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五章

金陵,宁国府 “都督,埋伏在程家的暗探递送来急信,马家的人好像进了扬州城,想要趁着大人不在扬州,救走马显俊。”刘积贤沉声道。 “劫狱?”贾珩目光闪了闪,看向外间的天色,正是午后时分,天色如晦,似有乌云凝聚,要下雨一般,低声道:“还真是无法无天,肆无忌惮!” 当初,锦衣都指挥同知陆敬尧,从神京派了一支探事,被马家或者还有其他几家盐商的死士截杀,这些人已现出叛逆乱党的气象。 陈潇清眸闪了闪,看向那少年,提醒道:“扬州大营有近万兵马,然而堪用的也不过六七千,此刻都被派出去封锁渡口、搜捕人犯,你又带走了五百锦衣,扬州原就没多少兵力,而不少江北将校与他们还有故交,两相接应,只要劫了马显俊,乘着船只就可以逃将出去,那时,这桩案子跑了主谋,再也牵连不到他们身上,他们也就安全了。” 先前拿捕马家一应亲眷,调用了不少人看守,再加上看守扬州盐院留下一些好手保护林如海,在扬州盐商眼中的确是一个好机会。 刘积贤皱眉说道:“江北大营将校,给予钦犯方便,放走人犯,就不怕都督追究起来吗?” “南兵不知军法之严,斧钺之利,本官督军江北大营以来,对彼等一直好言好语,尔等自是生出怠慢之心,他们不会帮着劫人犯,但睁一眼、闭一眼,与其方便逃走,就没有什么心理负担。”贾珩目光幽沉,并不意外。 他接管江北大营之后,并未大刀阔斧地对将校兵卒进行裁汰。 这般做自是有着一番考虑,初来乍到,群狼环伺,贸然激进整军,只会引来将校士卒哗变。 事实上,现在这种没有趁机闹出兵乱,就是先前手段柔和的缘由。 而扬州盐商豢养死士,马家先前一无所动,只是因为他骤然发难,彼等措手不及,而马显俊的两个儿子在外间逃亡,肯定要么劫狱救人,要么寻死士如许贡门客刺杀孙策故事。 他如果还在扬州,千余锦衣扈从,这些人自是不敢轻举妄动,但现在他偏偏领着五百锦衣离了扬州,前往扬州公干,顷刻之间,扬州空虚,马家就是蠢蠢欲动起来。 而他之所以选择来金陵,也是想看看马家,或者说其他几家,会有什么的反应。 大的乱子他们现在还不敢闹,但小动作肯定是不断的。 “瞿光的骑军到哪儿了?”贾珩忽而问道。 河南都司调兵前来,先前是沿路封锁了消息的,扬州方面并不知情。 刘积贤连忙回道:“昨天下午就来的飞鸽传书,瞿都指挥弃了舟船,昼夜兼程,今天应该快马至扬州平山,今天晚上即可卷甲进城。” 瞿光分明想在贾珩跟前表现一回,弃了舟船,星夜倍道,向着扬州开赴。 “准备一艘快船,我们悄然返回扬州,抓他们的现行,另外给扬州的聂鸿飞鸽传书,让他悄悄转移人犯,暗中戒备,不要走漏了风声,我这次要看看有多少扬州兵将堂而皇之地与彼等勾连。”贾珩面色阴沉,当机立断。 攘外必先安内,对江北大营引而不发,只是担心手段过于酷烈,不利整饬江南大营兵务,但现在既彼等如此不知进退,帮着盐商放水,正好河南方面的嫡系进驻。 五千经过中原大战的精锐骑军足以镇压扬州宵小。 陈潇道:“就我们几个人?” “已经够了,人多了动静也大。”贾珩沉声道。 他虽然前往金陵,但还是在扬州百户所放了五百锦衣,应对小规模的劫狱之战已是足够。 只要稍稍抵挡以后,瞿光那边儿就能派兵接应,然后将彼等尽数剿灭。 贾珩转头吩咐刘积贤偷偷去准备船只,看向陈潇,叮嘱道:“潇潇你别去着,你在这儿保护林妹妹。” 陈潇秀眉蹙了蹙,清眸闪烁,轻声道:“这边儿有着锦衣护卫,也没什么危险,我和你一同去。” 她如果不看着,这人不知又行着什么险。 贾珩看向陈潇认真的神色,沉吟片刻,轻声说道:“那也好,也能多一个帮手。” 然后,回转厢房,转身去看黛玉。 黛玉此刻正在屋里与水歆叙话,少女抱着小萝莉,教着水歆解九连环。 就在这时,听到外间紫鹃的声音,道:“姑娘,珩大爷来了。” 不多时,就见贾珩从外间长身而入,在黛玉讶异的目光中,轻声道:“林妹妹,扬州那边儿出了一些事儿,等会儿我回趟扬州。” 黛玉罥烟眉之下,星眸微异,雪颜俏脸之上见着担忧之色,问道:“珩大哥,出了什么事儿了,行色这般匆忙?” 让紫鹃抱着水歆去一旁说话,贾珩在黛玉身旁坐下,拉过黛玉的素手,轻声道:“妹妹不用担心,没什么事儿,就是需过去一趟。” 黛玉感受贾珩眉宇之间萦绕的肃杀的神色,心头担忧不胜,只是所有的话到了嘴边儿,终究只化作一句,柔声道:“那珩大哥一切小心才是。” 贾珩轻轻揽过黛玉的肩头,将少女娇小玲珑的身子拥入怀中,轻声道:“林妹妹,等扬州那边儿事了之后,再与游玩金陵城。” 黛玉轻轻抓住贾珩的手,低声道:“珩大哥,不用在意这些事儿的,外间刀兵凶险,珩大哥在外要多加小心。” 贾珩扶着黛玉的脸蛋儿,道:“妹妹这两天在府上,与歆歆玩着,别出宁国府,我在外面留了人手保护妹妹。” “嗯。”黛玉点了点头,应允下来。 忽而见得暗影欺近,那股熟悉的温软再次袭来,脸颊绯红如霞。 贾珩看向星眸盈盈如水的少女,道:“你和歆歆说一声,我走了。” 黛玉轻声应着,水露微微的星眸,凝睇而望,目送着那少年出了厢房。 贾珩出了黛玉屋里,看向已换了一身斗笠青纱服饰的陈潇,面如玄水沉静,低声道:“走吧。” 陈潇也不多言,随着刘积贤与贾珩离了金陵宁国府。 …… …… 与此同时,就在扬州程家庄园之中,后宅灯火通明,书房之中人影憧憧,几道身穿黑色短打,头戴斗笠,腰间悬刀的壮汉肃然而立。 书房之中,程培礼正在与一个身形高大的青年叙话,来人正是马显俊二子马泽盛。 二十出头,虎背熊腰,面容凶狠,密布老茧的手紧紧抓住腰间的一把大刀。 程培礼道:“贤侄,你父亲稀里糊涂让人给栽赃陷害,听说在锦衣府的拷问下,一言不发,但这些锦衣府的手段,想来贤侄也有耳闻,这样下去,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其实,马显俊还真没有给多铎通风报信,但走私贸易的事儿,又是真真切切,恰巧让图山给供将出来,一下子让贾珩抓了把柄。 马泽盛面色愤愤,目带杀机,道:“程叔,贾珩这个狗官,我非要将他碎尸万断了不可!” 马家几百口子,男丁都被锦衣府逮捕严刑拷打,而女眷则是被拘禁在马家的一所庄园,由锦衣府的缇骑看押。 顷刻之间,马家一下子就倒了,马泽盛回来之后,心头愤恨,可想而知。 “贤侄不要冲动,现在当务之急是救你爹出来,然后离开这扬州,再作谋算,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程培礼低声道。 所谓狡兔三窟,马家怎么也是扬州总商,而马显俊自然也留了后手,而后手就是其二子马泽盛,去年觉得朝廷整饬盐务之意坚决,就让在浙地舟山沿海岛屿经营着走私生意的二子,不要回来。 而马家做着走私生意,手下自然豢养着不少人手,再加上马家的一些死士,人手不少。 而马显俊落网之后,马泽盛心头大惊,一边让人召集着在扬州的死士,一边暗暗观察扬州局势,然后发现马家之人被朝廷一网打尽,悉数下狱拷问,就来到程家询问情况。 然后,两家就这么出了一条计策,先将人救出来,剩下的从长计议。 马泽盛冷声道:“程叔,锦衣府卫现在扬州的不多,我手下有着二三百人,都是精锐,不如今晚趁机屠了扬州盐院衙门,杀了林如海,报仇雪恨!” 程培礼连忙道:“贤侄,还没有到那一步,还是先救你爹要紧,不好节外生枝。” 众目睽睽之下攻打盐院,逼死一位盐政,势必引来朝廷的雷霆震怒,大军镇压。 马泽盛目光咄咄,冷声道:“程叔,那就先将父亲从牢里救出来,这些旧账回头再算不迟。” 说着,几人重新计议着营救马显俊的计划。 因为,扬州江北大营的将校与马家交情不错,提前又得了马家和程家的银子疏通,劫持救人之后的逃走问题,反而容易了许多。 剩下的就是对付,贾珩留下用来看守马家犯罪女眷的锦衣府卫,大约也有三四百多人,都集中在扬州百户所,人手也并不多。 马泽盛这次就带了二三百个好手,有不少都是疏通了江北大营的官军,这才得以潜入扬州城中。 待马显俊之子领着几人离去,从屏风中转过一人,分明正是黄诚和鲍祖辉。 所谓兔子急了还咬人,汪家不说,或许还要干净一些,但曾与马家一同做过走私生意的程、黄、鲍三家,可能已经嗅到了潜在危机,而且如果再不救马显俊,与之牵连的都要倒霉。 鲍祖辉忧心忡忡说道:“老程,这怎么瞧着不靠谱的样子?如是让那姓贾的抓住了,再将咱们都牵连出来。” “老鲍,你以为,光凭咱们干的那些事儿,真的经查?那些走私的船工今天可有不少被抓的,还有马家那些押货的家丁、伙计,能个个嘴巴都严?等到时候抖落出来,咱们三家一个都跑不掉。”程培礼冷声说道。 “可汪老爷不是去金陵寻找帮手去了吗?”黄诚也有些心有余悸,犹豫说道。 心头后悔不迭,先前就不该赴着这程培礼的邀约,谁能想到暗地里谋划劫狱这一出。 程培礼道:“汪老爷子以为有江南那些人撑腰,就可以高枕无忧,但大错特错了,再说老马落在他们手中,我等一直不出手,焉知他不心寒?真要抖落盐库上的一屁股烂账,咱们一样也是完蛋。” 说着,看着两人愈发难看的脸色,沉声道:“现在就是退一步是死,进一步也是死!怎么都是一个死。” 反正,他已经着心腹人将两个儿子送出去了,还有这些年在杭州等地以女婿之名留下的产业,足够以后家族东山再起。 鲍祖辉闻言,叹了一口气,道:“这怎么到这一步,这人家还没怎么着呢,我们要劫狱,这怎么越闹越大?” 程培礼道:“黄判官,还有胡参将那边儿都打点好了,他们从平山走,从邵伯湖那边儿,然后再绕道出海。” 心道,瞧瞧你们这怂样,以后吃饭,干脆坐小孩那一桌。 “怎么不直接走水路?”鲍祖辉皱眉问道。 黄诚想了想,接过话头说道:“想来是水路封锁了渡口,明晃晃地从水路走,那几个江北大营的将校怕吃了挂落儿,也不愿意。” 鲍祖辉忧虑道:“这救了人之后,如是锦衣府追查下来,严刑拷问……” 黄诚脸上也见着担忧之色,锦衣府的手段,无人不知。 程培礼安慰说道:“老鲍不用担心,如是他大开杀戒,江南震怖,金陵的那些人一弹劾,他在扬州也待不了多少时间。” 而就在几人紧锣密鼓筹备之时,夜幕低垂,天色昏暗—— 贾珩也乘着一只快船,在刘积贤、陈潇陪同下,一身便服,悄悄返回扬州城。 扬州百户所 已是子夜时分,正是人犯困之时,天空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门牌楼之下,油印着“锦衣府”三个字的灯笼随风摇曳不止,漆黑无月的天空,时有夏夜雨珠扑簌落下,忽而似起了一阵狂风,在凄迷雨夜之中,从街巷之中出现大批黑影,溜着墙根儿,向着百户所逼近。 数十道黑影冲过扬州百户所的掉了漆的红色大门,进入青墙高立的庭院。 马泽盛看着内里官厅几处通明灯火,面色阴沉,目光充血,沉声道:“老丁,你去后院救人,我杀光这帮朝廷鹰犬!” 名唤老丁的扈从,领着人手开始向着锦衣府的后院刑房而去。 因为提前就花大价钱买通了锦衣府百户所的番子,得了扬州百户所内部的布局,以及马显俊的关押之地,故而直接冲向刑房所在。 但……扑了个空! 马显俊则是抽刀领着身后一众水手向着百户所官署值房杀去。 而此刻,锦衣百户所值房之中,也不知是不是听到外间的动静,也似是早有防备。 不约而同一般,灯火扑簌簌倏然熄灭,继而两侧的檐瓦之上,松油火把陡然现出,刹那之间,灯火通明,人影乍现,其上站着扬州锦衣百户所的百户聂鸿,以及京城锦衣百户方应,领着五六十个弓弩手,道:“放箭!” “扑簌簌!!!” 随着一声痛哼,马泽盛所带之人倒也无亏自言“精锐”之名,在中箭倒地十几个后,向着牌楼和廊檐下急退。 不多时,大批锦衣校尉从四面八方的厢房中涌出,执着绣春刀向着马泽盛领着的一众海寇杀去,而锦衣府之外更有无数喊杀声向此传来。 因为飞鸽传书之中叙说过江北大营已经不可靠,聂鸿就只用着扬州锦衣百户所的人手,再加上神京锦衣府的缇骑,拢共三四百人,分成前后两波,准备围剿着劫狱之人。 见得此幕,马泽盛瞳孔剧缩,握紧了手中的马刀,身旁的扈从急声道:“公子,锦衣府有着防备!” 马泽盛定了定神,挥动手中兵刃,道:“不要慌,他们人不多,杀!” 提刀上前,与一个锦衣校尉当场交手,马泽盛勇力过人,那锦衣校尉几下就已不敌,惨叫一声,仆倒于地,汩汩鲜血从脖颈流出。 “兵兵乓乓……” 兵器的碰撞声以及痛哼之声迭起,而伴随着震天的喊杀之声,整个扬州百户所庭院为杀声充斥,在寂静雨夜中而渐渐传至远一些。 但因为扬州城原就很大,扬州百户所地稍稍偏僻,近千人的厮杀之音只能在一城区域。 可就算如此,随着时间过去,也再次引起扬州的人心惶惶,不知城中又是出了什么变故。 厮杀了大约有一会儿,马泽盛的副手,老丁周身带血,从不远处跑来,声音中分明带着仓惶,气喘吁吁道:“公子,老爷不在刑房,我们被骗了!” 马泽盛此刻早已知道锦衣有了防备,周身染血,杀退一个锦衣校尉,双眸充血,怒吼道:“快走!” 因为马泽盛带来了二百多悍匪,前后分成了两拨遥相接应,虽然让锦衣府百户聂鸿埋伏了一遭儿。 双方人手大差不差,倒也并未形成压倒性优势。 主要还是扬州百户所方面兵力不足,而江北大营兵丁则在封锁渡口,在锦衣府的带队下搜捕多铎藏身之地。 而就在距离扬州百户所一箭之地,贾珩骑着马,才领着刘积贤、陈潇以及五六个锦衣府校尉,匆匆赶来。 “都督,是喊杀声!”刘积贤在身侧低声道,面色冷沉如铁,低声道。 贾珩看向扬州百户所门前影影绰绰的人影,沉声道:“我们来到正好,杀过去!” 将腰间的绣春刀抽出,一驱座下马驹,向着远处的扬州百户所杀去。 陈潇与刘积贤连同身后几个锦衣校尉见此,纷纷打马跟上。 此刻马泽盛正领着一众兄弟向外冲去,气势凶悍,不大一会儿,就遇前后夹击的锦衣校尉杀至一处。 渐渐在锦衣府卫单薄的包围圈中,逐渐杀出一条血路来到长街之上,领着二三十个兄弟向着街巷逃亡而去。 就在这时,却见马蹄“哒哒”之音,马泽盛与身旁几人不由循声望去,只见一骑快马而来,马上少年手持绣春刀,两侧房舍灯笼摇曳而起的烛光映照着一道炽耀炫目的刀光。 “刷!” 骑至刀来,马泽盛心头一惊,举刀相抗,只听“铛”地一声,宝刀脱手而出,而人已如断了线的风筝向后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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