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官厅之中—— 贾珩的质问,不仅落在锦衣同知陆敬尧心头,也落在一众锦衣千户心头。 漕工一旦被三河帮帮众裹挟生乱,哪怕是停摆几天,彼时,神京物议沸腾,千夫所指……后果不堪设想。 既存此念,再看面色难看的陆同知,众人心头都是浮现起一念,贪天之功,志大才疏! 还是那句话,不怕坏,就怕蠢,为上者,不怕品行恶劣,就怕能力不足,一旦被下属质疑能力,甚至连续几次,在心里贴上了废物点心的标签,就再没人敬着了。 贾珩说完这些,也不看陆敬尧的晦暗不定的脸色,而是将坚毅目光逡巡过下方的几位千户,沉声道:“诸君都是老锦衣了,响鼓不用重锤,从现在开始,发动手下各探事,探查东城三河帮帮众弟子、执事、舵主、堂主以上大小头目,严密布控,将其居住宅院、行动路线,尽数汇总至锦衣府,此事诸君务必要做得神鬼不知,不能透露半点风声!谁哪里走漏了风声,本官执天子剑,定是严惩不贷!当然,如能事成,本官也定为诸君向圣上那里请功!” 一手胡萝卜,一手大棒。 下方一众锦衣千户闻言,思绪起伏,拱手说道:“遵命。” 而后,贾珩就是唤过一个个千户,根据先前簿册汇集的资料,分派任务,着其各负责一处,然后汇总至官厅。 看着对面的少年权贵事实上强势接管锦衣府,打发着一个个锦衣千户下去忙碌,陆敬尧嘴唇翕动了下,也想要领一些差事,弥补过失,但一时拉不下脸。 纪英田倒是拿得起,放得下,浑然没有先前拿话讥讽贾珩的骄横模样哦,陪着笑道:“贾大人,既是为皇差出力,下官不才,也愿意为圣上分忧。” 贾珩闻言,看向下方的陆纪二人,最终目光落在纪英田脸上,道:“两位同知大人,你们二人在锦衣府中,召集经历司的诸位经历,随本官汇总情报,研判局势,同时派人监控上下,仔细盯着别让谁走漏了风声!” 纪英田闻言,心头一惊,拱手道:“大人放心,锦衣府中另有盯着自己人的密探,不会容许谁走漏消息。” 贾珩道:“干系重大,不可轻忽。” 纪英田闻言,又是拍着胸脯保证。 陆敬尧这边儿也是朝贾珩拱了拱手,虽一言不发,但也算是事实上接受了贾珩的安排。 特娘的,他如果真的屁事儿都不干,到最后功成之后,他这个锦衣同知绝对会圣上弃若敝履。 至于通风报信去坏事? 这是自寻死路! 世上没有透风的墙,哪怕一时没有落行藏,但只要调查,绝对藏不住。 而且,他如果去给三河帮通风报信,不管目的是什么,正是坐实了“锦衣府中有暗通款曲者”,他的下场只会比前任都指挥使尚勇要惨烈百倍! 九成可能是抄家灭门! 他图什么? 陆敬尧念及此处,压下心头的愤恨,脸上的神色,也渐渐恢复正常,只是断眉之下的目光幽沉地看着那条案后的少年,心头暗暗发狠,“等老子先保住身上的差事,来日,山不转水转,你总有落在我老陆手上的时候!” 贾珩自是敏锐察觉到陆敬尧那一闪而逝,自以为掩藏的很好的冷厉目光,对其人怨恨心思,也是猜出个七七八八,心头只是冷笑。 他从来都是,要么不得罪人,要么就把人往死里得罪! 待此事过后,锦衣府中还有陆敬尧的立足之地,他贾字倒过来写! 贾珩在锦衣府中盘桓了一会儿,吩咐曲朗在锦衣府中盯着,见外间天色已是未时,就着人唤了前日帮助查账的两位锦衣府账房高手,而后又是领着蔡权、谢再义先行打道回府。 估计这会儿凤姐都等急了。 荣国府,荣庆堂 诚如贾珩所猜测一般,凤姐的确有些等急了,尤其随着这二日,贾珩所在的东府不断清点赖家家资,将一些田铺、庄子折价充入东府旗下的产业。 因为,田铺庄子急切之下不好出手换取大量现银,且容易被买家压价,最终在蔡婶和赖嬷嬷“友好磋商”下,赖家的六处铺子都折了银子,一同填补东府亏空。 但正因如此,凤姐也渐渐听到了赖家家资渐空的风声,也开始有些着急,偏偏贾母打发了鸳鸯来唤凤姐,又是寻凤姐来说东西两府摆宴庆祝的事。 荣庆堂中,厅中,贾母歪倒在一张软榻上,靠着引枕,琥珀拿着美人拳捶腿,榻下设一高几,上摆着璎珞,花瓶,香炉等物。 榻之前后左右,皆是一色大的小矮凳,凳上坐着宝黛、探惜,迎春、李纨等一干姊妹。 贾母有睡午觉的习惯,这会儿午觉醒来,用了一盅香茗,精神头儿也足了许多。 凤姐绕过屏风,随着鸳鸯进来,冲贾母见礼罢。 贾母笑道:“凤丫头过来了。” 凤姐丹凤眼中流溢着笑意,轻声道:“老祖宗,孙媳妇儿远远看过来,您这慈眉善目,这半躺在罗汉床上,可却像个睡罗汉似的。” 这话一出口,在一旁小几上,端起茶盅的王夫人,就是睨了自家内侄女一眼。 贾母笑了笑,在鸳鸯的服侍下坐正了身子,先是道了一声佛号,手指虚点了点凤姐,说道:“你这丫头,可不敢拿佛陀、菩萨乱开玩笑。” 凤姐轻轻笑了笑,不以为意说道:“佛陀,菩萨慈悲为怀,断不会和孙媳妇儿一般见识。” 诚如红楼梦原着所言,凤姐不止一次说,“我不信什么阴司地狱报应”之语,当然,是不是有狂立FLAG下“王熙凤还魂”这一癸酉本情节,不做探讨,但凤姐对佛陀、菩萨确少敬畏之心。 贾母轻笑了下,说道:“凤丫头,怎么越说越不像了。” 说着,也不继续纠缠神佛,岔开话题,就说道:“珩哥儿封爵的事儿,也过去好几天了,我瞧着明后两天就是个好日子,不若在祠堂里祭祖,再去清虚观,寻张真人打醮祈福,祷祝东府里子孙绵延,最后再请了戏班子来,让东西两府好好热闹热闹才是。” 凤姐闻言,那张艳丽的少妇脸上现出笑意,笑道:“老祖宗之言合是正理儿,只是请戏班子还好说,打醮祈福,又是怎么个说法?” 这等热热闹闹的事,不仅贾母热衷,凤姐显然也很是热衷。 闻听凤姐询问打醮祈福,王夫人、李纨、宝玉、黛玉、探春、惜春都是将目光投了过去。 贾母接过鸳鸯递来的茶盅,抿了一口,笑道:“也不过是国公爷那会儿传下的规矩罢了,珩哥儿他们这些做武将的,身上煞气重,虽领着皇差,自身得福泽庇佑,但子孙亲眷不好说,需得做一场消消因果业障才是。” 凤姐闻言,脸上就带着笑意,眉飞色舞地看向李纨、宝黛等姊妹,说道:“呦呦,老祖宗,今儿个,孙媳妇儿算是长着见识了,还有这般的讲究。” 王夫人也是淡淡笑着接话,道:“老太太是见惯了不少大风大浪的,凤丫头,你没见识的还有很多呢。” 凤姐丹凤眼明眸流波,笑道:“太太所言是了,老太太过得桥比我这个孙媳妇儿走过的路都多呢,吃的盐比我吃的米都多嘞。” 荣庆堂中都是欢声笑语。 “行了,行了。”贾母笑了笑,道:“所以需得做一场法事才是,冲冲煞气,祈来福气。” 见气氛喧闹,宝玉那长中秋满月的脸蛋儿上也有几分欣喜,笑着凑趣说道:“老祖宗,我前日读的那本书也好像说过,武将杀戮太重,不利后嗣……” 这话一出,荣庆堂的气氛就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来,贾母只是微笑,而凤姐也是尴尬不失礼貌的微笑。 这话说的自是不合适宜,黛玉星眸瞥了一眼宝玉,给其使着眼色,但宝玉这时自顾自说着,笑了笑,道:“能寻些和尚道士来做场法事,也是好的。” 他这两天,也从那天前往内厅的老祖宗的几个丫鬟口中听了一些言语,那珩大奶奶音柔体美,芳姿绝俗,花容月貌,好似天上下凡仙女一样的人物,只是可惜不曾见到。 既是小仙女儿,嗯,怎么能生孩子呢? 多少女子钟灵毓秀,但嫁了人,生了孩子以后,反成了鱼目、死珠了。 探春在一旁笑了笑,打了个圆场,道:“宝哥哥这又是从哪儿看的杂书上听说的。” 黛玉手捏着粉色手帕,一张柔美、娇怯的脸蛋儿上白皙透红如桃蕊,抿嘴儿笑道:“他惯会看这些杂书,舅舅这两天还说要查他的功课呢。” 对四书五经,黛玉倒没有宝玉的切齿痛恨,但因为自小一起长大,黛玉倒也理解宝玉这种不汲汲于名利富贵的隐士性情。 故而只是拿来说取笑的话,而并非如红楼原着中宝钗随口所言“宝兄弟,你应该在那些正经书上多下些功夫”的停机之德。 宝玉一时有些大急,中秋圆月的脸盘儿上有些急,说道:“那三国话本难道不是杂书,老爷还不是赞不绝口,我读一些杂书,增广见闻,也不算什么吧。” 探春笑了笑,说道:“对了,那珩哥哥说要让你写诗经的观后感,你写的怎么样了?” 宝玉:“……” 见着宝玉垂头,一副“生无可恋”的自闭样子,黛玉先是忍俊不禁,云烟成雨的眸子,柔波潋滟,轻笑道:“只怕一个字都没有写。” 探春也是拿起手帕,笑了起来,英媚的大眼睛中眸光亮晶晶的,耳垂上的银色嵌粉色珍珠的耳环,左右晃动,炫着一圈圈粉色,愈发衬得小娇玲珑的耳垂,莹润白皙。 就连惜春娇弱的秀美眉眼中,也是现出盈盈笑意,那粉嘟嘟的脸颊,微微撅起,似乎一捏都能捏出水来。 贾母看着几个姐妹调笑着宝玉,气氛重又喧闹,也是笑道:“你们几个又合起伙来欺负我的宝玉。” 而一旁的王夫人,看了一眼探春,目光也是慈祥带笑,心道,三丫头从小就和她宝哥哥亲。 姊妹玩闹一阵,贾母就看向凤姐,笑了笑,说道:“凤丫头,珩哥儿最近几天在忙什么,见天儿都看不到的,查账儿的事,琏儿他老子一天过来问三回。” 众人闻言,就是面色古怪,心道,大老爷倒是比谁都着急忙慌。 凤姐艳丽的少妇脸上,笑意明媚,娇俏道:“老祖宗,珩兄弟现在掌着五城兵马司,管着上万人,咱们就不说好大的体面,昨个儿我去见他时,他身上……” “身上怎么了?”贾母凝了凝眉,面上现出担忧,出言问道。 鸳鸯也是扭过一张白腻、清丽的鸭蛋脸儿,脸颊上几个雀斑,平添了几分少女的娇俏,一双熠熠明眸盯着凤姐,静待其言。 凤姐容色笑意敛去,凝声道:“昨天晚上,珩兄弟身上的血腥气那叫一个重,我也没敢问,但今儿晌午听旺儿说,昨天神京城内,珩哥儿押运的囚车被劫了,珩哥儿也不知怎么的,连着……连着击杀了好几个歹人。” 此言一出,荣庆堂中都是倏然一变,如李纨、黛玉也是颦起了秀眉,只觉短短的叙说中,却有心惊肉跳。 贾母脸色微变,惊讶道:“怎么这样凶险?” 探春英秀清澈的眸子中密布了忧色,轻声道:“那珩哥哥他没事儿吧?” 哪怕知道凤姐如今能在这儿叙说,想来结果大半是没有什么事,可探春心底还是浮起担忧。 王夫人也是将一双目光投了过去,衣袖中捏着的佛珠不自觉用力几分。 她就知道! 富贵险中求,那少年一副没爹没娘的命硬模样,做得现在的官,干得就是把脑袋别再裤腰带上,卖命的勾当。 这般一想,转头看着一旁的宝玉,心道,宝玉虽顽皮、淘气了一些,但起码是个有大福气的。 宝玉这圆脸盘,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在相书上,一看就是福相,不像东府里那位,一副绝户头儿的苦相,断不能长长久久。 绝户头儿,就是无后之意。 凤姐道:“老祖宗,您是不知道,听说珩兄弟前一晚先使了个瞒天过海的计策,埋伏了这些歹人,这些歹人就以为珩兄弟不会察觉,又来劫囚,然后让珩兄弟又使了个狸猫换太子的计策,用稻草人作囚犯,在囚车中诱那些歹人来袭,最后又堵了歹人一个正着,将歹人一网打尽!现在神京城百姓都说珩兄弟神机妙算,智计百出,连环计是一个又一个……” 贾母、李纨、王夫人、鸳鸯、宝玉:“……” 探春英媚、幽艳的眸子眨了眨,雪白脸颊上现出异样的红晕,衣袖中的粉拳攥紧了下,她就知道,她就知道……别人想算计珩哥哥,怎么可能? 黛玉罥烟眉下的清眸,也是闪了闪,只是不动声色瞥了一眼脸颊染绯,目见雀跃的探春,这一次,倒是没有抿嘴儿笑。 她知三妹妹素来敬重这样杀伐果断、运筹帷幄的英雄,只是女儿家的心思……不说那位珩大哥已经娶了亲,就是没有,也是不能的。 “或许是我多想了吧。”黛玉思量着。 这时,一个着淡紫色对襟绣紫罗兰花襦裙,梳着空气刘海儿,脸蛋儿略有丰润,眼睛大而又神的少女,递上了一杯香茗,嫣然轻笑道:“姑娘,用茶。” 黛玉冲紫鹃点了点头,接过茶盅,拿起茶盖儿,呷了一口。 凤姐这边厢说完,就是叹了一口气,清声说道:“珩兄弟在外面忙的都是这等大事,他昨日虽应了我查账,今儿晌午又打发了人过来,说正在忙衙门里的事儿。” 贾母默然了下,道:“他一个孩子……也不容易。” 这话不仅说的王夫人暗皱其眉,就是凤姐也是抽了抽嘴角,暗道,您老眼中的孩子,听说在外面杀人不眨眼,满身血腥…… 而在几人心思各异之时,忽听外间林之孝家的入得内厅,脸上挂着笑意,说道:“老太太,珩大爷从前厅过来了,听前面小厮说,带了锦衣府的差人,过来查账呢。” 荣庆堂中人,闻言都是面色一变,贾母对着一旁的鸳鸯说道:“鸳鸯,我们去迎迎。” 王夫人见得这一幕,凝了凝眉,心头有些不舒服。 老太太也不知怎的了,现在对东府里那位愈来愈上心了,老太太这是忘了谁才是您老正牌的孙子? 东府那边儿以小宗大宗…… 不提荣庆堂中贾母众人的着急忙慌。 贾珩离了锦衣府,就带着蔡权、谢再义以及锦衣府中的两位账房先生,向荣国府而来,先前应了凤姐的查账一事,他自是不好再推辞。 让蔡权等人先在前院的花厅中候着,贾珩就穿过抱厦,沿着抄手游廊,在贾府内宅管家林之孝的引领下,神情施施然向着内宅而去。 只是刚刚行至内三门,就听着一阵哭闹声从垂花影壁处传来。 “你们这些奴才,仗着是宝哥哥房里的小厮,却都来欺负我,骗我的钱,我告诉我娘去……”带着哭腔的小孩儿声音传来,而后就见一个以手擦着鼻涕,眼睛略有些小,吊着膀子的小孩儿,向着月亮门洞里的内宅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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