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一十九章

宁国府,花厅之中—— 贾珩与李守中分宾主落座,丫鬟端上茶盅,然后徐徐而退。 李守中问道:“子钰,这些监生你打算怎么处置?” “挑头儿的两三个人,必然要被禁考一科,否则,监生围攻官衙风气势必大起。”贾珩说着,道:“伯父不要再为这些人求情了,此例断不可开。” 嗯,不知道他为何又想起了纨嫂子的下不为例,只能说那一声声哭腔儿的确销魂蚀骨。 李守中摆了摆手,道:“既然如此,那就罢了。” 贾珩道:“伯父,再有几天就要过年,我打算汇总两江、六部适合大挑的官员,然后再向朝廷举荐。” 对三司官员的名单,他也是不拘派系,量才录用,系出一片公心。 李守中点了点头,轻声道:“子钰自行做主就行。” 李守中沉吟片刻,问道:“子钰,沈邡来此也是为了弹压士子?” 饶是李守中,事后回想起来,都有几许尴尬。 一台戏,三个主演前后唱?结果差点儿没有唱好,这叫什么事儿。 “今日原就是这位沈制台搞出的阵仗,那方尧春多半也是适逢其会。”贾珩目中现出一抹讥诮,说道:“刚才锦衣府卫已经询问两人是何目的了。” 李守中道:“自老朽离开之后,不想如今国子监竟变成这般模样,方尧春前面被革职,未知朝廷打算再派何人来接任?” 贾珩道:“此事朝廷还未有定论,许是会启用旧人,尚未可知。” 李守中点了点头,说道:“国子监教书育人,可对监生教化抚育,朝廷也当选拔贤直之人主司才是正理。” 贾珩凝眸看了一眼天色,清声道:“伯父,不如在府上一同用饭?” 李守中却道:“我回去还要熟悉一下安徽新省的经制。” 贾珩闻言,点头道:“既是如此,就不好强留着伯父了。” 这进入状态倒是挺快,就像…… 李守中告辞离去,贾珩则是返回后宅,看向迎面而来的元春。 元春目露担忧问道:“珩弟,府上的下人说街口那边儿出了事儿?”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嗯,国子监的监生聚众闹事,现在没事儿了。” 元春又道:“殿下那边儿怎么样?” “还好,等会儿,天黑一点儿,咱们一同过去。”贾珩道。 两江总督衙门,后宅 沈邡快步到花厅,沉声道:“这个方尧春,愚蠢透顶,竟也在那里!” 白思行道:“方大人许是也想趁机……” 后面话就有些难以启齿,大意也是借着士子闹事捞取政治资本,博取美名。 沈邡自是知道此由,冷声道:“那个李守中也是如此了,以此收江南人望,所以,这都是小儿处心积虑,只怕要不了多久,就有小儿举荐李守中为安徽巡抚的消息流传出来。” 白思行问道:“大人,此事可否做一些文章?” 沈邡摇了摇头道:“举贤不避亲,李守中名声不错,刚刚又收拢了江南士子的部分人心,将来纵有浮议,朝廷何时在意过?” 沈邡来回踱步,然后落座下来,端起茶盅,喝了一口,沉声道:“此事到此为止吧。” 这次又是一次弄巧成拙,刚才他在现场都觉得别扭。 白思行宽慰说道:“东翁,这样也好,朝廷将来察问下来,东翁也算有算顾全大局之誉。” 沈邡面色凝重,道:“此事姑且不说,老朽这次” 却是不由想起先前那些士子对自己的讥笑,当时羞怒交加,但现在冷静下来,心头难免涌起一股寒意。 一叶知秋,他以革职留用之身暂管两江,威信受损,显然已经压制不住人心浮动的两江官场了。 沈邡落座下来,心头隐隐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 时光匆匆,不知不觉,距离国子监监生围堵在宁荣街口向贾珩讨要说法已有两日,而崇平十五年也渐渐进入了尾声,时光离着新年愈发近了一些。 贾珩依南方旧例录取的言论,倒是安抚了国子监的一众监生,而且还抛出了一个诱饵,士林方面的舆论沸腾渐渐趋于无声。 舆论就是,你不搭理他,很快就会有新的爆点出来,吸引眼球。 大众的注意力是稀缺的,虽然此刻还不是互联网时代,但也隐隐有了一些苗头。 两江总督衙门、江左布政使司也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相关材料,尤其是江左布政使司要搬到安庆府办公,江右布政使仍在苏州府。 重定一省,难在人事,如今人事理清,剩下的就是在安庆府修建三司官署衙门。 贾珩并没有再亲力亲为地盯着这场监生闹事的调查结果,而是尽数交给了锦衣府卫,自己则是领着军将前往位于崇明沙之上的水师学堂视察办学事宜。 作为江南大营的水师训练基地,港口之中停泊着十几艘崭新的桅杆风帆战船,而水师将校在韦彻、节度判官冯绩等人的率领下,迎着贾珩进入修建好的中军营房。 贾珩坐在帅案之后,看向身形魁梧,面容雄阔的卫指挥同知韦彻。 这位当初江南大营的游击将军,现在已经因功升迁为江南六卫之水师镇海卫的卫指挥同知,代掌卫事,而冯绩除却是节判之外,还是目前水师学堂的教务长,负责具体培训水师将校的后勤事宜。 此外还有其他如商延,傅丕等文吏,以及其他中高阶将校。 韦彻道:“侯爷,现在镇海卫战船三百四十五艘,目前出海至浙江杭州等地,与当地水师配合打击浙江大陈岛之上的海寇,此事,水王爷那边儿最近递送来公文,请求联合打击海寇。” 水溶前往浙江整顿水师,可谓是用尽心力,而杭州和福州两地的局势,就不如边事复杂,这一两个月下来倒也算卓有成效。 而水溶也似乎十分享受这个坐镇一方,清剿水寇的过程,最近更是在浙江海域领兵致函于水师学堂,要求与江南大营水师展开联合打击行动。 贾珩接过公文,阅览着其上文字,沉吟片刻,说道:“镇海卫派出水师,从北向南封锁,截住海寇北逃之路,如今朝廷开海通商,大小商船在海上往来如梭,既然每年为朝廷交上关税,朝廷也会担负起保护商船的职责来。” 韦彻拱手说道:“末将也是这般认为。” 贾珩放下公文,心头有些复杂。 他还是期待水溶能多立功勋的。 贾珩压下心头的一丝古怪心绪,起得身来,说道:“前往朝鲜的海航路线可曾明晰了?” 既然跨海远击,其实从天津卫港和登来港要好上许多,但两地目前没有江南得天独厚,江南经过一场海战的洗礼,不管是作训装备水平,还是军心士气都非山东登来可比。 而北方两港早已年久失修,船只不齐,想要重新整修需要费一番大工夫。 陈汉立国百年,不是一地一域的问题,而是全局性、系统性,具化到每一个地方,都是上下左右弥漫着一股腐朽、怠惰的气息。 这不是土地兼并的问题,而是人心懈怠、骄奢之风盛行的问题,即所谓历史周期律。 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 其实如果没有女真,他与天子此刻的中兴改制行为,在整个历史周期律当中也不过是如张居正万历中兴之类的小浪花。 韦彻道:“从朝鲜水师将校和士卒中得到了海航路线,但因未曾行船而过,还是需得实地走一番才是,末将打算在年后组织一批军将乘船,在朝鲜向导的引领下抵近朝鲜海域,算是为来日征战做好预演,不知侯爷意下如何?” 贾珩赞扬道:“这个想法好,但要注意安全,另外就是船队的补给问题,跨海横渡,一旦补给中断,后果不堪设想。” 其实跨海横击这种事,在江南海战以后完全丧失了袭击的突然性,已成为汉虏都有意加强的点儿。 换句话说,就第一次有“李愬雪夜下蔡州”的出其不意之效,现在派水师就是起到牵制之功。 贾珩首肯了此事,又接着询问了军将的装备作训。 经过先前的一轮集中升迁,镇海卫的水师将校也补充了七七八八,当然高阶将校仍有不全,好在以中下级军官为作战单位的营将并不稀缺。 贾珩又道:“韦指挥,冯主簿,陪本侯去看看学堂将校的居住条件。” 韦彻和冯绩等人连忙拱手应是。 然后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向着营房而去,主要是视察将校军卒的居住环境。 因为是贾珩临时起意,水师学堂其实也没有多少提前准备,故而进入一座营房之中,内里的军校都吓了一跳。 大概就有一些正在打着游戏,大老忽然进来的感觉。 然后,负责督导这一军帐的游击将军,吓得脸色煞白,一个百户暗叫苦也。 贾珩虽没有背着手,一脸笑眯眯,但面上也没有什么恼怒之色,目光温和地看向坐在床上下着象棋的两个将校,周围观战的将校纷纷站将起来,行礼道: “卑职见过侯爷。” 贾珩看向楚河汉界的象棋棋盘,问道:“这是下的象棋?” 而两个玩着的军将是两个年约二十左右的青年,其中一个紫红脸膛的将校,连忙抱拳解释道:“回侯爷,我们刚吃了饭,今天休沐,就下了两把。” 而另一个军卒连忙将银子拢至枕后,似乎想要遮掩,分明是刚才下棋,一些将校下了赌注。 当然,这种高端场合,倒没有“这垃圾袋挺能藏啊”的军阀学姐审视。 贾珩笑了笑,目光看向象棋旁的碎银,轻声说道:“玩玩象棋倒没有什么,消遣之事,但军中还是禁赌的,你们来到海岛上为朝廷守卫边疆,饷银和各项补贴都是发放到手了,听说还不少,那就给家里寄一些,自己再积攒一些,将来也好娶上一门好媳妇儿不是?” 一众将校闻言都笑了起来,原本紧张的气氛也欢快、活泼了起来。 毕竟,都是年轻小伙子。 而那脸色煞白的游击将军,心头已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贾珩看了一下周围的军帐的环境,在一张大通铺的床榻上,掀起一角被褥,笑着说道:“这边儿海上要潮湿一些,天晴的时候将被子都晒晒,仔细生了疥疮。” 韦彻身旁的一个军将微笑点头,介绍说道:“侯爷,军中定期都会组织军士晾晒被子,以防潮湿生病。” 实在没有想到位高权重的永宁侯,竟是如此平易近人,还如此亲力亲为地看这些细节之事。 其实贾珩在京营的时候经常与将校视察,但因为先前水战与江南大营的水师接触较少,都还没有熟悉贾珩这一套。 这时,将校士卒看向那少年,目中已现出几分亲近之意。 眼前这位少年武侯可谓天下名将,竟如此敬重猛士。 而韦彻身旁的冯绩见得这一幕,眉头皱了皱,目光深沉了几许,忽而想起史书上一个人,吴起。 但好像又与吴起不同,似又有着其道大光的堂皇之意……这是王者之风? 此念一起,冯绩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将这种荒谬的念头驱散。 如果后世之人,那种既视感就强烈一些。 贾珩看向一张张年轻的面容,笑道:“诸位兄弟我们都是同龄人,倒也不必拘束,你们为国戍边,在将来都是要大用的,好好练兵,学好本领,守护桑梓,来日在海上击溃了女真的水师,封妻荫子,当年我同样是普通一兵丁,同样一步步拼杀到今日,朝廷不会亏待有功之臣的。” 这个时候尚不兴讲奉献,就是这般直接物质激励人心,虽然“庸俗”,但最为管用。 虽然没有鼓掌,但一张张年轻面容之上现出潮红,目中光芒湛然,分明是为贾珩之言说进了心坎。 主要这批培训的水师将校,原本就是在数次海战以后,由普通士卒拼杀出来的中低阶将校。 贾珩是兑现了当初的提拔诺言的,这就相当恐怖了。 而如今的镇海卫可是连卫指挥使都没有,不说卫佥事,就说许多五品游击将军和四品参将的中高阶将校都有空缺,可以说如果立了功,基本不用担心论资排辈的问题,保证受得提拔。 贾珩说完,看向一众将校,笑了笑道:“韦指挥,时间也到晌午了,让诸将也前往食堂用饭吧。” 一众水师将校都是纷纷应是。 食堂里的军将士卒就多了一些,贾珩也端着盘子来到烧菜的,问着一个大厨道:“今个儿做的事什么菜。” 那大厨虽没有认出贾珩是谁,但见着那前呼后拥的架势以及那一身黑红行蟒蟒服,也知道这是贵人,声音就有些哆嗦说道: “荤菜是猪肉萝卜炖粉条,素菜是一些豆腐,腌咸菜。” 因为是水师学堂,此刻在此作训的军卒都是军中的中低阶将校,伙食上其实就好一些。 贾珩止住了身旁百户官的喝问,笑着说道:“给我打一勺。” 江南是鱼米之乡,米饭配着咸菜,吃起来倒也有滋有味。 贾珩笑着招呼着韦彻,说道:“韦指挥,冯主簿,你们别愣着了,也来一碗。” 韦彻和冯绩闻言,皆欣然听命。 于是,一大桌高阶将校员吏端起了碗,来到一张长条桌子上坐下,周围还有吃饭的低阶将校,都既想走,又有些不敢。 冯绩道:“这是按照侯爷之意,建立的食堂,都有板凳,看着军卒就餐是井井有条了起来。” 在军队这种地方,秩序就是战斗力,古人称之为令行禁止。 贾珩点了点头,放下快子,说道:“这就对了,将校的作训要抓紧,但日常的精神,可以组织军士玩一些竞技的活动,如军中大比武,如蹴鞠竞技,都可以试行之。” 这其实是委婉地指出先前军卒在营房中借着下象棋赌博一事,当时不直接发飙,但事后要提一提,当然冯绩办学,如今还算有功。 因为不用说,军营肯定是禁赌的,骰子、麻将牌不得进入水师学堂,所以那些军将才会另辟蹊径。 冯绩连忙道:“侯爷说的是,奸近杀,赌近盗,赌博容易滋生事端。” 贾珩点了点头道:“蹴鞠可以改进一下,在西边儿的山林空地上修建一个蹴鞠场地了,让将校们训练之余蹴鞠,劳逸结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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