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三章

正在夫妻两人相拥温存之际,忽地慈恩寺庙宇以南,传来一道惊呼声。 “有刺客!” 而后,伴随着一阵兵刃交击,只见大队军兵抽刀而出,徇着东南方向的两道黑影追去。 贾珩立身在大雁塔上,大脸色微变,盖因登高俯瞰,视野极佳,对远处惊魂一幕,一览无余。 随着刺客出逃,十来个兵卒前去追杀那刺客,恰恰在禅房四周见着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动作利落地向着禅房接近。 “禅房上方竟还有两道黑影,这又是调虎离山、声东击西,又是从天而降、瞒天过海,倒是……暗合兵法。”贾珩眯了眯眼,目中现出几分玩味。 这时,伴随着“嗖嗖”的破空之音,两把手弩横端,当即射倒了四五个军卒,而后短兵相接,又砍倒了两个。 秦可卿自也察觉到了动静,将靠在贾珩怀中的螓首抬起,问道:“夫君,这是哪里的喊杀声?” 贾珩面色冷漠,心头有些古怪,低声道:“没什么,不关我们的事儿。” 他委实没有想到,会有人借着进香之机刺杀忠顺王。 从目前来看,这是预谋已久的刺杀。 如果忠顺王一直在王府中,内里侍从、家丁守卫森严,根本不好得手,也就这出行,总不能倾巢而出。 至于出手相救,哪怕他从宁国府带有十来个小厮,甚至袖中带了烟花飞箭,只要向空中放去,附近就有大批五城兵马司以及锦衣府暗卫相援。 但他现在最好……当作不知道,乐观其成。 至于忠顺王遇刺,会不会有人追究他督导五城兵马司无方,抱歉,难道救了忠顺王,就没有人弹劾了吗? 而且这种弹劾不疼不痒,一来忠顺王出行自有府卫扈从,警戒之事系由典军复责,二来,他不是神仙,哪怕在附近,也远水解不了近渴。 念及此处,贾珩坐看风云,不予理会。 然后等了一会儿,却有些失望,那刺客似乎从房顶直接杀进了禅房,却没多久,又被拉了上去。 至于忠顺王,人呢? “所以,刺杀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贾珩剑眉微皱,思忖着其中缘故,对着秦可卿,说道:“可卿,我们先下去罢。” 秦可卿情知有事,乖觉地应了一声,随着贾珩下了大雁塔。 话分两头儿,却说大慈恩寺方丈法明所在的禅房。 内里燃着地龙,暖意融融,佛门檀香自兽笼中袅袅而升,一股安神定意,宁静致远之感在禅房中无声散开。 就连忠顺王原本心头的不快都散了一些。 忠顺王与法明在轩室中品茶,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身绛色衣裙的爱妾魏氏,就在坐在身旁,侍奉着忠顺王,而三位侧妃在一旁的蒲团上闲坐品茗。 魏氏是近几年刚刚得宠的妾室,闺名魏岚,忠顺王性喜渔色,爱魏氏烟视媚行,由才人女官,进位妾室,晋封为四品恭人。 因为,虽然年轻貌美、妩媚动人,但膝下并无子嗣,若是有子嗣,则可进封夫人,淑人。 至于三位侧妃,早已岁过三旬、四旬,膝下有儿女可为依靠,对魏氏的得宠,除了有人暗骂狐狸精外,表面风轻云淡,不以为意。 几人正自好整以暇品着香茗,听着法明与忠顺王讲着趣闻,神情惬意。 能在大慈恩寺为方丈的僧人,都很是善侃,因为打交道的多为达官显贵。 这会儿,法明已通过讲着一个有趣的故事,成功吸引了忠顺王的注意力,半是化解了其怨气。 彼时,一个和尚进得禅房,单掌立于胸前,道:“方丈,云麾将军以及家眷已离了大雄宝殿,贵人可以去进香了。” 法明闻听此言,暗暗松了一口气,他也就担心云麾将军这位风头正盛的少年权贵与眼前的忠顺老王爷发生冲突。 一个是宗室强藩,一个是国朝新贵,他哪一个都得罪不起。 “王爷,宝殿已空,可去进香了。”法明笑道。 忠顺王爷重重放下茶盅,发出“啪嗒”一声,似有想起了旧怒,问着随后而来的周长史,冷声道:“云麾将军人呢?” 这自是为着刚才的吩咐找台阶下。 周长史恭谨道:“王爷,下官前往宝殿时,云麾将军已携夫人离去,未曾得见。” 忠顺王冷哼一声,似仍有怒气,转头对着魏氏以及三位王妃,道:“走,去进香。” 然在这时,却听得“噗呲”几声,箭矢入肉之音次第响起,以及此起彼伏的痛哼声,在窗棂外响起,之后就是短兵相接的叮叮当当之音大作。 “有刺客!!!” 随着一声惊呼,继而急促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齐齐大起,交织在一起。 “抓刺客!” 王府典军戴宣,大步绕过屏风,进入禅房,冷毅面容冰寒一片,抱拳道:“王爷,刺客意欲行刺,还请王爷率领几位王妃于此暂避,不要出来。” 忠顺王脸色铁青,又惊又怒,急声问道:“刺客?有几个,谁派来的?可曾抓到?” 说来有些荒谬,忠顺王第一时间在脑海中联想到了……贾珩。 这种疑邻盗斧的心思,只是刚刚一起,就被忠顺王迅速掐灭。 无他,不可能! 贾珩除非吃了熊心豹子胆,否则,谋害宗室,等同谋叛! 戴宣沉声道:“王爷,人已逃了,卑职已派了一个小旗的侍卫去追。” “即刻搜捕全寺,去抓活的,本王倒要看看,谁敢刺杀本王!”忠顺王面容上满是铁青之色,心头涌起戾气,沉喝道。 有千日做贼,断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抓到刺客,问出幕后主使,方得高枕无忧。 此刻,跪坐在长条桌案之后的法明心头微惊,瞳孔剧缩。 祸事了! 大慈恩寺中竟有刺客藏匿,谋刺忠顺王? 这还了得,若是牵涉到寺中僧侣,只怕要引来一场大狱。 戴宣抱拳应诺而去,吩咐着加派了兵丁前去搜捕刺客。 当然,戴宣还是留着十几个甲士,护卫着禅房四周。 但之后,伴随着一阵喊杀声,又是两个刺客,向着守卫在禅房门前的兵丁攒射。 戴宣领着兵丁见之大惊,遂抽刀护卫。 但却在这时,异变陡生,只听禅房上方“嘭”地一声,砸下一块儿石头,瓦片与灰尘乱飞。 紧接着,一道青影伴随着绳子猛然落下,寒芒一闪,剑光如匹练,向着忠顺王刺去。 青衣蒙面人,剑气霜冽,向着忠顺王脖颈儿刺去。 忠顺王瞳孔剧缩,亡魂大冒,向着一旁闪去,几乎是想也不想,下意识抓住妾室魏氏的胳膊,就送往前方挡去。 剑光一转,血光乍现。 “王爷……噗呲!” 长剑刺在肩窝之处,伴随着一声剧烈的惨叫响起。 而忠顺王已惊呼一声,撒腿就跑。 继而是三位侧妃的尖锐、高亢叫声,刺得人耳朵嗡鸣。 “杀人了!” 至于魏氏痛得五官扭曲,几乎要晕了过去,鲜血汩汩而流。 那斗笠女面上蒙着一条黑色面巾,见得此幕,明亮清澈的冷眸明显一急,而这个空档,忠顺王已穿过屏风,跑到了门处。 “来人,有刺客啊!” “老贼,哪里逃!”斗笠女冷哼一声,再不犹豫,猛地拔出卡在肩胛骨的长剑,情急之下,向着忠顺王后心狠狠掷去。 “刺!” 然而,合是忠顺王命不该绝,狼狈逃蹿着,脚下一个不甚,竟是被门槛绊了一下,“噗通”摔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哼。 而追命的锋利宝剑“噗呲”一声,则落空而下,钉扎在忠顺王屁股上,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响起,“来人啊!” 忠顺王疼得浑身颤抖。 禅房之外的典军戴宣,明显听到了禅房惊变动静,领着兵丁涌入禅房,不由分说,先架起了忠顺王,就向一旁转移。 “小姐,快上来!” 此刻房顶上的女子,声音急促响起。 斗笠女柳叶细眉明显蹙了蹙,狭长清亮的眸光一寒,迅速掠过已吓得缩做一团的吴妃等忠顺王等一干侧妃,知事不可为,抓起绳子,腾空而起,出了禅房。 彼时,忠顺王府的家丁、护卫都齐齐涌入禅房,见着一片狼藉的禅房,以及正在痛哼不止的魏氏,都是面色震惊。 此刻,大慈恩寺的方丈,法明脸色苍白,只是勉强保持着镇定,手中捏着佛珠,念着佛经。 过了一会儿,忠顺王已被抬入另外一间禅房,屁股中剑有寸许之深,痛得大叫,头上满是冷汗。 王府长史周顺,在床榻前站着,脸色也颇为难看,冷冷看向已是面如死灰的典军戴宣,道:“还不快请郎中给王爷包扎!” 顿时,脚步急促声响起,请郎中的请郎中,帮着止血的帮着止血,禅房内外,一片乱糟糟。 过了许久,屁股止了血、上了金疮药的忠顺王,趴在床榻上,扭着头,脸色苍白,怒道:“刺客!刺客呢?” 周长史低声道:“戴典军已派护卫,还有家仆去追捕,担心再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另外寺里的僧人都在禅房外围拢警戒,保护王爷。” 大慈恩寺作为长安城香火鼎盛的寺庙,内里为了维持秩序,大约有着三十人的武僧,虽都拿着齐眉棍,但平时多有操演,这时被方丈法明,派了来保护着忠顺王。 忠顺王咒骂道:“可恨!戴宣废物!饭桶蠢货!为什么没有将周围歹人提前搜捕出来!?废物啊……” 屁股的伤势不仅痛在忠顺王身上,心头更是觉得屈辱。 就在刚刚,他差点儿丢掉性命,这么多年,如此命悬一线的场景,也就屈指可数,如非他反应及时,几乎……性命不保。 念及此处,心头愈怒,咆哮道:“还有这大慈恩寺,暗匿贼人,袭杀于孤,本王要诛他们的九族!” 周长史这边儿大面色一变,暗道,诛人九族这种话,岂是可以乱说? 连忙插话道:“王爷,戴典军人手不足,一开始未想到歹人如此奸狡,分成三队,更有人从禅房直下,遂惊扰了王爷。” 忠顺王怒道:“人手不足,人手不足,还不向附近的五城兵马司借调兵卒……” 说到此处,忠顺王脸色一滞,瞳孔血红,冷声道:“贾珩就在寺中,本王遇刺,他难辞其咎!去,让他速速派兵,大索寺庙,不,大索全城,孤要将这些刺客碎尸万段!” 许是太过激动,牵动了屁股伤势,疼得又是一阵五官扭曲,额头直冒冷汗。 周长史犹豫了下,转身吩咐着一个家丁照顾好忠顺王,而后去寻找贾珩。 这时,忠顺王忽地想起魏氏,道:“魏氏可还好?” 那仆人道:“王爷,夫人受了一些伤势,已止了血。” 忠顺王闻言,一张苍白面容,脸色阴沉似水。 他方才在生死一线,情急之下拿着那魏氏挡刀,这若是死了也就罢,左右不顾一个玩物而已,但现在分明未死,以后…… 不过现在也不好再弄死了,否则后宅人心都寒了。 彼时,另外一间禅房中,魏氏面无血色,额头冒着虚汗,忍着肩胛骨的剧痛,紧紧闭上眼眸,因为她不想让自己的怨毒流露出来,可心头实是怨恨到了极致。 老东西!好狠的心! 竟拿她去挡剑! 她魏岚,誓报此仇! 这时,耳畔却依稀听到吴妃的声音。 吴妃低声问着一个郎中,道:“大夫,人怎么样了?” “回娘娘,血已止住了,再开几副药,剩下的就看这位夫人的造化,若不发热,过段时间,就可痊愈,若是发热,只怕……恐有性命之危。”那郎中低声说道。 躺在床榻上的魏岚,心头一惊,对死亡的恐惧,压过肩胛骨的剑伤之痛。 却又听到那郎中说道,“娘娘,让夫人照方抓药,好好调养。” “多谢大夫了。”吴妃闻言,幽幽叹了一口气,轻声道。 魏岚万念俱灰,目中泪花不由顺着眼角,无声流淌而出。 吴妃看向那躺在床上的魏岚,瞥见魏氏眼角无声流淌的泪水,心头微动,也有几分不落忍,低声道:“你也别恨王爷,纵是刚刚我在王爷身旁,也难逃这一遭儿……还是好好调养身子罢,只当方才之事未曾发生过罢。” 别说是她,哪怕是王妃,当年……也死得蹊跷。 魏岚这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气,目中怨毒之色早已消减,一张娇美的脸蛋儿,苍白憔悴,满是柔弱可怜之色,声音虚弱道:“多谢吴姐姐。” “你好好歇息罢。”吴妃暗暗摇了摇头,鹅蛋脸上见着红颜薄命的惋惜。 以王爷的性情,纵不痛下狠手,也不会再宠爱这魏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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