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五章

迎着一道道目光注视,贾珩点了点头,清声道:“月前,奉圣上之命,出京进剿贼寇,如今三辅诸县寇盗为之一靖,临近年关在即,军卒思归之心一日炽过一日,也是时候班师还京了。” 薛蟠闻言,面带艳羡之色,笑道:“怪不得,表兄,我瞧着那营帐连绵好几里,我瞧着得有几万人吧,表兄,这是得领着多少兵啊?” 这话问得薛姨妈就是心头一跳,连忙瞪了一眼薛蟠,然后看向贾珩,说道:“珩哥儿,蟠儿他一个小孩子说话没轻没重,这领着多少军兵,也不是能胡乱打听的吧?” 贾珩点了点头,道:“姨妈所言甚是,兵力多少也算是军机枢秘,而细作刺探军机,在军中都是砍脑袋的事。” 薛姨妈、薛蟠:“……” 贾珩又道:“不过文龙兄弟年幼,好奇心重,倒也不打紧。” 薛姨妈和薛蟠都是松了一口气。 宝钗则是自始自终看着少年和自家母亲叙话,不由瞥了一眼自家兄长。 心头幽幽叹了一口气。 人家年岁比着哥哥也没多大,可这不管是谈吐气度,还是身份地位,都是云泥之别。 薛蟠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笑道:“还是珩表兄懂我,我就是好奇,哪敢刺探军机,再说一家人,说这些也不妨事儿,说来,舅舅那边儿也管着京营,倒也不知手下管着多少人?还要跟珩表兄请教。” 这话问得其实就没有多少情商可言。 因为按着年龄也好、常识也罢,肯定是在军中打熬了几十年的王子腾官职大,而刚问了贾珩领兵多少,接着问自家舅舅,就有点“炫耀”的意味。 宝钗听着就是颦了颦秀眉,捏着梅花素丝手帕的玉手,攥了攥,以目示意自家兄长。 嗯,薛蟠正将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盯着贾珩,哪里看得见宝钗使得眼色? 至于薛姨妈? 薛姨妈同样目光一瞬不移地看向对面那少年。 分明也想知道她家兄长,究竟有多大的权势? 事实上,薛姨妈也好,王夫人也罢,这等内宅妇人还真的不能充分理解官位高低。 别说这些内宅妇人,哪怕后世互联网发达,一些网友如果不去搜索,也未必分得清职务、职级。 什么巡视员、调研员、主任科员,什么领导职务和非领导职务,什么入常没入常,更不要说平台不同,权大权小也不一样。 贾珩面色澹然依旧,清声道:“王节帅为我大汉朝廷一品武将,京营节度使,统管十二团营,京师十二团营加起来有一二十万兵马。” 对王子腾的官爵和权势,他不会有意贬低,但其中门道,也没有兴趣向薛姨妈和薛蟠去解释。 薛姨妈闻言,已是心花怒放、面带欣然,哪怕贾珩三言两句,都觉得心绪激荡,她的兄长,统管着一二十万兵马,这是何等的煊赫权势? 怪不得啊,那金陵知府对她薛家毕恭毕敬,主动帮着蟠儿摆平官司,消弭祸端。 宝钗却容色澹然,莹润如水的杏眸,平静无波,她这一路自是知道一些,舅舅为京营节度使,虽不敢说位极人臣,但也算是朝廷屈指可数的高阶武官。 只是,爹有娘有,终究不如自己有。 薛蟠这边厢,已是喜得眉开眼笑,也是被几十万人震撼到,问道:“那比着珩表兄……” 这话,哪怕是薛姨妈也意识到“没脑子”,作恼怒之色,打断道:“蟠儿,你表兄才多大?他都是三品武官了,将来前途定是不可限量的。” 说着,看了一眼贾珩,见其面色仍是毫无波澜,心下稍定同时,就有些说不出来的别扭。 怎么说呢,贾珩的神情,自始自终太过平静无波,似乎少了一些什么。 比如艳羡、嫉妒,连最后的失落都没有。 迎着母子二人的那或“期待”,或“复杂”的目光,贾珩心头多少有些古怪,沉吟道:“王节帅官居一品,纵是我见着,也是要自称一声下官的。” 闻听此言,薛蟠自是心满意足,而薛姨妈心头的别扭之感,则愈发强烈。 因为贾珩语气,仍是太过平静…… 嗯,不走心啊。 这边儿,宝钗容色顿了下,却觉如坐针毡,丹唇微启,声音恍若飞泉流玉,珠圆玉润道:“表兄年少有为,前程似锦,来日出将入相,也是不在话下的。” 贾珩闻言,轻轻抬眸看了一眼宝钗,迎上那一双婉静、温宁的目光,点了点头道:“承妹妹吉言。” 宝钗杏眸闪了闪,心下稍松了一口气。 聪明人之间的对话,一个眼神就已明了。 她知道,人家没放在心上。 薛姨妈笑道:“明儿个,珩哥儿领兵还京,能不能一同回去?我们这一路上,道路不靖,提心吊胆的。” 贾珩默然片刻,道:“先前和文龙兄弟说过,大军行止,不好携眷属同行,况明日大军就会开拔,如今三辅之地,贼寇已被清剿一空,姨妈还请放心。” 薛姨妈闻言,点了点头,但面上忧色不减,问道:“原来如此,只是同行也不能够吗?” 却是没有死心。 这时,一道道目光都是投来,期待地看向贾珩。 贾珩想了想,道:“大军前锋先行,我明日会率中军押后,姨妈若是不嫌麻烦,可在后面半里路外坠行着。” 他也不是不能派兵卒护送薛家人,但对薛蟠这人生不出太多好感,这样一来,就容易壮了他的声势,不定惹出什么祸事。 薛姨妈闻言欢喜不胜,说道:“那可真是劳烦珩哥儿了。” 说是三辅无寇,但谁敢拍着胸脯打保票? 哪有这大军一路护送着安心? 贾珩又是叙了几句话,约好了明日启程之期,薛蟠笑了笑,热情相邀道:“表兄,我整治了酒菜,一起用过再走罢。” 贾珩转头看了一眼天色,说道:“时候也不早了,明日开拔在即,我回营尚有军务处理,不好多做盘桓,文龙兄弟和姨妈、表妹,咱们神京城再叙话罢,那时,我在一尽地主之谊。” 说着,起身站起,就欲告辞。 这趟亲戚道左相逢,叙话一场已算尽到礼数,也就没有必要多留。 当然,红楼梦中微胖界的天花板,他见也见过了,别的都好,就是有些沉默寡言。 薛姨妈闻听贾珩军务在身,也不好挽留,就是唤着薛蟠送着贾珩下了客栈二楼。 在贾珩离去后,宝钗拧了拧秀眉,面色幽幽,语气多少有些嗔怪道:“妈,方才怎么问起了舅舅?” 方才她听着,都觉得臊得慌,也就是人家有涵养,不生恼。 “乖囡,这不是话赶话儿,你哥哥要问的吗?我寻思着亲里亲戚的,请教人家这些,也不打紧是吧?再说他才多大?比你舅舅官儿小都是正常不过的事,问起来,也不算是什么埋汰人的事儿。”薛姨妈笑了笑,轻声道:“再说人家也没恼不是。” 宝钗无奈说道:“妈,那是人有城府,喜怒不形于色,谁知道人家心头怎么想的?说不得……心里正自冷笑呢。” 这话,自是有一半儿在唬自家母亲。 薛姨妈闻言,脸上洋溢的笑意,果是凝滞了下,迟疑道:“这……应不至于吧,毕竟是表里表亲的,哪能这么小心眼?我的乖女儿,我瞧着这珩哥儿虽性子清冷了些,但也是个知礼数的,明个儿还说好一起启程。” 宝钗轻轻摇了摇头,说道:“这人年岁比着哥哥也没大多少,可已是三品武官,领兵出征在外,人家一多半儿,还不是靠着祖上余荫袭封的官儿,这等旁支儿,得了富贵权势,要么是胸怀宽广的,要么是个睚眦必报的。” 这等出身寒微,骤登高位,要么气度恢弘,海纳百川,要么心胸狭隘,不能容人! 从方才看来,倒是个有气度涵养的,但她总觉得其人身上笼着一团迷雾。 不恼归不恼,但面上殊无异色,起码她看不出什么端倪。 “只怕是,心有山川之险,腹有城府之严。” 还有,她刚刚都不好说,看着那人腰间佩着的宝剑,剑鞘浮雕着金龙,这龙凤也是旁人能乱镌的? 怕不是御用之物!? 当然,她没见过,也不敢确信。 “等到京里,得让莺儿偷偷打听打听,不然,别什么时候把人得罪的给什么似的,自己还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宝钗铰着手中的手帕,杏眸闪了闪,思忖道。 这边厢,薛姨妈闻听宝钗之言,多少有些心头怯惧,强笑道:“乖囡,你怎么越说越吓人了。” 宝钗转而柔声劝慰说道:“妈,先前倒也不妨事,只是人心险恶,这样因此种祸的先例,也不是没有的,我寻思着咱们到了京里,还是不要太张扬,那老话不是说得好,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呢。” 她曾经读过一个故事,说得是唐时汾阳郡王郭子仪与卢杞的故事,从此让她对“人心险恶”四字印象深刻。 想来,若是因为话多而惹祸,那千言万语,倒是不如一默了。 其实,宝钗再是安分随时、自云藏拙的性子,也没有在这等避祸之事上,给自家亲妈藏着掖着的道理,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不过平时,也不大愿意显露能为。 薛姨妈闻言,心下稍宽,笑着点了点头,道:“我就说吗,哪能这么瘆人?不过老话是有道理在的。” 她家姑娘自小儿就心思谨细,落落大方,她也明白了自家姑娘的意思。 是了,逢人三分笑,面带和气,谁都别得罪,不强出头也就不惹是非。 她们孤儿寡母的,到了京里只要不张扬,凡事不强出头,她们是亲戚上门,不管是谁,但凡顾着脸面,也不愿折她们体面。 薛姨妈念及此处,心头打定主意,也是欢喜,笑着看向宝钗道:“乖囡,若是你哥哥也像你一样让娘这般省心,该有多好啊。” 宝钗心头叹了一口气,正要开口叙说。 “妈,您唤我?” 却在这时,薛蟠从外间大步而入,晃着一颗扎着紫头巾的大脑袋,笑着说道。 薛姨妈笑道:“就是唤你,你表兄送回去了?” “送回去了,人家骑上马走的。”薛蟠笑道。 “那歇息一晚上,等明天咱们启程,也能早点儿到京城。”薛姨妈看着自家儿子的脸上挂着憨厚笑容的大脑袋,觉得还是自家儿子看着讨人喜欢,不像那珩哥儿一脸生人不近的样子,看着没有热乎气儿。 …… …… 贾珩离了薛家所在客栈,回到营寨,已是傍晚时分,进入中军大帐,坐在帅案后,继续整理、书写着新军架构以及作训章程。 他前世在边防从军,对如何练兵倒是不陌生,但想要训练一只听从指挥、能打胜仗、纪律严明的兵卒,还是需要花费一番心力的。 整个练兵过程,还不能假于人手。 “回去也需要往军中填充一些家将,比如从讲武堂中寻一些愿意从军的贾族子弟,共同训练,还有军械之事,回京之后,要去军器监看看,千头万绪一般。” 正在贾珩思忖之时,忽地帐外军卒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大人,宋参军来了。” 贾珩唤了一声,搁了手中的笔,抬眸看向从军帐外进来的宋源,问道: “都妥当了?” 宋源笑道:“大人,都布置好了,有功将校也各有录名事迹,就等大人前往授功、赏银。” 贾珩点了点头,离座起身,沉声道:“我这就过去,虽然晚上诸将校庆贺,但也不能放松警戒,着亲兵往来巡弋。” 说着,也是离了中军营帐,前往对有功将校进行授功奖赏,此举自是为了培养荣誉感和归属感。 是夜,果勇营军心欣悦,欢呼沸腾。 玉兔西落,金乌东升。 不知不觉就是一夜过去,第二天,清晨。 打点好行囊的果勇营八千步骑大军,列队严整,在华阴城外打起旗幡,整装待发,相比初至华阴县,士气多少有些萎靡,此刻士气高涨。 因为还有五军营左右哨帮助华阴县百姓修补房屋,还要处理一些手尾。 然而也不知是谁,提前知道了贾珩将要还京的消息,华阴县百姓自发出城相送,万余华阴的黎民,在官道两旁围拢的水泄不通。 薛家的车队这会儿显然也装点好行李、箱子,准备启程。 薛蟠用罢了早饭,上得二楼,道:“妈,妹妹,该启程了,珩表兄那边儿都出发了。” “好了,这就出来了。”里间薛姨妈的声音传来。 就在这时,却听得楼梯处急促的脚步声,家仆上来禀告,上气不接下气,道:“大爷,这会儿走不了,城门口被堵住了,华阴县的百姓都相送官军呢,人山人海一样,我们等半个时辰再启程。” 刚刚在丫鬟、婆子簇拥下,走出厢房的母女二人,听着外间的话,就是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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