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无外人在场,宋源态度明显亲近许多,笑道:“贾公子之事,子升已和我说过,典书一职,平日就是整理书籍,工作倒也清闲,月俸一两,虽微薄了一些,但阁中会提供免费三餐食宿,还可借书于阁中阅览,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只是需谨细些,尽量不要带出监外,以妨闲话,另供春夏两套常衫,以备监中学子入阁识别,这是令牌,可以出入无碍。” 说着,递了一个薄册,道:“贾公子录名其上,以备督学查验。” 贾珩双手接过,阅览而罢,提起一旁的毛笔,在空白处署了名。 而后,将令牌给予贾珩。 贾珩起身,拱手道:“多谢宋先生。” 这位宋源宋录事,以后就是他的直属上司,不过这典书一职,薪水的确微薄,例银一两,也就将将够糊口的地步。 贾府的大丫鬟……也就这个数吧。 宋源道:“贾公子不必客气,我先带你去第三层,你平日就在三层甲区值守。” “有劳。”贾珩拱了拱手,随着宋源出厅室,上了木梯,向着三层而去。 贾珩一路而上,倒也碰到不少来往匆匆,手中拿着书籍的监生,遇到宋、贾二人,并无多少异样目光,一路无话。 来到三层,在一个靠窗的位置,是一个镂空木雕窗的耳室,内里空间不大不小,桌椅书柜,一应俱全。 贾珩进入其间,只觉窗明几净,靠窗的书桌之上,其上摆着笔墨纸砚,觉得这工作环境,倒也不错,起码很是安静。 宋源见贾珩神色,知其满意,也笑道:“甲区在册之书目,皆列于书柜内,以备点验、核对。” 贾珩点了点头,道:“阁中文苑之气浸润,倒是个读书、备考的好所在。” 宋源笑道:“贾公子所言不差,不过,贾公子若是备考,可需抓紧时间了,京都之地,不同于地方,县、府二试,皆在冬月,贾公子若要考试,也就二三个月了。” 实际他也有些疑惑,韩珲为何会对这一个还未进学的少年如此上心,莫非这贾姓……另有名堂? “京都考期,竟不同于地方?”贾珩诧异了下,拱手道:“还要请教宋录事。” 从这几天来看,陈汉体制,并未彻底沿袭明制,更多是杂糅了唐宋明的典制。 就像《红楼梦》武将之中,节度、统制、守备并行,官制简直唐宋明三代合一。 宋源道:“县、府、院三试,三年二试,于地方多由县令、府尹、学政主持,考期不定,不过多在春三四月间,但京兆诸府县地,却有不同,自太宗朝以来,以冬月岁末而试,历县、府二试,才算进学,你若要进学,取得秀才功名,就可赶着这一科。” 其实倒可以看作,京都之地,有意异于地方,不仅如此,就连录取名额都不一样。 就连乡试也是分南北中三榜,想要全国一套卷,这在国朝,是从来没有的事儿! 贾珩心下恍然,拱手道:“原来如此。” 他的想法,就是凭借二世为人的超强记忆力以及学习能力,明年三月秀才,八月秋闱,至次年春闱,他不求什么名次,只要能中,哪怕是最后一名。 当然,这话没有做到之前,断不可与人言明,有狂生放诞之蔑视。 宋源道:“贾公子年岁不过十四,纵是明年再考,也不算太晚,如今冬月,反而仓促了一些。” 贾珩拱了拱手,说道:“宋录事所言甚是。” 等介绍了工作场所,又引领贾珩出了文萃阁,向其后的一栋稍显破旧的阁楼而去,算是平日居所,一个小小房间,当然实际也没多少人住,国子监中许多人都在附近另有宅院。 许是韩珲之故,宋录事很是上心,亲自道带着贾珩在国子监中几处转了转,指点平日监生上课之所。 再回来之时,就已过去了一个时辰,宋录事带着贾珩回到文萃阁,先让贾珩在阁中三层,熟悉案牍,有事只管来问。 然后,就让人给韩珲送信去了。 等到日头西斜之时,贾珩正在阁中阅览在柜书目名册,就听到外间一道爽朗笑声,道:“贾兄。” 贾珩抬眸看向来人,见是韩珲,起身,拱手道:“子升兄,你何时来的,文度兄也在,请。” 韩珲和于缜二人寒暄着,就已进入阁中,寻了张椅子坐了。 贾珩给二人各斟了一杯茶,道:“方至此间,诸事冗杂,尚需熟识,等下还要过去拜访两位兄台才是。” 韩珲笑了笑,道:“我和文度也是刚刚下了学,听宋先生说你过来了,就顺道过来看看,怎么,阁中一切可还习惯?” 前日回府,将那首《临江仙》给父亲看了,父亲阅罢,都是久久无语,口中喃喃数遍,古今多少事,尽付笑谈中。 一直到晚间用饭之时,都感慨唏嘘不已。 当然,韩癀好奇之下,倒是问了韩珲,词作者名姓,有些难以相信,这等诗词竟是一位未及弱冠的少年所写,后来听韩珲所言,只是咏史之叹,遂不相疑。 而今天中午用饭之时,听得一位相熟的监中仁兄胡侃,此君家中薄有资财,惯常流连于风月场所,故而提及在翠红楼发生的趣闻。 不想眼前这位贾姓少年,竟然作红颜一怒,暴打贾族族长。 贾珩道:“国子监钟灵毓秀,往来鸿儒,此地更是幽静,正适宜读书,还要多谢韩兄费心寻了这个好所在。” “贾兄不嫌薪俸微薄就是,好在,以贾兄的才情,屈就此间,也只是权宜之计。”韩珲笑着摆了摆手,手中拿着折扇,指了指外间天色,笑道:“天色将晚,不若一起出去吃些,边吃边谈,若何?” 贾珩点了点头,笑道:“我和宋先生说一声。” “宋先生,这会儿估计已回去了。”韩珲笑了笑道。 然而,有些人不经念叨,几人正说话间,宋源已至廊檐之下,手中拿着一沓文稿,笑道:“贾公子……嗯,子升也在啊?” 韩珲笑了笑,说道:“宋先生,方才在官厅中不见你,我当你已经走了呢?正要和子升一起出去吃点,相请不如偶遇,等会一起下去就是。” 宋源将文稿放在一旁的几案上,面上挂着笑意,说道:“本来过来,就是要唤贾公子下来,为贾公子接风洗尘。” 贾珩道:“宋先生公子之称,实在折煞晚生,若蒙不弃,唤我一声子钰就可。” 有些时候,没有字,相互称呼之间,就很是不便。 但他一未进学,又无亲长在上,只能自己给自己暂取字以供称呼了。 珩者,玉也,但温润有之,却少锋锐之气,添一金戈,正合心意。 “君子如珩,羽衣昱耀,珩者,美玉也,子玉为表字,倒也恰如其分。”宋源笑了笑,赞道。 贾珩笑了笑,纠正道:“此钰非彼玉也,谓之金戈加之于玉。” 宋源愣怔了下,笑道:“君子如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子钰自勉之意,形于表字,难得难得。” 于缜笑道:“宋先生解得切,解得切。” 贾珩也是深深看了一眼宋源,暗道,不愧是国子监,十步之内,必有芳草。 韩珲也笑道:“那我也改口,唤一声子钰兄了。” 而后,贾珩收拾停当,几人就离了文萃阁,出得国子监,向着醉风楼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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