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一章

却说时光匆匆,万物枯凋的神京城郊外,斑鸠、鹰隼在路旁几株掉光了树叶的白杨树枝桠间跳跃觅食,不时发出苍凉、悠远的鸟鸣。 远处,数十骑荡起一路泥水,踏过积雪融化之后略有几分泥泞的官道,驶入巍峨、高立的神京城中。 “唏律律”…… 随着一声骏马的嘶鸣,数十骑在永业坊前的石砌牌楼之前勒马而停。 为首马上端坐着外披黑色大氅,内着一品武官袍服,腰间挎刀的中年武将。 那武将面皮肤色黝黑,颌下蓄着短须,眉头之下,目光平静,眺望着房舍俨然的青石街道,手中握着缰绳,晌午的冬日阳光落在其人魁伟的身形上。 “大人,是否先行回家用过午饭。”身后的家将,问道。 王子腾皱了皱眉,低喝道:“用什么午饭!本官还要急着进宫面圣。” 王子腾说着,对着身后一个亲兵,吩咐道:“回家告诉夫人,就说老爷我先行入宫面圣,稍晚方回。” 领外差回京,第一时间去入宫面圣,自是以示一心扑在公务之上。 那亲兵应了一声,一夹马肚子,马啼踏过青石板的“哒哒”之声中,就向着永夜坊尽头去了。 王子腾面色淡漠,也是拨马向着宫城而去。 而随着时间流逝,王子腾回京的消息也以永业坊为中心,开始向着神京城传开,为一些有心的文臣武将所知。 半晌午,荣国府的荣庆堂中,一众莺莺燕燕汇聚一室,因下面燃着地龙,门窗又得以棉帘、玻璃封堵,是以室内温暖如春,不见寒风。 贾母歪坐在罗汉床上,由着丫鬟鸳鸯、琥珀等人捏肩捶背,下方几个垫着羊毛毯子的绣墩上,凤姐、李纨、王夫人、探春、迎春、惜春、黛玉、湘云俱列座,陪着谈笑。 宝玉同样在贾母身旁,一张如满月的脸盘儿上挂着欣然的笑意,听着凤姐在贾母身旁逗趣儿说笑。 因贾珩离京日久,宝玉自是故态复萌,加之这几日天气寒冷,愈发不愿往学堂读书、听课。 至于荣庆堂内,欢声笑语,有凤姐在,自是不会缺。 众人说笑之间,凤姐笑了笑,道:“老祖宗,姨妈她们这会儿也不知到哪儿了。” 贾母轻笑道:“从金陵那边儿,这会儿应也到京畿境内了吧。” 就在这时,外间一个婆子入得堂中,笑着说道:“老太太,二太太,琏二奶奶,王家表兄打发了人来,舅老爷查边回来了,这会儿入宫面圣去了。” 王夫人闻言,白净面皮上就是现出笑意,惊喜道:“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了,前个儿嫂子还说呢,怎么比预定的日子还晚了十来天,再过几天可就是生儿了。” 凤姐也笑道:“现在回来也不算晚了,倒不忙着筹备。” 心头也有几分欣喜,叔父终于是回来了。 前儿个那水月庵的净虚老尼求她办事,送了五千两银子,说是五城兵马司在东城抓了一个拐人的人伢子,求她想法子捞出来,结果她去了五城兵马司,那里管事的主簿,叫范仪的,根本不买她的账。 真真是把她怄坏了,真就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是吧? 亏她还千方百计想着将平儿送到他房里,这光儿,她是一点都沾不着。 说来,还是收了吴新登、单大良等人的银子归入公中,让凤姐的心思起了一些微妙变化。 再加上贾珩先前的言语敲打,既没有耳提面命,也没有深入肌里。 凤姐心头难免生出一些侥幸心理,虽不敢再做放印子钱这等缺德事,但旁得插手词讼、摆弄权势的心思,并未彻底打消。 反而随着贾珩、王子腾为宫里大用,声势大振,以及前日薛蟠纵奴打死人命,金陵知府为其开脱,胆气愈发壮了几分。 这都是人之常情,不遭大变,二十多年养成的性情,岂能三两句话改易? 王夫人白净面皮上现出一抹笑意,说道:“凤丫头,你和琏哥儿还有宝玉,等晚一些,往永业坊去见见他舅舅和舅母,说来,宝玉也有段日子没见过他舅舅了。” 凤姐轻笑道:“我去就是了,二爷这几天都没见着他人,要不太太带着我和宝玉晚上坐着马车一同去见见舅老爷。” “也行。”王夫人微笑着点了点头,见着周围几人的反应,心道,还是宝玉他舅舅回来才济事。 东府那位怎么说也才三品武官,她兄长是一品武官。 常言道,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何止大一级? 贾母静静看着两个人说话,脸上笑纹多少淡了几分,转头问着一旁的鸳鸯,笑了笑道:“鸳鸯,珩哥儿离京也有段日子了吧,我寻思着也该回来了,也不错过给宝玉他舅舅家庆生儿。” 王夫人:“……” 一旁绣墩之上,探春面色古怪了下,看了一眼面带微笑的贾母,暗道,老太太可……真有意思。 黛玉粲然星眸熠熠闪烁,拿着手帕,掩嘴娇笑,不过罥烟眉微微蹙起,思忖着,“也不知珩……哥哥现在怎么样了。” 这边儿,鸳鸯笑道:“东府的珩大奶奶说,大爷昨个儿来的信上说,华阴那边儿,就剩一些手尾,想来回返也就这一两天了吧。” 探春也是接过话头,说道:“邸报上说,珩哥哥用了围堵、招抚之策,少华山不少屈身事贼的百姓,已经向朝廷投诚。” 贾珩的剿寇,倒未有多少悬念,甚至十分顺利,从剿平石鼓山之寇以后,又向少华山进剿,在进兵之途,前后封堵,压制少华山贼寇的活动区域。 因为时近寒冬,缺衣少食的贼寇,在山上根本苦熬不住。 贾珩又着俘虏贼寇在山中呼喊,“首恶必办、胁从不问、立功受赏”的口号,颇是瓦解了贼寇的抵抗意志,不少贼寇下山向官军投诚。 贾母笑了笑,说道:“那就还好,我还想着别耽误了过年呢。” 探春笑了笑,道:“珩哥哥带着京营一万多大军剿寇,剿平那些贼寇,自是如探囊取物,再说一时牵绊住手脚,怎么也不至于耽误过年,纵然将校为王事忙得年都顾不上,总要考虑下面的兵卒才是的,否则人心思归,肯定是要影响士气的。” 凤姐丹凤眼看了一眼探春,清笑道:“瞧瞧,又是士气,又是人心思归的,三妹妹自从跟着珩兄弟写什么文书之后,对这军营里的事儿,倒是越来越有见地了。” 众人闻言,都是轻笑了起来。 却把探春弄得多少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也是看得多了,才知道一些。” 见众人三两句话,又是将话题转到贾珩身上,王夫人脸色笑意凝滞了下,只觉吃了苍蝇一样。 又是那位珩大爷! 他怎么就不战死在外面! 还有三丫头,养了她十几年,还抵不住跟人家几天! …… …… 大明宫,偏殿,书房之中,冬日午后的柔和阳光落在条案之上。 崇平帝手中拿着奏疏,正在执笔批阅着。 “戴权,贾子钰的奏疏过来了吗?”崇平帝忽地停了笔,抬起头,问着一旁的戴权。 戴权笑道:“陛下,昨个儿贾子钰才递来的奏疏,说是这两天要班师还京呢。” 自贾珩离京之后,连战连捷,奏疏不停。 这奏疏因为并未经通政司呈递,而是由锦衣府的人呈送,直达御前。 怎么说呢? 几乎两三天一封,都快成日记了,不仅是捷报,还有一些感慨以及随笔,倒是有些像思想动态的汇报。 比如对三辅百姓民生困顿、贼寇屡禁不绝的看法,忧国忧民与真知灼见,共同洋溢于字里行间。 如果没有成绩和喜讯,这种频度的奏疏,就有些让人心烦,但配合着不停传来的捷报,以及昨个儿急递而来的少华山贼寇主力全部覆灭,再加上贾珩对民生、治安、兵务的政论思考。 这奏疏就显得情真意切、字字珠玑,将一个拳拳之心而又不乏智谋才略的能臣、直臣,跃然形于纸上。 甚至,崇平帝还产生了一些,嗯,类似后世女人等“情书”的期待。 最近不久,贾珩更是提出“整顿盐务、刷新吏治、裁汰旧军”的必要性和关联性,从轻重缓急上,提出三者应该同时推进,并行不悖。 嗯,如车之两轮,鸟之两翼,不可偏废。 这一论断,不仅佐证了崇平帝的决策,也给予了其施政信心。 这本就是崇平帝在心底隐隐成型——明年的新政策略。 崇平帝点了点头,温声道:“朕都快忙忘了,他说可班师一部回京,另外还留下一部军卒,帮助华阴受雪灾之民,建造房屋,以避风雪。” 戴权轻声道:“贾子钰好像说,这是军民互助,以为鱼水之情。” 心头暗道,贾子钰这奏疏两三天一封,几乎快成陛下睡前必读之物了。 崇平帝笑骂道:“你这老阉货,也知道什么叫鱼水之欢?” 戴权脸上的褶子也是笑开了一朵朵菊花。 崇平帝收了笑容,眺望远处,喃喃道:“贾子钰,明后两天应该就回京了。” 戴权道:“若是日夜兼程的行军,明儿个这时候应该就到了。” 就在君臣二人叙话之时,忽地,外间内监禀告道:“陛下,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在外求见。” 崇平帝闻言,愣怔了下,道:“王卿这是从西北回来了?宣!” 王子腾查边去得主要是延绥、固原、宁夏一线,前者原在陕省境内,而后二者则远一些。 不多久,王子腾虎步生风,入得偏殿,跪下行礼,道:“微臣,王子腾见过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岁。” “王卿平身。”崇平帝面色和缓,笑了笑道:“戴权,给王卿搬个绣墩。” 王子腾谢恩起身,听着崇平帝的语气,见龙颜欣悦,心头也松了一口气。 君臣寒暄两句。 王子腾道:“圣上,微臣查三边防务,点检关隘、烽候,现汇总一疏,还请圣上御览。” 说着,从袖笼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举过头顶。 戴权这边儿就是接过奏疏,折身,递给崇平帝。 崇平帝接过奏疏,翻开,凝眸读着,眉头渐渐皱起,冷声道:“三边兵制,竟败坏至斯?” “圣上,经臣明察暗访,三边军将吃空额近四成,臣观之都觉触目惊心,难以置信。”王子腾面色凝重,沉声说着,但眼底却有一丝得意,他为了弄清这些数字,颇是费了一番手脚。 那些边将奸诈、狡猾不下京营之将。 崇平帝掩住奏疏,脸色铁青,道:“戴权,将贾子钰的这份儿奏疏拿给王卿看看。” “是。”戴权从御案中取过一封奏疏,转身递给了王子腾。 王子腾心头一惊,拿过阅览,阅读着其上文字,面色变幻了下,因为其上正是叙说了果勇营吃空额之情。 王子腾面色倏变,只觉后背冷汗渗出,“噗通”跪下,顿首拜道:“圣上,臣为京营节度使,有失察之责,还请圣上降罪!” “你方任京营节度使不足一年,这个账还算不到你头上,起来罢!”崇平帝摆了摆手,面色铁青,看着额头渗出冷汗的王子腾,心头多少有些失望。 任京营节度使不足一年,就做不了事吗? 以前他或还觉得还的确是这样。 但贾子钰刚刚提点京营一日,就清查空额之饷银,追夺贪占饷银,就在半个月前,牛继宗为了还上饷银亏空,到处典当牛家产业。 而果勇营除却被斩首示众的夏牧等人抄检家资弥补亏空,包括同知、佥事、参将、游击都陆陆续续补上了,近半饷银亏空。 再说掣肘重重,无力整军? 贾子钰刚刚上得奏疏,已补齐果勇营兵额,所言剿捕了少华山的数伙贼寇,为求治本之策,募流民青壮为兵,不使其屈身事贼,滋扰地方。 这一石数鸟,面面俱到。 更不要说,前有清剿三河帮贼寇,一解国库财用之难,二为内帑营生殚精竭虑。 “向使满朝文武皆如贾子钰,朕何又落得此等内忧外患,左支右绌的窘境!” 还是那句话,贾珩的出现,尤其是雷厉风行、大刀阔斧、无事不成的干练作风,给了崇平帝一种高期待。 总忍不住拿手下大臣和贾珩去比。 这一对比,就不忍看了。 崇平帝面色不豫,冷笑说道:“边军吃空额四成,京营更是尤为烈之,近半吃空额,还有老弱减半发放饷银,朕前日读弘文馆编纂的《明史》,观我大汉京营,已有庚戌之变时,前明之不吉之兆!” 崇平帝所言是指明史记载:【嘉靖二十九年,俺答入寇,兵部尚书丁汝夔核营伍不及五六万人。驱出城门,皆流涕不敢前,诸将领亦相顾变色。汝夔坐诛。】 王子腾拱手道:“臣一定全力整顿京营,裁汰老弱,为圣上练出一支敢战之兵。” 崇平帝道:“京营整顿,刻不容缓,等贾子钰归来,你们多加商议。” 王子腾闻言,心头就是一凛,就有些憋屈。 又是贾子钰。 他已在天子口中,提贾珩之名几次,这位少年究竟何德何能,为何如此得天子青眼有加? 崇平帝沉吟片刻,沉声道:“戴权,传朕口谕,着内阁拟旨,王子腾查边有功,加兵部侍郎衔,贾珩于京畿三辅剿寇有功,晋爵一等云麾将军,诏旨六部,明发中外。” 因为此刻在内阁值宿的是武英殿大学士李瓒,提前都有通气,就可直接拟旨。 本来王子腾以武将之身,若实授兵部侍郎,或许引得六科哗然,崇平帝说不得还要施展一番借力打力的权术手腕。 但现在…… 崇平帝分明改易了心思,只是加衔兵部侍郎,表其劳苦功高,并不实授。 这种加衔,哪怕是边关一些劳苦功高的总兵,都加了兵部侍郎衔,多领着一份俸禄,反而失了先前李瓒所想的让王子腾入阁的“前奏”用意。 至于贾珩的爵位晋升,由正三品而升入正二品,按说是要象征性的廷议一下。 但一来是升武勋之爵,且不在五爵之内。二来,内阁有武英殿这位执掌兵部部务的大学士愿意奉拟,也不失名正言顺。 所以,内阁拟旨,被六科驳回的几率为零,因为靖平三辅贼寇,功劳也差不多了。 “一等将军就是正二品,领果勇营都督就可水到渠成了。” 崇平帝眸光闪了闪,思忖着。 王子腾这边儿也是拱手谢恩,心头那种往日圣眷移走、淡薄的异样之感,愈发强烈。 加兵部侍郎衔,他缺这个衔? 还有谁能告诉他,他离个京的工夫,那位宁国旁支,就要一跃而升为正二品的武官了? 可恨,谁让他……不姓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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