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贾珩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落在凤姐眼中,恰恰成了其“心虚”不敢正面回应的表现,将此事压下,遂成了“赌注”。 这边厢,戴权已接过录载有宁府一应财货的账簿,看向贾赦道:“贾恩侯,这账簿,杂家就先带走了,陛下先前有言,国公府财货暂且封存,杂家也是听命行事。” 贾赦面色铁青,只觉怒火在胸腔中沸腾,但敢怒不敢言。 戴权笑了笑,看向一旁的贾珩,说道:“贾子钰,先前陛下所赏赐的二十匹苏锦,杂家来前已经着宫使向着贵府上拉去了。” 贾珩现在对戴权的“煽风点火”已经无动于衷,拱了拱手,道:“戴公公还请草民多谢圣上隆恩。” 远处,贾赦面色倏变,看了眼一旁的贾琏,似在说,二十匹苏锦又是怎么回事儿? 贾琏茫然地摇了摇头,只是担忧地看着凤姐。 贾珩淡淡看了一眼贾赦、贾琏、贾蓉、贾蔷等人,又是将目光掠过李纨、凤姐,没有多言,对着戴权,道:“公公,若无他事,珩先告辞了。” 戴权笑道:“去吧,杂家等下也该回宫复命了。” 贾珩说完,冲戴权拱了拱手,就是离开了宁国府。 夜色低垂,华灯初上。 不提贾府东西两府因为大明内相戴权封宁国府一事而至荣禧堂紧急议事。 却说贾珩,一路安步当车,返回宁荣街柳条儿胡同的宅院中。 方进入庭院,就见晴雯正在里屋陪着一个嬷嬷说话。 贾珩冲晴雯点了点头,一愣,笑道:“吴嬷嬷,你怎么来了。” 吴嬷嬷笑道:“姑爷,小姐那边说今晚住在那边儿了,明天下午,姑爷再去接就是了,小姐还问贾府那边的事儿了了没有?等下,老身还要拐回去回话。” 贾珩坐下,端起香茗,说道:“你去回话,就说贾府那边儿的事儿都了了。” 吴嬷嬷闻言,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贾珩这边微微闭上眼睛,忽觉香气在鼻翼之间浮动,就觉肩后一双小手揉捏着,睁开眼眸,不意竟是晴雯在揉捏自己的肩,笑道:“晴雯,你还会这个?” 晴雯轻声道:“公子这话说的,我原也在老太太房里待过一段时间,跟着几个嬷嬷学过,本来是要伺候老太太、太太的。” 贾珩不由失笑,道:“说来,你应该是老太太屋里生的颜色最好的了吧……” 言及此处,明显感觉到纤纤玉手微顿了下,身后少女的呼吸加快了几分。 贾珩似无所觉,说道:“如无意外,说不得就打发到宝二爷屋里伺候了,毕竟老太太最是疼爱宝玉。” “哼,什么宝玉,宝金,宝银的,也值得我伺候?”晴雯俏丽脸蛋儿上原本因为某人一句颜色好而染绯的脸蛋儿,一听这话,也不知怎么,只觉一股邪火往脑门上涌,一撤手,气呼呼道。 说着,绕将过来,坐在小几旁的椅子上。 贾珩愣了下,道:“好了,和你说笑呢。” 暗道,自从晾晒衣裳之后,小姑娘现在对他的“孺慕”之心,似乎愈发减弱,而且隐隐有变质的趋势。 “我知道公子这两天辛苦,气性大,但也不该拿女儿家的清白来取笑才是啊,我别说没伺候过什么宝二爷,就是伺候过,也不能让他碰我一根手指头。”晴雯侧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将螓首转过一旁,俏丽、白腻的脸颊上略有几分苍白。 贾珩看着小姑娘,眸光无声流转,陷入思忖。 红楼梦原着中,宝玉身旁四个大丫鬟,晴雯、袭人、麝月、秋纹,如论清清白白,还真是这个“削肩膀,水蛇腰,说话轻狂”的晴雯。 他先前曾说晴雯若长大一些,会成为赵姨娘,如今看来,也是不准确的,晴雯的品质和赵姨娘,还是有本质不同的,赵姨娘尖酸刻薄,但在少女时,如果有机会,未必不会主动爬上政老爹的床。 但,晴雯绝不会主动勾引宝玉。 然而,唯独最不该撵出去的晴雯,在病中被撵将出来,临死之前,躺在一床破席子上,叫了一夜的娘,何其悲惨? 心念及此,看着使小性的晴雯,贾珩目中也有几分怜爱之意,温声说道:“是我方才一时失言,好了,你脾气这般火爆,谁敢轻薄于你,别说轻薄于你,你将来再大一些,三两句呛的人多远,怎么许人家?” 晴雯闻言,娇躯颤了下,眼圈就有些泛红,转头倔强地看向贾珩,道:“那就不许人家了,我剪了头发,上山当姑子去。” 迎着少女的一双雾气泛起的眸子,贾珩面色顿了顿,心底幽幽叹了一口气。 心道,若是当姑子,恐怕佛祖都呛的佛莲怒火。 “好了,等下吃完饭,还得教你识字呢,你是我的大丫鬟,你就是想出去,我还舍不得呢。”贾珩笑了笑,宽慰说道。 他纵是要收晴雯,起码也等过几年再说。 晴雯正自心思不定间,闻言,一张白腻如雪的瓜子脸蛋儿就有些热,原本酸涩的心思消失不见,偷偷瞥了贾珩一眼,起身,一扭水蛇腰,“公子,我去厨房看看。” 贾珩轻轻笑了笑,目送少女离去。 大明宫,含元殿 金色晨曦落在殿宇屋脊上的琉璃瓦上,辉光交映,美轮美奂。 殿宇巍巍,沿着台阶,着黑甲红袄、身形挺拔雄壮的大汉禁军,执戟而立。 廊檐之下,朱红梁柱之畔,一队队着织绣精美的飞鱼服,头戴山字无纱黑帽的锦衣卫士,捉刀侍立,神情机警。 空旷、轩敞的殿中,黑压压站着一群,凡在京五品以上官员,称为朝官,都有持牙牌入殿朝会资格。 但与此同时,如科道言官也有入朝议事之资格。 故而,此刻含元殿中,大小文武官员,黑压压一片,一直延伸至殿外。 手持芭蕉扇的宫女、内监分列左右,金色龙椅之上,崇平帝一身明黄色冕服,正襟危坐,目光淡漠,扫向下方一众内阁、六部,九卿,詹事科道等诸臣。 今日是常朝,刚刚议完边事以及秋粮征收事宜。 前者主要是在河北边镇开放州县之官的募训、调度军兵之权,由兵部尚书李瓒奏禀,崇平帝已经允准,着内阁拟诏书。 也就是说昨天,才是君臣开的碰头会。 而后者,则是为即将开启的秋粮征收事宜,由内阁首辅杨国昌向上奏禀细情,户部侍郎齐昆于一旁从中补充细则。 刚刚议完前番事宜。 高居龙椅之上,一袭明黄色冕服的崇平帝,望向下方的内阁九卿,道:“前日,宁国贾珍坐罪失爵,朕悯功臣之后,不忍其香火断绝,昨日特下旨意给宁国旁支贾珩,由其袭爵,然贾珩辞爵不受,上表一封,言辞恳切,朕心慰之。” 下方武官班列中,居于前位的北静王水溶,闻言,面色就是一变,眸光闪烁。 他先前至重华宫求了太上皇,方才保住了贾府宁国爵位,然而昨天,天子转头就明发圣旨于中外,邸报各省,将宁国之爵转由贾珩承袭,实在是如闻雷霆。 闻听贾珩辞爵,北静王水溶嘴唇翕动了下,就想清咳一声,出班奏事。 既贾珩固辞爵位不受,正好转由宁国嫡脉承袭,前日,恩侯兄说过,如圣上实在不允珍哥一脉,还有嫡传玄孙名为贾蔷者,可以承嗣。 念及此处,正欲出班奏陈。 然而刚要有所动,却被一旁的南安郡王扯了扯衣袖,以目示意相阻。 水溶俊朗面容上怔了怔,心头凛然,他已明白南安郡王之意,贾家之事,他插手太深了。 天子昨日以圣旨明发中外,就是警告。 崇平帝端坐在御椅之上,居高临下,下方情状,几乎一览无余,将余光瞥了一眼北静、南安二王的小动作,也不理会,高声道:“贺卿。” 礼部尚书贺均诚,整容敛色,跃众而出,手持象牙玉笏,说道:“圣上,老臣在。” “将贾珩《辞爵表》念给诸位卿家听听。”崇平帝面容淡漠,清声道。 吏部尚书贺均诚道了一声遵旨,就接过内监递来的奏表,朗声念起。 这位隆治六年科举入仕的状元,记忆力卓绝,有过目不忘之能,其实不需寻奏疏,就能准确念出,一字不差。 相比昨晚大明宫中戴权的演绎,多少有些“用力过猛”,如非疏文恳切、拙朴,几失自然之意。 贺均诚其人仪容雅正,声音清澈洪亮,原就主持过各种国朝大典,如今清朗的声音,在空旷的含元殿中念起,响起在文武百官耳畔。 辞爵表,那种恳切辞去爵位的心志自白,不仅在昨天震撼着内阁大学士,而且在今日,令含元殿中文武百官,心思震动。 不是,这叫贾珩的……玩儿真的? 这简直是……古之圣贤风骨。 “不恩祖荫,功名自取,好志气!”如六部尚书、侍郎,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闪过一个念头。 这是要上史书的! 但凡这贾珩不是太废物,不论是科举还是从军,都要受圣眷垂视,总要给个一官半职,成全一段千古佳话。 几乎大部分文官心头都是生出此念,就连北静王水溶,都是面现惊异,回眸看了一眼南安郡王,心思震惊莫名。 怪不得南安老王提醒他,不让他方才多说话。 若是一开口,就是丑角无疑了。 人贾珩都真心不要爵位,你水溶急急慌慌等着换人递补做什么? 看你那为贾家奔走的模样? 而在工部尚书一列,躬身站在大殿门槛处的贾政听着表文,儒雅白皙的面容上就是现出惊异,久久无言。 因为,表文不仅提到了贾珩自身的遭遇,还提及到了荣国太夫人贾母,而贾珩纵然是表文上,都是对贾母的品格给予高度赞扬。 贾政面色复杂,心底重重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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