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京兆衙门 二人正说着话,忽然门子来报,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于德一行人,已至衙外,贾珩和许庐对视一眼,就是出了官厅,行至仪门。 不多时,一个服四品绯色,绣着獬豸补子官袍,身形略有几分矮的中年官吏,在几个书吏的簇拥下,迈入庭院,一见贾珩和许庐,就是笑着上前,拱手见礼道:“许大人,贾大人,下官来迟了。” 实际此刻也就上午十点钟多一点儿,于德从都察院中调集几个书吏,这才往这边赶着。 许庐开口道:“于大人来得正好,方才贾大人已查出了范仪一案的眉目,我们两人正在会商此事,于大人可至官厅叙话。” 于德闻言,就是面现讶异,看向贾珩,道:“贾大人已查出了真相?” 其实,此刻看着这位着飞鱼服的少年,于德心头也有几分感慨,他前段时间还听他那不成器的儿子提及过此人,说韩相的儿子韩晖很是看重此人。 以他想来,不过是宁国一脉的旁支,别说旁支,就是嫡宗,也不值得太过接近,以防圣上疑忌,不想短短旬月之间,就眼花缭乱一般,眼前少年已由不闻一名的白丁,而成如今海内闻名,官居三品的云麾将军。 可观其人所行之事,实在是令人徒呼奈何。 这边厢,贾珩自不知于德的心思,闻听讯问,冲其点了点头,沉声道:“此事内有隐情。” 其实,他在犹豫要不要将齐王一事透露给这于德,毕竟此人是韩癀的人。 以韩癀性情,会不会借机再此发动政潮? 从先前礼部尚书贺阁老一去中,就能看出这位大学士对首辅之位心心念念。 “不过,如果韩癀能攻讦齐王,也能替我拉一拉齐王的仇恨,未必不是一件坏事儿,只怕这老狐狸引而不发。”贾珩念及此处,就是将事情经过叙说给于德。 而于德听完,果然目光流转,只是片刻之后,却肃然道:“如今圣上已处置齐王,降爵以惩,此案查办难度将大为减轻,凡有涉案官吏,都察院当全力配合。” 贾珩见着这种不粘锅的一幕,虽然早有所料,但心头还是有一些不喜。 这于德为官太滑了,这种世故的老官僚,说实话真的不讨人喜,尤其衬托着方才的许庐,更是相形见绌,只能说政客终究是政客,而不是政治家。 许庐道:“当务之急是将刘攸等一干要犯押至此地会审,鞠问其言,细察表理,而后再自京兆、五成兵马司两衙,搜捡涉三河帮之陈年旧案,提审涉案苦主,羁押三河帮帮众!”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许大人所言甚是,下官这就自五城兵马司押解人犯。” 因圣旨着三人会审,故而,徇常例是要押解到京兆衙门来讯问。 许庐应允下来。 之后,贾珩就是出了京兆衙门。 本来他可以小吏往来,但觉得亲自去一趟还是慎重一些。 先是回到宁荣街,柳条儿胡同老宅,寻了刚刚睡醒的蔡权以及范仪等人,吩咐其押解着人犯向京兆衙门,而他则是骑马去了五城兵马司。 五城兵马司官衙大门,贾珩翻身下马,将手中缰绳一扔门前的兵丁,在见礼声中,入得官厅。 闻讯而来的中城副指挥沈炎,连忙上前说道:“贾大人。” 贾珩皱眉问道:“魏五招了没有?” 沈炎道:“说了一些,但具体还是不招,都用过刑了,但这人嘴巴严实的狠。” 贾珩冷笑一声,说道:“冥顽不灵,其他几人招供情况如何?对了,还有那裘良,现在情况如何?有没有想说些什么?” “裘指……裘良是京营的几个兄弟在看守着,属下不太清楚。”沈炎开口道。 苏照点了点头,说道:“等会儿,将魏五等一干犯人,押赴京兆衙门,会由许府尹主审此案。” 沈炎抱拳应诺,然后唤过手下一个百户,去准备移送人犯所需的槛车。 贾珩又问道:“今日不是五城兵马司其他几城的应值点卯之日吗?怎么不见其他几城兵马指挥?” 沈炎脸色就不太好看,说道:“回大人,东城兵马指挥霍骏告病了,而南城、北城、西城指挥已派了人来说,正在路上,即刻赶来。” “告病了?有趣!”贾珩冷笑一声,不说他现在天子剑在手,如常例,五品以下官员有先斩后奏之权,当然这个先斩后奏,并不是拔剑杀人,而是罢免、黜落,羁押、讯问之权。 就单单他圣旨中的提点五城兵马司常务,已具贬斥之权。 “先催其他几城指挥至官厅议事,这会儿都快午时了,让本官等着给他们摆宴吗?”贾珩沉喝一声,吩咐道。 沈炎闻言,应命一声,就出了官厅,唤人去催。 而贾珩在官衙坐着,却在想如何处置霍骏此人,心念一转,却有了主意。 昨日,蔡权言京营百户谢再义可堪一用,如果以其权代以东城指挥之职,无疑是颇为合适,正好用其勇武。 本来是想亲自拜访,以示郑重,但其实以他现在的官爵,手书一封,只要赞其勇武,必来投效。 心念及此,就是取过一封信,沉吟了下,文不加点,刷刷写了一段文。 “再义仁兄敬启,弟闻兄常怀靖边之心,存荡寇之志,具勇毅之资,擅骑射之能,却屈为一守城吏,郁郁而志不得伸,弟未尝不甚抱憾之,今神京东城江湖帮派势力肆虐,侵扰一方黎庶,为恶甚汹!弟不才,忝掌五城兵马司,思神京内外咸安之策,欲整军经武,为天子剿捕,然环顾左右,乏鹰扬执戟之士以为臂膀,今请仁兄鼎力相援,未知兄钧意若何?” 书完,就是装入一方的信封,书就名姓,封了蜜蜡,唤过一旁的沈炎,快速道:“你着兵丁,拿着本官这封信,去寻董迁,将书信给他,他一看即知。” 沈炎领命就是唤着一个兵丁去了。 而又过了一会儿,那百户进入官厅,抱拳说道:“大人,人犯已监押囚车,是否现在启程?” 贾珩道:“加派人手,随本官前往京兆衙门。” 至于五城兵马司的几个指挥,这会儿还没来,既是如此,就先不等他们了。 哪有上官等下属的道理? 沈炎正要起身,却听那少年权贵冷笑一声,道:“差点儿忘了,沈炎,前后分作两队,第一波寻了稻草人穿上囚服放在囚车里,谨防三河帮再行杀人灭口之策!” 以三河帮中人的胆大妄为,未尝不会再故技重施,而这一次多半以为他会大意,但他偏偏就防着这一手。 “三国中的贾诩给张绣所施之策不就是如此?” 当然,纵然不行此策,谨慎防备一手,总是没有问题。 如非两位文官心里不愿在这兵马司提讯,他也不用来回转移人犯。 沈炎闻言,面色震惊,愣怔片刻,抱拳道:“是,大人!” 一行百余兵马司的官厅,押送着囚车,向着京兆衙门而去。 …… …… 让时间稍稍倒退一些,齐王坐着轿子离了宫城,向着位于永业坊的王府行去,一进王府,就面色阴沉地进入书房,在密室中召集了谋士。 密室空间倒也轩敞,上开有轩窗,内设茶几、座椅等一应家具陈设。 齐王将肥胖、硕大的身躯藏在一张黄花梨木制的太师椅上,其人胖脸上,面色铁青,目光冰冷,几欲择人欲噬。 墙壁之上,几个青铜烛台上,油灯散发着晕黄的,将齐王对面三个胖瘦不一、高矮不同的身影倒映在墙面上。 三把椅子坐着一个着黑帽官服的老者,一个蓝色锦袍的中年书生,一个着黄色僧袍的头陀。 锦袍老者是齐王府的长史,名唤窦荣,正儿八经的举人出身,屡试不第,因治事谋划之能,为齐王器重,算是齐王府的头号智囊。 中年书生名为许绍真,原是在神京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据其人自称,为麻衣神相的当代传人,但齐王觉得这人更像是江湖骗子,但见他口才了得,又有急智之才,也在府中委以典客之任。 至于头陀则是齐王家庙中的慧通和尚,此人也是饼脸,吊梢眉,三角眼,年岁四十出头,短粗的脖子悬着一串佛珠,脸色蜡黄,手中也捏着一串麝香佛珠。 据其人自称,原是河南开封府人,因杀了人,剃度为僧,避在一座庙中五年之久,被行至河南办差的齐王收留。 “王爷脸色怎么这般难看?”许绍真善于察言观色,目光闪了闪,就是问道。 先前,几个内监至齐王府传口谕,让齐王进宫,他隐隐就觉得不妙。 大早上的唤人入宫,准没好事! 果然齐王回府后,脸上就一副阴云密布的样子。 齐王愤愤说道:“孤被降爵了!降为郡王!” 说着,就是一拍身旁的茶几,震动得茶盅上下跳动。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 长史窦荣定了定心神,皱眉说道:“王爷,莫非是因东城之事?” “就知瞒不过先生,那个贾珩,属猎狗的,只用了一夜的时间,就撬开了刘攸那狗奴才的嘴巴,连同三河帮黄老三手下人的供词,送到父皇那里,任孤是如何苦苦辩白,父皇就是不听,执意降孤的爵!” 齐王愈说愈是愤慨,胖乎乎的大脸上怒气涌动。 至于宫城之前,他被贾珩以天子剑削奴仆一耳,震慑讷讷不敢言的事情,自是没有说出的必要。 窦荣面色凝重,断眉下的目光幽幽闪烁,手捻着颌下一缕胡须,思索着应对之策。 齐王目光投向几个谋士,最终落在头陀身上,说道:“慧通大师,现在杀人灭口之策不行了,需得重新想个法子才行。” 杀人灭口自是慧通提出的策略。 慧通厚厚的嘴唇翕动,声音沙哑、粗粝,道:“王爷,方才是说贾子钰坏了事?” 齐王见慧通目光凶戾,神色不善,连忙摆了摆手,苦笑说道:“慧通大师,现在别想华那些了,这贾珩可不是刘攸,现在神京城风头正盛的就是他,再说,若是一下弄死了还好说,若是弄不死……” 若是弄不死,想起宫城门前那一双阴冷、凶厉的眸子,绕是以齐王浑不吝的性子,也又几分忌惮。 窦荣皱眉说道:“王爷,万万不可动这贾珩!不是动了动不了之事,而是王爷……只怕圣上已起了一丝废黜王爷之心,只是因太上皇还强压着……” “嗯?”齐王闻言,面色狂变,只因此言太过惊悚,愤愤道:“本王犯了何错,父皇竟要生出此心……” 说着,也有些底气不足,面色阴沉,冷哼不语。 窦荣道:“王爷在圣上眼皮子底下,豢养三河帮等人用事,而圣上竟丁点儿风声不闻,这就是圣上眼中的大错!” 齐王闻言,心头就有一些不悦,但还是强压着,叹了口气道:“这不是先生之前所言吗?夺嫡非一日之功,需得水滴石穿,一日之圣眷正隆,削之增之,几同于无,唯有培植自身势力为紧要。先生言犹在耳,孤也是听从的啊,可现在……圣心近乎厌弃,羽翼也即将被翦除,唉……” 一旁的许绍真闻言,骨碌碌转了眼睛,说道:“王爷不要太过着急,此事如善加筹谋,未尝不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齐王皱了皱眉,心头一动,问道:“先生可有何言教我?” 许绍真看了一眼脸色晦暗的窦荣,说道:“窦长史向为智者,可有良策?” 齐王:“……” 窦荣沉吟片刻,说道:“王爷需得和三河帮做切割,起码表面上要做切割,从现在起,闭门读书,不问府外之事。而三河帮掌漕粮卸运,他们面临灭顶之灾,岂能不狗急跳墙,搏死一击,俟贾子钰等人无力制之,那时自有言官弹劾,王爷再顺势而为,安抚三河帮帮众,彼时,朝廷上下只会以为王爷政务练达,荣辱不惊,而圣上的心意也一定会就此改易。” 许绍真闻言,眼前一亮,赞同说道:“王爷,窦长史之言诚为良策,贾珩以及京兆衙门不是要做事吗?他们做不成事,那时说再多都是无用!朝野上下只会以为他们无能,那时,再等王爷收拾残局,昔日所谓勾结帮派势力,就成了王爷委曲求全,相忍为国。” 齐王闻言也是心头一喜,只是转念一想,又是皱了皱眉,忧切道:“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们要是做成了呢?” 不等许绍真出言,窦荣苍老的面容上现出一抹冷意,说道:“三河帮盘踞不是一天两天,十数万槽工衣食所系,谁能做成!况且只要三河帮众志成诚,团结一心,谁也动不得他们!” “王爷,贫僧方才也想了一策,可以洗刷王爷身上恶名,未来日复出做准备。”这时头陀慧通,忽然开口说道。 齐王闻言,就是一愣,急声问道:“大师有何良策?” 慧通看了一眼皱眉不语的窦荣,冷声道:“说来此策还是从方才的窦先生得来的启发,王爷可以暗示三河帮中人,再对刘攸等人,行杀人灭口之计,断不能将其人攀诬,牵连到王爷头上。” “大师,这……父皇一定会怀疑是孤所为,这不是火上浇油吗?”齐王闻言,一张胖脸上的肥肉就是跳了跳,急声道:“别说父皇不会怀疑!这都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的事儿。” 齐王粗鄙惯了,察觉到当着和尚说秃子有些无礼,但也不为意。 窦荣凝了凝眉,说道:“让春香暗示三河帮一下,他们自行其事,一切与王爷无关!” “窦先生也支持此事?”齐王诧异说道。 窦荣面上现出苦思,目光闪烁了下,迟疑说道:“圣上已知王爷涉案其中,那么三河帮贼寇以及刘攸是否灭口,圣上未必关心了,甚至会默认此事。” 这话说的新鲜,几乎将密室中一道道目光吸引了过来。 窦荣沉吟道:“方才老朽言圣上已起了一丝废黜王爷的心思,但碍于太上皇以及如今之朝局,才引而不发,可一旦让刘攸等人送至许德清手里,牵连到王爷头上,王爷想过没有?朝臣说不得就有群起弹劾之势,虽然圣上已提前处置了王爷,提前有了话头,但王爷还是会声名狼藉,那时……名声一坏,还想入主东宫吗?” 齐王闻言,面色幽沉,道:“先生所言在理。” 窦荣又道:“王爷虽然在士林中名声一般,但也起码当上一句通达政务、干练之才!王爷虽一开始就不学楚王慕虚名、而不得实利,但也不能真的臭名昭著,起码要得一个毁誉参半,三河帮那边儿的联系,故而要先断上一阵,但也不能容忍刘攸攀扯到王爷身上。” 窦荣之策,说来就是为了消弭隐患,冷眼旁观,暗坏贾珩与许庐之事。 俟其事败,再行反扑。 但也不能坐视齐王声名狼藉,需得稍稍补救一下。 “只是再行杀人灭口之计,父皇当真不龙颜大怒?”齐王眉头紧皱,还是有着迟疑。 窦荣轻笑了下,说道:“王爷还需要杀人灭口吗?圣上都已知道了,王爷还用杀人灭口?一切都是三河帮狗急跳墙,自作主张!王爷现在府中闭门思过,修身养性,俟圣上责问,就言可以派出属官,协助贾子钰等人办案。” “妙啊。”一旁的许绍真开口赞道。 对这种揣摩帝王心思,巅峰毫厘的手段,显然十分敬佩。 慧通闻言,也是点了点头,说道:“而且贾珩刚刚设伏诱捕了三河帮的人,现在绝不会想到我们会再次而来。” 齐王眼前也是一亮,但口中纠正道:“不是我们,是三河帮狗急跳墙,自作主张,孤不知此事,孤在家闭门读书,修身养性,对了,孤就读贾子钰的那本三国话本,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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