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四章

荣国府 就在贾珩以及贾母等一众女眷在会芳园宴饮,看烟火、放花灯、吃汤圆时,宝玉院落,灯火微微,宝玉半趴在床榻上,透过打开的轩窗,感知着清冷皎洁的月光,心情低落,面色悲苦。 当然,比起原着喊了一夜娘的晴雯,还是相形见绌。 听着外面依稀传来的烟火炮仗,宝玉心绪愁闷,目光怔怔出神。 这时,麝月进入厢房,低声道:“二爷,汤圆煮好了,先用一些罢。” 说话间,听着外间密集的脚步声,分明是一个年轻厨娘领着几个丫鬟,进得宝玉厢房中,目光留意着躺在床榻上人。 宝玉对麝月说道:“麝月姐姐,扶我去廊檐下站会儿,我看会儿烟火再吃。” 麝月忙道:“二爷受得这么重伤,如何好擅动?” 宝玉强笑了下,道:“一直坐着,不得力,纵是进食,克化不得不说,也与脾胃有害。” 不得不说,宝玉杂学旁收,医书自没少看,在胡太医乱开虎狼药时,就曾指出药方错漏。 麝月终究拗不过宝玉,唤着几个丫鬟,搀扶着宝玉,来到廊檐下。 宝玉抬头看着皎洁如银的明月,沉默了会儿,问道:“麝月姐姐,几位姊妹现在都在东府罢?” 麝月轻轻叹了一口气,道:“这会儿都随着老太太、太太,去了东府呢。” 宝玉闻言,怔怔看着天空的烟火,不知为何,竟觉一股悲凉从心底生出,眼中不由淌下眼泪来。 姐姐妹妹现在都离他而去了。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自金钏一事之后,不管是三妹妹还是云妹妹,还有林妹妹,看他的目光,都透着一股令他难以忍受的冷漠。 见宝玉无声流泪,麝月面色一急,劝道:“二爷别难过了,几位姑娘也就过来庆贺庆贺元宵,一会儿还回来呢。” 宝玉低声道:“不会回来了,都不会回来了,我还要到学堂……” 说着,愈发悲从中来,泪眼婆娑。 这时,一众丫鬟也都手忙脚乱,宽慰着宝玉。 那厨娘瞥了一眼宝玉,思忖着,“听说这位宝二爷,身负大气运,为衔玉而生,也不知是什么名堂。” 这位稍稍改易过容貌,未着粉黛的白莲教圣女,放好碗筷,趁着丫鬟都围拢着宝玉,身形一闪,就向着里厢闪去,小心翼翼拿起放在床头锦盒中的玉石,就着烛火在掌中观看。 “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女子一双清眸中倒映着玉石其上铭文,瞳孔微缩,眸光晦暗闪烁,陷入思索。 这时,听着外间动静,忙将玉石放下,出了厢房,暗道,“这八个字……定是知情人留下的线索,太子后人果然与贾家有关。” 一时间,这位白莲教圣女倒未怀疑宝玉,因为单单年龄就对不上。 神京城,韩宅,书房之中 灯火将两道清瘦、儒雅的身影映照在书架上,谈话声在室中响起。 与神京城中家家户户欢度上元佳节不同,韩癀正与颜宏商讨着明日朝会之事。 “兄长,明日廷议,礼科给事中胡翼,将呈上弹章,之后我们的人也会跟进。”颜宏低声道。 韩癀放下茶盅,如点漆的眸子,隐约闪过一道冷芒,问道:“都察院呢?” 颜宏低声道:“许德清磨刀霍霍,整饬都察院,百余御史人心惶惶,此事一发,势必得人群起响应,以为自保之策,兄长,大势在我。” 都察院御史弹劾一位首辅,将来哪怕是被贬出京城,也是一笔资历,起复旧员时都用得到。 韩癀摇了摇头,说道:“不可太过乐观,倒杨一事,并非一蹴而就,杨阁老坐镇户部多年,根基深厚,这次只是动摇其势,让圣上生出换相之心,真正要借先前之事倒杨,分量还不够,尚需得一个契机。” 同时借机将增补内阁阁员名额紧紧捏在手中。 这样的风波以后,再有一二次错漏,杨阁老就要打铺盖卷走人。 颜宏道:“先前贾子钰弹劾一事,难道还不是契机?” 韩癀摇头道:“圣上心思莫测,不可揣度,而且,你自己算算,内阁在年许时间内,去了几位阁臣?圣上没有寻到可以代替杨阁老,帮助筹画财货之人前,不会大动,这一来一回,怎么也要一年半载了。” 颜宏皱了皱眉,算是接受这说法,沉声道:“明日应会议军机处设置,我等该当如何?” 韩癀看了一眼颜宏,斩钉截铁道:“设立军机处,圣心决议,不容变动。” 颜宏忧心忡忡道:“军机处一立,只怕圣心独运,干纲独断,再难遏制。” 事实上,这不仅仅是颜宏的疑虑,凡京中文官无不为军机处设立,大摇其头,只是碍于崇平帝以及那位京营节度副使之威势。 韩癀叹了一口气,目光深深,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这话自是,他非首辅,待他为首辅之后,再作计较。 颜宏默然了一会儿,问道:“兄长对贾子钰怎么看?此人以幸进领锦衣府、京营、五城兵马司,权柄炙手可热,势大难制,鹰犬爪牙之象已现。” 韩癀道:“此人正得其时,锋芒毕露,能不能屹立不倒,还是要看对虏战事若何,而军国大事,胜负之间有大恐怖。” 天子用人,从来都是用你时给予无限信任,但如果几次三番不能如意,圣眷就会如潮水般退却,那时……就不是坐冷板凳那般简单。 事实上,崇平帝对贾珩的信重,已有几分赵国国君迷信赵括,以四十余万赵国大军相托的信任程度。 满朝文武在阅兵的余韵过后,回转神思,只要一想仅仅是年未弱冠的少年,执掌京营二十万大军,都不禁心头暗暗犯起嘀咕。 可这时候,谁也不好泼崇平帝的冷水。 颜宏点了点头,道:“兄长所言甚是,如今圣上宠信其人,不可争锋,一切要等今岁秋,敌寇再入北境,那时京营如不出兵相援,朝野聒噪,只怕圣上也会失望。” 韩癀皱眉道:“也要看李阁老之谋,如李阁老在北平,阻挡胡虏南下,他就可多练二年兵。” “兄长所言甚是,练兵不同领兵出征。”颜宏说着,想起一事,意味莫名地轻轻一笑,道:“说来这贾子钰也是狡诈如狐,平虏策中,需用时十五年,方可收平虏全功,他这般岂不安享十五年荣华富贵?” 韩癀目光深深,带着磁性的声音略有几分低沉,道:“圣上、朝野可等不了他练十五年兵,纵是用时十五年,也要进兵于北,与胡虏争锋,需得让圣上看出一些成效来,否则任其舌绽莲花,也难以取信于人。” 这就是人性,贾珩的十五年平虏计划,可以作为国策,但中间不可能一仗不打,打赢了皆大欢喜,打输了,就会有人怀疑能力不足,再高明的国策,可信度也会大打折扣。 可以说,朝野群臣都在期待着一场对虏战事,检验贾珩的成色。 颜宏道:“上次听子升说,这贾子钰似还想科举?” 韩癀端起茶盅,呷了一口,道:“不大可能,除非其辞去京营与锦衣府职务,否则以他现任一品大员,国朝勋贵身份,下场科考,势必物议沸腾,朝野哗然,圣上宁愿来日赐其同进士出身,也不会允其科举……而且纵贾子钰科考,如是考中,免不得外人猜测黑幕重重,如考不中,反为天下耻笑,此非智人所为也。” “也是,天下间的好事,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占了,他已为勋贵,再抢占士子入仕名额,也毫无道理。”颜宏目光闪烁,低声道。 …… …… 永安坊,杨宅 三道老中青的身影站在廊檐下,眺望着天穹的烟火,叙着话。 正是内阁大学士杨国昌,其子杨思弘,以及户部左侍郎齐昆。 杨思弘低声道:“父亲,明日浙党之徒,只怕会借先前一事,弹劾父亲,父亲还当提前防备才是。” 齐昆面色也有几分凝重,低声道:“阁老,明日朝会,只怕群起而攻。” 除夕那次,贾珩上疏弹劾杨国昌,五问其罪,其中三条最大的罪名,就是杨国昌对京营变乱而不能提前察觉,度支财货却不能筹谋,对武事横加阻挠,裹挟百官。 既有对其首辅能力的质疑,也有对其本领户部职事的质疑。 杨国昌苍老面容上现出冷寒之色,说道:“圣上现在宠信奸佞贾珩,浙党为一己私利,趁机勾结奸佞造势,致使党争愈演愈烈,但彼等不过乌合之众,我等只要坚持到年底就可。” 齐昆诧异道:“年底?” 杨国昌眼眸中闪过一抹冷芒,低声道:“彼时,北虏寇境,军情如火,整军经武而毕的京营,势必北上相援,如贾珩或是不能帅师建功,或是兵势受沮,或是大败亏输,圣上将暂熄好武之炙心,朝局动荡自此而安,言暄,你也不是不知东虏何等战力,他一黄口孺子,不知天高地厚,好作大言,两军争锋,可不是一篇策疏能够退敌的。” 齐昆面色凝重,目光深深,低声道:“恩相此言不无道理,如今朝局动荡,悉由贾子钰以平虏二字,引得圣上心思躁动,一旦兵事进展不利……” “小儿以平虏而兴,当以平虏而败。”杨国昌苍声说道:“只是若损兵折将,大耗国之元气,纵受寸殛之刑,也难赎其罪孽!” 齐昆闻言,心头一惊,面色变幻不定。 其实,心底有些不是滋味。 一国首辅期望领兵大将兵败亏输,实是有违他之立身处世的本心。 杨国昌沉声道:“当务之急,还是要革盐务之弊,梁至诚最近可有书信送来?” 齐昆道:“扬州盐院最近正在清查纲盐盐引,然此事阻力重重,两淮都转运司以及盐商从中作梗,暗中阻挠。” 齐党与江南盐商从来都不对付,这会儿也没什么避讳。 杨国昌摇了摇头,道:“林如海性情绵软,巡盐数载,劳而无功,其威势不足以慑服那些穷奢极欲的盐商,再等段时间仍无进展,老夫向圣上举荐言暄你南下,全权督办盐法除弊事宜。” 在这位鲁人出身的宰辅心中,对那些浑身上下都是心眼儿算计的南人就该下辣手、出重拳! “多谢恩相信重。”齐昆道:“最近户部,边军催饷日急,是按下不拨,还是?” 杨国昌道:“圣上因裁汰京营事功成,偏信贾珩小儿谗言,欲在边军推而广之,但边军不同京师,边将手握重兵,如不慎重,甚至有哗变投敌之险,眼下正是来试探,先行拨一半罢。” 说来,户部库银如此充足,还是当初那贾珩小儿收剿三河帮而来。 齐昆想了想,道:“边军粮米采购,还当往巴蜀之地采购,日费靡繁,只怕这些银子难以济事。” 杨思弘听着二人的谈话,低声道:“父亲,如以晋商复行开中法,贾盐引输粟米于九边,或可两难自解。” 杨国昌深深看了一眼杨思弘,沉声道:“为父革盐法之弊,原有此意。” 杨思弘迟疑了下,终究说道:“父亲,晋商商会李家提出,如朝廷匮粮乏银,可以两淮、两浙、长芦、河东四地盐场之纲盐盐引,由晋商商会统购代销,如朝廷急需用银,晋商八大票号也可每年向朝廷放银三百二十万两,完足盐课,户部再拨付晋商商会两百二十万两,由其采购粮米、骡马,这样朝廷不费一两一米,白得一百万两,就可输粮九边。” 杨国昌闻言,眉头紧皱,一时沉吟不语。 见自家父亲沉默,杨思弘也不催促,静静等待着。 而一旁的齐昆,脸色晦暗闪烁,心头已是掀起惊涛骇浪。 这晋商要做大汉朝廷的盐商? 真是好大的胃口,只是晋商竟有这般大的财力? 这其中还涉及到一个齐昆暂时没有想到的问题,就是一年几百万两银子,不可能完全是白银,势必要以晋商票号银票中转,一来一去,或许就能以盐引为锚点,操纵盐价,更不必说,承接边饷输送的晋商,购买粮米也颇有操作空间。 杨国昌脸色一下子冷下来,分明是来自精英官僚的本能,意识到十分不妥。 “朝廷岂有向商贾贷银之理,更遑论以盐利折抵,简直异想天开,荒谬绝伦!”杨国昌黑着脸,训斥着。 杨思弘面色一整,垂头不语,暗道:“此事,想要说服父亲,果然不是一蹴而就。” 这其实是杨思弘给晋商商会想出的策略,甚至还有一些超前思维,即盐业私营化,既然大汉官僚体制僵硬,不会运营资本,贪污浪费严重,那么交由商贾私营,当然他杨思弘在其中分一杯羹,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但,此举明显让杨国昌觉得反感至极,官僚讨厌一切脱离自己掌控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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