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五城兵马司,官衙之中 庭院中,听到范举人之名,刘攸心头一震,只见一个熟悉的面孔凑将过来,正是范举人。 “刘攸,可还记得范某!” 看着被按翻在地的刘攸,范仪脸上现出一抹快意,沉喝道。 刘攸目中现出一抹震惊,说道:“你……” 范仪冷声道:“当年,在乡党之会上,某家不过与你几句口角,你就怀恨在心,着人报复。” “你胡说,不是我!”刘攸一颗心往下沉,但情知利害,就是咬牙不认。 “等到大人讯问,自会查个一清二楚。”范仪恨恨道。 而在这时,贾珩也看向裘良,说道:“裘良,刘攸与三河帮勾结,你若知情由,可速速招来。” 裘良冷笑一声,说道:“贾大人,裘某不知什么三河帮,至于刘攸,不过是衙内文吏,他和什么人来往,裘某如何得知?贾大人,裘某现已革职待参,现在当归家候旨,贾大人你旨意也宣完了,裘某这就告辞!” 贾珩轻笑一声,说道:“裘良,你以为一问三不知就能逃脱干系?” “怎么,贾大人还要羁押裘某吗?”裘良缓缓起身,抖了抖官袍上的灰尘,粗犷面容上现出一抹愤恨。 今日之辱,只要他裘良不死,势必百倍奉还! “还想回家?”贾珩轻笑一声,道:“裘良,你现在已被革职,无官无职,现在又牵连至国家应考举子被殴残一案中,需要协助调查,来人,将裘大人延请至安静居所,好生招待着。” “裘某是朝廷命官,武勋之后,没有天子特旨,尔敢!”裘良面色大变,愤愤说道。 贾珩唤过蔡权,低声吩咐道:“寻间不透光亮的房子,让他好生待着,不要给他说话,先关他两天再说。” 裘良革职之后,就是犯官,诚如其言,没有旨意,他不能讯问此獠,但并不意味着他不能短期羁押。 先在“小黑屋”里关几天紧闭。 蔡权心中虽有狐疑这种方法能不能奏效,但见贾珩神情笃定,压下心头疑惑,唤着两个京营军卒按着裘良。 裘良目光怨愤地看着贾珩,心头恨恨道:“贾珩,你给裘某等着!” 左右不过是坐几天监牢,等他出来,自与这黄口小儿算账! 蔡权压着裘良,向着五城兵马司牢房中行去。 等裘良离去,贾珩目光逡巡过一众五城兵马司的衙吏,淡淡说道:“诸位,裘良已被革职、拿问,尔等可以先起来了。” 原本跪着的五城兵马司将校、文吏都是纷纷起身,又敬又畏地看着那锦衣少年,一些心思活泛的,目光闪烁,也不知在寻思着什么。 “将刘攸押入监牢,等会儿,本官要讯问此獠!”贾珩吩咐着,而后看向五城兵马司的一众将校,目光在六七个穿着六、七品武官袍服的将校逡巡着。 五城兵马司凡四个指挥,各管东南西北四城,分设官衙,至于中城则由裘良亲自管辖,各设指挥一人,正六品,副指挥各四人,正七品,手下统率着千余人,故而都着六品武官袍服,与京营千户品阶几同。 此刻在官衙之中,显然几城指挥各在官衙,并没有来全。 贾珩道:“诸位,本官贾珩,受皇命提点五城兵马司,查察范举人被东城帮派殴残一案,尔等也是五城兵马司的老人了,若有察知细情者,可向本官禀报,圣上赏罚分明,加官晋爵不在话下。” 大棒之后,就需得给甜枣了。 几个着武官袍服的指挥都是面面相觑,颇有意动者。 贾珩又问道:“哪位是功曹?可去官厅,将五城兵马司将校、吏目花名册取来,本官稍后要点验吏目、将校。” 因为五司合一,官衙总务由裘良统管,司衙也效仿府衙,简设一些佐贰之吏,如主簿刘攸,功曹、法曹、仓曹共四人,谓之豪吏,而麾下司吏、典吏、书佐则是低级的文职办事员。 这时,一个穿着浅绿色圆领官袍,头戴黑色乌纱的老者,躬身说道:“大人,卑职孟昌,忝为司衙功曹。”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孟功曹,去将吏目、将校名册拿来吧。” 之后要提点五城兵马司,总要对手下之人熟悉一番,至于旁的,倒先不忙,一动不如一静。 说着,贾珩就先进了官厅,坐在条案后。 不得不说,这裘良在衙内坐值,大多事情都打发给麾下四个副指挥去做。 等功曹孟昌将吏目、将校名单拿来,贾珩翻阅下来,也对五城兵马司的近况有所了解。 陈汉虽沿袭明制,设五城兵马司,但却五司合一,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同地方都指挥使,品阶定正三品,常以武勋充任,这就埋下了府司相争的隐患。 而如今的兵马司,大约有六七千人,当然还有一些不在编制的帮闲。 管着偌大的神京城,在治安警备力量上,多少有些捉襟见肘。 “整顿一事,不过陟罚臧否,知人善任!故,先将四城指挥见见,观其品行,尤其是东城指挥霍骏。”贾珩心头思量着,就是看向功曹,问道:“东城指挥霍骏可至衙内?” 孟昌正自忐忑不安,闻言,就道:“回贾大人,霍指挥此刻不再衙内,不过,明日就是应值点卯之时。” 四城指挥分城而治,只逢三天一次,前往司衙中应卯,汇报诸般事务。 贾珩皱了皱眉,说道:“去唤他过来,本官有话要问他。” 东城江湖帮派肆虐,霍骏作为东城指挥,纵然没有与之勾连,也必会深知细情,将之唤来问话,正好观其忠奸贤愚。 “表兄常在五城兵马司中应差,对司中事务必定知之甚深,等今晚回去后再商议一番。”贾珩思忖道。 因为董迁受了伤势,已经让他回去先行歇息着,这趟就没来。 “不来也正好,正好先问话、再印证,以防一旁带着,落在兵马司昔日同僚眼中,就有了防备。”贾珩念及此处,就是按着花名册,先点着中城的四个副指挥。 这四个副指挥,各自分管一摊事务,捕盗、禁火、清渠、巡街。 贾珩在后衙堂中,让人准备了条桌,沏上几壶茶,让蔡权着京营军卒在外警戒着。 然后,先唤着裘良麾下的四个副指挥,在官厅后衙一一问话。 问话内容也是贾珩斟酌过的,主要是从话家常开始的。 即首先对照着一些档案,确认、了解基本情况,哪一年入得衙,任公差几年了?家里有几口人?孩子多大了? 而后,话锋一转,整容敛色,以一段开场白进入正题:“本官为朝廷三等云麾将军,奉皇命提点五城兵马司,授以治安靖绥之权,以下本官问你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不得不实、不尽,如有虚言、隐瞒,后果自负,此次谈话严格保密,如有泄漏,也会严惩不贷!” 接下来问话如下: 其一,对上司裘良平日行止如何看待? 京中皆言裘指挥飞扬跋扈,你为直辖下属,以为此言然否? 圣旨说裘良渎职无能,你如何看待?什么,你也认为圣上圣明,那可试举几例,平日裘良渎职无能的事例? 什么你竟不知?那你为直辖下属,不应该不知吧?是不知,还是不敢说? 若是后者,不要有顾忌,大可直言就是,裘良革职待参,势必要为举子殴残一事负责。 这种对上司的评价,不在于你说出的答案是什么,而在于应对之间的神色变化。 好话说尽,还敢隐瞒?那就记录在案。 其二,对东城治安观感如何,对江湖帮派可有了解,有何策略根治? 这是观其才略。 其三,对目前薪俸可还满意?你对兵马司有何进言建议? 这是观其胆魄。 最后一个问题,也最为致命…… 其四,你有什么……问本官的没有? 这才是最观其胆魄、才略的一问,果然这问题一出,先后进来的三位副指挥愣怔了下,好比初出校园的大学生去面试一般,绞尽脑汁,在对面之人蕴含笑意的目光注视下,脑袋懵然,随意问了大人可是贾族中人? 可曾婚配之类没话找话的话题。 贾珩都是面带微笑,一一做答。 然后,让范仪在一旁拿纸笔记录着简略对话。 范仪看着手中记载的满满一摞,只觉得手酸无比,然而心头却是微震。 这种问答看似简单,但却层层推进,得话术精要。 三位副指挥刚开始还大大咧咧,但后面也不得不郑重起来,相继而出,满头大汗,只觉每一个问题都绵里藏针,疲于应付,耗尽心力。 尤其,还有个范举人在拿记录在案,这将来会不会作为呈堂证供,秋后算账? 愈想愈是后怕。 不知不觉,时光飞逝,这场问话过后,就已是傍晚时分。 范仪拿过一摞问话文稿,目光已满是敬佩,以其人心智,自是知道记录在案的妙处,道:“大人,都已整理归档,我看他们三人,闪烁其词,不尽不实,多半是裘良同党!” 贾珩放下茶盅,笑了笑说道:“范先生记录在案就好,先不要对这三人过早评价,等晚上拿回去,唤上表兄再慢慢研究,若确为裘良一党,与其同流合污,自要肃清流毒。” 文字的好处就在于周详、完备,而且可长久保存。 但这时代的人,除非升堂问案,一般不搞“记录在案”这一套。 对于组织谈话,隔离审查也没有太多经验。 别看这些不起眼,但都是后世某组织,日以继日,总结出来的集心理学大成的工作流程。 几个纪监干部或是笑眯眯,或是严肃地看着你,你不自觉就心虚三分。 而且,如果他只是凭借印象回去询问表兄,就容易遗漏要点,但记录了文字,一条条比对,再结合着他观其神色变化下的印象评语,就比较准确了。 “白纸黑字,哪怕来日用来陟罚臧否,也是堂堂皇皇,无可指摘。” 贾珩收起心头思绪,看着时间还有一些,最后唤过一个名为沈炎的副指挥,此人掌着中城的巡街之事。 这位副指挥,年岁三十左右,身量颇高,长着一张瘦长脸,着七品武将官服,举步迈入厢房,只见一张漆木条案后,那方才传旨的锦衣少年,端坐一张漆黑条案后,身后几个京营军卒列于左右。 “卑职见过贾大人。”沈炎心头一凛,抱拳说道。 方才他已听同僚提及过,这位大人不是善茬儿,问的一些问题,高深莫测,让人不知如何应对。 只是……他也另有盘算。 “沈副指挥请坐。”贾珩指了指条案后的靠背椅。 “大人面前,卑职不敢坐。” “沈指挥不要紧张,裘良渎职无能,被圣上降旨革职,尔等为下属,只能听令行事,只要不触及国法律条,本官对过往一概不究,现在坐下只是随意聊聊。”贾珩说着,笑了笑,宽慰说道。 沈炎闻言,却不敢把随意聊聊的话当真,应了一声。 “沈副指挥,坐。”贾珩又是招呼道。 沈炎也不好再次推辞,坐在凳子上,这样隔着一张条案相对而坐,神色略有些不自在。 贾珩吩咐一旁的蔡权递上一杯香茗,说道:“沈指挥是哪一年入的五城兵马司?” “回贾大人,卑职是十七岁入的司里,当时,家父托了司里的一个长辈,送了当时的指挥使三百两银子,这才进入司里充了公差。” 贾珩闻言,面色一顿,深深看了一眼沈炎,笑了笑,说道:“沈指挥倒是实诚人。” 走后门进的司衙,这不稀奇,但能直言不讳,这人就有些意思了。 “贾大人为神京城中有名的少年英杰,明察秋毫,纵是卑职不说,贾大人为锦衣指挥佥事,稍加询问,也能明白就里。”沈炎面色一肃,朗声说道。 贾珩闻言,放下茶盅,将一双咄咄目光落在沈炎脸上,直盯得其人微微低下头,忽地轻笑一下,说道:“沈副指挥,若是有话要对本官说,不妨直言,这间屋里,都是本官心腹,尔可畅所欲言。” 此言一出,身后的蔡权面颊潮红,而在案后执笔记录的范仪,也是面色微动,目中闪烁。 沈炎闻言,猛地离座起身,抱拳道:“贾大人,卑职有关于刘攸与三河帮帮主勾结细情回禀大人!” 富贵险中求,这位少年权贵正是风头大盛,辞爵表,剿匪寇,书三国……俨然是神京城新的一面旗帜。 看那身后的六品武官蔡权,据说先前只是京营一小校,而今何等风光! 他沈炎郁郁不得志十余年,若不把握住这机会,只怕后悔莫及。 贾珩闻言,面色幽幽,眸光深深。 这是他封爵后,第一个向他靠拢的人,不过转念一想,也不觉奇怪,三等云麾将军,贾族族长,这些头衔,足以吸引一些没有门路的五六品小官了。 更不必说,他如今提点五城兵马司,还是这沈炎的顶头上司。 只是,听其言,观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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