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翰墨斋 贾珩朝老者拱了拱手,道:“老先生请了。” 老者一身绸衫,头发灰白,精神颧硕,冲贾珩微微颔首致意,苍老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问道:“公子是要出售书稿?” 贾珩笑了笑,道:“只是过来问问,老先生若不喜,只当在下是一时玩笑罢了。” 老者手捻颌下胡须,笑了笑,说道:“未知是何书稿,可否拿出一观?” 他家主人最喜欢这些演义画本,再三叮嘱于他,若有新的故事画本,一定拿给她看。 贾珩面色顿了下,略有些不好意思,道:“这个,我还未写出来。” 老者脸色就有些古怪,面色就有些不虞,作色道:“这位公子,莫非是在寻老朽消遣?” 贾珩道:“老先生海涵,书稿的确未写出,不过故事早已成竹在胸,老先生此间可有纸笔,稍待片刻,即刻书来一章,予老先生一观。” 老者见此,却是被贾珩这股认真的样子弄得一愣,不由失笑,说道:“公子还真是一位妙人。” 对着一旁的伙计吩咐道:“你去寻纸笔来。” 那伙计应了一声,连忙领命去了。 老者笑道:“老朽听过曹子建七步成诗,公子这是效古人之雅事了?” 这家翰墨斋一开始是背后东家为了方便搜集古书而开,他在此不过是看看书,却是很久没有遇到这样一个有趣的年轻人了。 贾珩笑了笑,道:“自不敢比古人之捷才,但方才的确未曾欺瞒老先生,余对这文稿已是成竹在胸。” 想想前世那些写网文的作者,一个小时几千字,真是下笔成文,洋洋洒洒。 不多时,伙计拿着纸笔而来。 这时,翰墨斋已三三两两来了一些购书的年轻士子,听到这边动静,就有围拢过来观看的。 其中一个青衫直裰的公子,年岁约莫二十出头,面容儒雅,目光温润,手拿一把折扇,腰间悬挂着玉佩,好奇地看着这一幕,对一旁身形魁梧,面相方阔的蓝袍青年,小声道:“文度兄,这位兄台,莫不是要做诗?不想这样的雅事,我们在这翰墨斋碰上了。” 这二人是神京国子监的监生,今日无课,就到了翰墨斋闲逛,准备买些笔墨纸砚。 这边厢,贾珩冲伙计道了一声谢,接过纸笔,在砚台中沾了墨水,摊开洁白如雪的纸张,道书写起来。 他本来想写射雕,但射雕言辞是后世大白话,恐于此间,难登大雅之堂,惹来非议,尤其见周方渐渐围聚了一些读书人,故而改写起了三国演义,三国演义半文不白,用词描写颇得经传史书之神韵。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因此方世界,历史与前世华夏有一些不同,明朝杨慎倒也确有其人,前明嘉靖之时,同样有大礼仪之争。 但杨慎命运轨迹与前世不同,并未流配于云南,这首临江仙,就未出现过,当然,纵然出现过,引述他人之诗词于书中,也无可指摘之处。 但临江仙一出,正在围观的众人,见之无不惊讶。 “这阙临江仙,当真是慷慨悲壮,荡气回肠,似是新词?还有这字疏朗开阔,笔锋锐利,如刀剑斧钺,铁画银钩……当真是功力匪浅。”表字文度的青年,目光咄咄,看向一旁青衫公子,低声问道:“韩兄,你交游广阔,可认得这位兄台是何人?” 青衫公子摇了摇头,面色也有惊讶,低声道:“我看着也面生的紧,一会儿再问就是了。” 贾珩以行楷书写临江仙,笔锋流畅,倏而,临江仙书就之后,就开始写“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一直写了一回目,洋洋洒洒几千字,耗费一个多时辰,足足写了十几张,写完一张传递出去,自翰墨斋老者之手,不大一会儿,围观三五人互为传阅,倒也不枯燥。 啧啧称叹之声,就是不绝于耳。 有赞字儿锋锐毕露的,有说词旷达写意的,还有感慨情节开局雄浑的。 “好一个桃园三结义!风云际会,君臣知遇,让人悠然神往。”表字文度的蓝袍青年,击节而赞道。 贾珩则是搁了笔,捏了捏发酸的手腕,暗道,这种抄写之法,当真不是一般的累。 那老者笑道:“公子当真是出人意表啊,还未请教公子名姓?” 贾珩拱手道:“在下贾珩。” “姓贾?”青衫公子韩晖,看向表字文度的青年,低声道:“于兄,姓贾,莫非是?” 于缜点了点头道:“这京中姓贾的,除了那条街上的,好像也没别地儿了。” 这就是宁荣二公在大汉神京的排面,两府八房,凡是京中贾姓,十之七八皆为贾家旁支子弟。 老者眸中异色一闪,心头也有猜测,就是招呼伙计送了一盏香茶给贾珩,沉吟道:“贾公子这书稿,后续还有多少回目?” 贾珩吃了一口茶,情知老者已然动心,笑道:“凡百二十回。” 老者一时默然,而后笑道:“还请公子借一步说话。” 说着,让人收拾,然后拿着一沓文稿,向着二楼而去。 贾珩点了点头,放下茶盏,随着老者向二楼而去。 这边厢,韩晖和于缜对视一眼,韩晖笑道:“等这位贾兄谈完事情,我们再过去。” 于缜皱眉道:“贾家门楣高,子弟向来眼高于顶,只怕不好结交。” 韩晖笑道:“文度兄,你看这位贾兄的装扮,像是荣宁二府出来的?” 于缜面色恍然,道:“原来如此。” “当年荣宁二公在京中八房,几代下来,多有远亲,于宁荣二府几如邻里街坊无异,这位贾珩兄若真是二府出来的,也不会手头拮据到在此沽文换银了。” 于缜笑道:“韩兄所言在理。” 不提二人对贾珩身份的揣测,贾珩跟着老者进入二楼,二楼仍是列着一排排书柜,只是临窗之地,有一雅舍,老者当先而入,笑道:“贾公子,请。” 宾主落座。 贾珩拱了拱手,道:“老先生客气了。” 老者笑道:“老朽刘通,贾公子唤我一声刘掌柜即可。” 贾珩客气道了一声不敢,唤了一声刘老先生。 刘通道:“老朽冒昧,贾公子可是宁荣街过来的?” 贾珩点了点头,道:“刘老先生慧眼,珩为宁国之后。” 老者惊讶道:“原来是宁公之后,怪不得能写出这般金戈铁马、气象开阔的雄文,方才倒是失敬了。” 贾珩轻笑了下,说道:“珩这一脉,并非宁国长房嫡脉,否则,也不会到老先生这里来了。” 刘通笑道:“可公子身上流的还不是宁国公的血?” 贾珩面色微顿,心头也是一叹,这就是让人无语之处了。 无论他来日做什么,科举从军也好,为官作宰也罢,世人眼中都会天然地将他和贾家联系在一起。 刘通笑道:“贾公子,这画本不错,可是三国之事,画本戏曲、评书大鼓也不是没有,恐无法收新奇耳目之效。” 接下来就是正式谈生意的流程,这位刘通掌柜一开口就是先说书稿不够新奇,方便下一步压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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