大风刮着雨水斜着吹进来,但是,他把老师放在了水泥管子中间,只一些湿气挂到他们身上,而头顶上,从房檐上溜下的水浇在水泥管子上,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好在水泥管子所处的位置在高处,虽然下了好大的雨,终究没有被水没进来。 梁军开始给老师喂水,一边喂水,一边喃喃道:“夏老师,你放心吧,只要有我在,就有你在,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没我吃的,也得有你吃的。” 雨停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来,给三姨通了个电话,告诉三姨:“夏老师家的人来接夏老师了,他们不要赔偿了,他们准备上美国去治病,您不用过来了,我暂时先不回去,在这里打工赚钱再说。” 三姨听了将信将疑,等她多问几句,梁军就把电话挂断了。 当困意袭来的时候,梁军发现问题很糟糕,成群结队的蚊子从两边涌进来,扑向梁军,扑向夏老师,梁军两只手忙乎了自己,老师的脸上就落上了不少蚊子,轰走了老师脸上的蚊子,她的身上又落上了蚊子,赶紧又忙着扑打她身上的蚊子,有两次扑过去的时候,手却捂在了老师的丰满上,让梁军心里忽悠一下,但是此刻,已经顾不得那许多了,还是得赶紧轰蚊子。 后来,他想起来,当初跟父亲到田地里干活,母亲被咬得紧了,就让父亲赶紧抽支烟,熏一熏,看来这个办法可以试一试,于是,他找来东西把老师的脚包好,脸盖好,就一溜烟跑出去,买来一盒烟,坐在老师身边,抽起烟来,头次抽烟,被呛得直咳嗽,等到天亮的时候,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这几天,夏老师的一家,日子很不好过,小女儿出国的日子,日益临近了,可是出国费用还没有着落,大众的猜测没有错,夏老师的继母处心积虑的要赔偿,并非是要给夏老师治病,而是要给自己的亲生女儿筹备出国的费用。 两个人是后结合的,却也生了个女儿,也不怪着上海婆子心高气傲,这个女儿可是不同寻常的漂亮,远比夏老师好看,从小邻居夸,亲友赞,老师喜,同学爱,养成了一个比她的母亲更心高气傲的脾性,放言出来:中国待不得,早晚要到美国去,中国男人她也一概看不上,不可能在中国找老公。 为了成全这个女儿,老夏和他的老婆,省吃俭用,积攒了20来万存款,但是这距离出国的费用,还远远不够,为了这,老夏没少挨娘俩的数落,不是嫌弃他窝囊,就是嫌弃他没有个男人样。 后来老夏就多方托人,找到了银行一位高管,打算贷款给女儿出国用,就在事情眼看要办成的时候,大女儿出事了,老夏叫苦不迭,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一是眼下小女儿出国正需要钱,大女儿这一出事,哪里来的钱给她治病? 二是他太知老婆和小女儿的脾性了,她们是绝对不可能允许大女儿进家门的。 为这事,他的头发都白了,战战兢兢地和老婆说了这事,却不想老婆听了这个消息后,竟然兴奋地抓起他的手就往医院跑,他还以为老婆转性了,就在暗暗感动的时候,老婆向对方提出了一百万美元的医药费。 他这才明白,豺狼就是豺狼,永远也不会改变了吃肉的本性。 因为有了一百万美元的指向,老婆就自作主张,把贷款的事放下了。 他老婆自信满满地说,那个中年男子一定会有钱的,她看人没有错的,一边说,一边露出一付陶醉和向往的神情,老夏就心惊肉跳的,担心老婆会不会跟人家来一次献身什么的。 后来发现这桩钱不好要,他老婆就打算让这几个乡巴佬知道一下她的厉害,动用了一点小力量,找了她的一个远房表亲,也就是不男不女的闫姐,谁知道闫姐不地道,竟然在100万美元的砝码上,加了五十万美元,让人把这件事曝光了,弄得大家都很被动,现在眼看着同学都开始办理出国手续了,而自己的出国费用还没有影儿,女儿开始闹起来:“侬介是搞得啥事体?阿拉都告诉别人了,现在,出不出国无所谓,就是人丢不起的。那些小瘪三都跑到我前头了,还有脸没脸了?” 老夏也借这个机会发了一些牢骚,这么些年总算让他抓住了一次机会:“你看看这个上面写的,那个小孩都已经都借到了一百万美元的,可是你妈妈偏要去找什么你表舅,结果,你表舅又加了五十万,才把事情搞糟糕了。” 上海婆子本来被女儿数落了心里就很恼火,现在看老夏也敢在她面前搬弄是非,当场骂道:“不说话,你能死啊?贱种。” 老夏马上闭上了嘴。 虽然上海婆子用威严镇服了丈夫老夏,但是,她自己心里也很恼火的,就打电话给表亲去表示了不满:“侬搞得啥事体?一百万的事情,你硬是要加五十万,把事情搞砸了。” 她的表亲就很不友好地告诉她:“你让我办事,又不给我报酬,我自己倒无所谓,可是我还有一帮兄弟,他们也要吃饭的,再说了,我一分钱都不要,我在市面上还怎么混了,流氓也要讲职业道德的。” 从表亲哪里学了这样一个知识后,一家人感觉到这个事体还是得自己出面了,商量了一番,他们决定自己出面找对方谈判一下。 哪怕先给五十万美元,让女儿先出国也行。 于是,夫妇两个来到了医院,可是,等他们来到医院高呼病房的时候,病床上躺着的是个老头儿,旁边是一个老太太在看护。 他们感觉有点不对劲,赶紧去找护士询问原来这个病房的人呢?护士告诉他们:“出院了。” “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 护士回答得很没有耐心,一方面她真的不知道,另一方面,她知道眼前的人是谁,网上炒作的事就发生在她们身边,善于八卦的女生们,早就把人物关系搞清楚了,还有就是,这夫妇两个来医院炒了不知一次架,大家早就熟悉了。 这回两口子可真是慌神了,找不到人了,还问谁要钱去? 他们第一反应是对方把人藏起来了,看起来闫姐的威慑力还是很大的,那么接下来怎么办? 两个人产生了分歧,一个认为,应该找警察报案,这是老夏的主意,他从内心里来讲,还是希望司法介入,给老婆一个压力,让她放弃那些鬼主意。 另一方面,还是希望让闫姐的人出面,不妨使用点手段,只要能把钱弄到手就行。 这当然是老夏老婆的主意,他的理由是,表亲在流氓圈子都讲职业道德,对自己的亲戚还能不尽力帮忙吗? 当然,老夏的老婆还有一个想法,她是无论如何不想让老夏知道的。 最后的结果,自然还是得按照老夏婆子的办法,报告给了闫姐。 闫姐一直相信,夏老师是车嘉佑的重要任务,他的手下早就打听明白了车嘉佑的底细,是个不折不扣的肥仔,这个事,她是无论如何都要狠狠地捞上一把的,最近他利益关系,把车嘉佑的靠山请到国外考察去了,于是,他敢于顶风而上,对车嘉佑下手,并取得了初步胜利,现在听说,车嘉佑把人转移了,更加相信了自己的判断,这个外甥女,很可能就是车嘉佑的小老婆,于是,他就命令手下,不惜一切代价,把人找出来。 梁军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很高了,他吃了两个馒头,喝了点水,这才发现,老是吃不得馒头,她只能吃粥,这就是说,他还得去买个碗,另外,他站在水泥管子前,打量着这个住所,这个水泥管子还需要两个蚊帐。 他把钱从兜里掏出来,点了点,只有一百多块钱了,昨天自己连水都不舍得喝,却给汤书记付了一份包子钱,还买了一盒烟,今天就得去买碗,这个钱不想花,也得花。 这也不是个办法,一百块钱马上就没了,以后的日子呢? 梁军犯愁了,望着人来人往的工地盘算着下一步怎么办。 正在这时,远处一个人向他走来,边走边打电话,在离他十来米远的地方,他收起了电话,冲着他喊道:“你在这里干什么?你是哪个工组的?你怎么不干活呢?赶紧去,把那些空水泥袋子收起来,送到仓库去!再让我发现你一次,就赶紧滚。” 看起来,他把梁军当成了自己的工人了,梁军就想:“自己主人家的水泥管子,也不给人家钱,人家让干,就赶点吧。” 于是,他就跟在那人的后面,来到工地,工地上大型的水泥搅拌车,轰隆隆地响着,一袋子一袋子的水泥被倒入搅拌机中,就有很多水泥袋子散落下来,梁军无师自通地开始收拾起那些水泥袋子,并把那些袋子送到了一个工棚子外面,却瞧见,工棚子中有些脏兮兮的塑料,还有破布,心里高兴坏了,这个东西现在也是宝贝,把它挂在水泥管子外面,可以遮蚊子,便动手收集一些,正在高兴地忙乎,身后一个人说话了:“好大胆?竟然敢到这里来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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