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四十三章

宣府,总兵衙门 宣府总兵姜瓖坐在书房之中,看向亢泽兴,这已是亢泽兴两天之内的第三次过来。 亢泽兴道:“叔父,我兄长传来消息,清国这次举倾国之兵,打算围攻宣府,单独靠着城中这几万人马,肯定抵挡不住。” 宣府之中,如果说姜瓖与女真高层中的汉臣、汉将还保持着书信联系外,那么在宣府之中的商贾,早已与女真暗通款曲。 正因为觉得宣府不可靠,李瓒才派遣了王子腾过来协守,但经过前日博弈,王子腾领军前往独石口。 姜瓖做冷色之态,说道:“我姜家累受皇恩,贤侄你再说这等反叛之言,不要怪我不讲往日情面。” 亢泽兴道:“叔父,父亲那边儿刚刚传来消息,锦衣府卫已经开始追查走私的事了。” 就在贾珩前往大同整军的空当,留在太原府城的锦衣府卫也没有闲着,以调查女真奸细为名,开始调查亢家以及其他几家的走私线索,比如太原中一些贩卖女真东珠、貂皮、人参的商铺,陆续抓了一些人,对货物进行朔源。 为此,亢以升、范宏庆等晋商商会已经与户部侍郎林如海进行交涉,而押送粮草赶来的仓场侍郎齐郡王陈澄,也为晋商叫屈。 姜瓖皱了皱眉,说道:“锦衣府不是说查察奸细?与走私一事并无关联吧?” “我的姜世叔,非要让朝廷磨刀霍霍,屠刀祭起,姜叔才醒悟过来?”亢泽兴劝说道。 姜瓖脸色阴沉,说道:“我知道你亢家大少爷领了鞑子户部的差事,与那些降臣打的火热,但姜某去了女真,不过为人驱使,消耗汉军的仆从之军罢了。” 他一个汉将去了女真也会受得排挤,还不如现在为一方诸侯逍遥自在。 见姜瓖始终不肯松口,这时亢泽兴终于露了底,说道:“姜世叔,肃亲王的大军距宣府仅仅有两日路程,姜总兵,现在城中不少人都不满着朝廷的边禁之策,大军到来,一旦响应,大同危在旦夕。” 姜瓖闻言,面色顿时凝重起来,道:“八旗兵马现在大同路上?” 亢泽兴说道:“姜世叔,等到朝廷打赢战事,势必要对走私辽东一事清算,以那位永宁侯杀太原总兵王承胤的狠辣,世叔觉得还能保有富贵吗?这宣府迟早也要另换镇将。” 姜瓖目光闪了闪,藏在桌下的拳头不知觉攥紧。 他承认,这亢家二少爷说的在理,但这是叛国,一旦为朝廷发现就是灭九族的罪过,这等决心如何能下? 其实,当初如果贾珩直接派人抓捕亢以升等晋商,追查走私东虏一事,对姜瓖的决心就能有一定程度的可下。 但现在恰恰是屠刀还没有落下,姜瓖就难以下这个决心。 亢泽兴说道:“姜叔,汉将投奔过去的,现在入了汉军八旗,那清国皇帝陛下很是看重,姜叔,那豪格说了,如果你能投将过来,至少要封一个侯爵,如是献出宣府,纵然封公,也不是不能商量。” 豪格虽然脾性暴躁,甚至有些无脑,但身旁的岳讬不仅重情重义,还是智谋之士,直接重爵以诱。 其实,有一说一,皇太极待汉臣的确不错,待遇优握,有些千金买马骨的意思,因为正在创业之时的满清,急切需要汉臣的帮助。 姜瓖心头有些被说动,但心底仍有些挣扎,摆了摆手,说道:“你先回去,此事事关重大,我需要慎重考虑。” 可以说,这等献城而降的决心,不是这般好下,除非真的事情到了紧急之时。 “这是关乎身家性命之事,姜叔慎重一些也是应该的。”亢泽兴说着,拱了拱手,然后告辞出了书房,立身庭院之中,看向天穹之上的白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亢家之所以积极谋求反叛,自然不是吃饱了撑的,除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以外。 还因这是一次从龙之功的机会,那清国皇帝已经许诺,只要拿下宣府、大同,可窥中原,就可封亢家为皇商之首,领户部侍郎衔,不比在大汉经商提心吊胆要强? 待亢泽兴出了总兵衙门,而隐藏在街口一家面馆的一个樵夫打扮的大汉,也擦了一把嘴,丢下几个铜钱,然后挑着柴火向着远处而去。 经过了两道巷口,见到一座平平无奇的宅院。 近前急扣了三下门,又缓扣了三下。 而后传来“吱呀”声音,红漆木门打开。 “你们要的柴火。” “挑进来放灶屋吧。” 两人对话着,而后就是引着头上戴着斗笠的大汉进了后院。 此刻,曲朗一身短打衣裳,颌下与鼻翼下蓄着胡子,纵然贾珩猛一看,不好认出,正在与几个青年低声议事,见到来人,说道:“怎么样?” 那汉子拱手道:“指挥,那亢家二少爷又去了总兵衙门。” 曲朗点了点头,面上现出思索之色,说道:“这几天亢泽兴与乔家的少爷,频频联络着城内的王登库还有靳良玉等家,又宴请着宣府镇的军将,只怕已有叛乱之念。” 曲朗旋即又问道:“谢将军到了何处?” 此刻一旁的青年说道:“谢将军已经领兵过来的路上,应该是今天晚上到得宣府。” 曲朗面色微冷,低声说道:“密切监视着亢泽兴,等谢将军一到,即刻拿下此人。” 几个年轻锦衣低声说是。 曲朗说道:“你们先在这儿等着,我去见见中山狼。” 当初孙绍祖被锦衣府提前埋到大同,不仅摸清了大同军将走私的底细,而且与晋商的乔家搭上线,而后与宣府总兵姜瓖打的火热。 此刻,孙绍祖所在的宅邸—— 孙绍祖正在与到来的媒人,一个本族的婶子叙话。 那妇人看向孙绍祖,说道:“绍祖,这乔家催婚催了几次,说着乔家小姐也不小了,什么时候成亲?这一直拖着也不是个法子。” 孙绍祖道:“婶子,这不是关键时候,先前不是说好了,再等个两个月。” 那妇人笑道:“你是不知道,那乔老爷子多急着,先前也好催着,如今早些成亲,将来你们也能早些生个一儿半女,给你们孙家开枝散叶。” 孙绍祖闻言,口中讷讷应着,心底却暗暗叫苦。 这特娘的乔老爷子的千金怎么能娶着,到时候朝廷秋后算账,乔家肯定是要被满门抄斩的。 “那就再过两个月,现在兵荒马乱的,朝廷正要给鞑子打仗,也不好办婚事。”孙绍祖拖延着时间。 那妇人说道:“那等今晚上,你和乔家大少爷说去,他最近可催的紧。” 当初,孙绍祖随着乔家大少爷一同去往草原,碰上一群马匪匪帮,孙绍祖领着家丁与乔家共战马匪,自此与乔家大少爷成了把兄弟,这才有以后乔云发打算将自己的女儿许给孙绍祖。 其实论起长相,孙绍祖这种武官长相在北方几乎为美男子。 待那妇人离去,孙绍祖那张雄阔的面容上,渐渐现出苦恼之色。 干这种骗人的事几乎一年了,时刻被担心识破,还有那乔家千金生的也俊俏,等将来非要求个赏,给自己当个妾室不可。 就在这时,只听得外间传来一声特殊的鸟鸣,似鹞似鹰,带着特殊的韵律。 孙绍祖脸色微变,暗骂了一声,心道,那位曲指挥又来了,放下茶盅,连忙出了宅邸,不多时,来到一座茶楼,上了二楼,进入一间茶室包厢。 “来了。”曲朗斟了一杯茶,抬眸打量了一眼孙绍祖,将茶盅推将过去,说道:“喝茶。” 孙绍祖坐将下来,压低了声音说道:“姜瓖这几天没什么动静,但北边儿已经领兵过来了,应该就在这两天攻打宣府。” 曲朗说道:“姜瓖还在举棋不定?” “如果有消息,他一定会和我说,有不少生意都是我帮着他办的。”孙绍祖低声说着,虎目闪过一道精光,问道:“什么时候收网。”孙绍祖说道。 曲朗抿了一口茶,说道:“快了,也就在这两天了。” “快些收网吧。”孙绍祖目光闪了闪,压低了声音说道。 再不收网,他真担心受不了乔家老爷子的催促,成婚了事,然后再投了女真? 曲朗看了一眼孙绍祖,低声说道:“家里让我告诉你,等这次事后,保你一个世袭锦衣府指挥佥事。” 孙绍祖闻言,心头一喜,自从被关进诏狱之后,他就觉得什么武将都是狗屁,不如锦衣府的官儿威风。 曲朗道:“不过家里的意思是,让你领着乔家人,到盛京去,那边儿有我们的人可以接应你。” 在盛京的汉将之中,也不是没有心慕大汉的,尤其是随着贾珩在南方生擒了多铎,斩杀以后,原本早年投降的汉将,也有些心思动摇。 孙绍祖:“???” 还去盛京?万一那鞑子皇帝将公主嫁给他怎么办? 当然这是琐碎的念头,旋即就暗笑自己净想好事。 曲朗剑眉之下的目光微眯几分,一瞬不移地盯着孙绍祖,问道:“当然此事看你的决定,你不是看上了那乔云发的千金?就没有想过假戏真做,真的投了女真?” 对上那看透人心的目光,孙绍祖心头一凛,讪讪笑道:“大人说笑了。” 这锦衣府绝对在他身边儿还埋有线人,不,应该是乔家还有锦衣府的耳目。 “此事,我得考虑一番。”孙绍祖在曲朗冰冷目光盯视中,低声说道。 曲朗点了点头,说道:“放心,家里是不会亏待于你的,将来立功回来,说不得还能封爵,这是那位的原话。” 孙绍祖面色顿了顿,封爵二字无疑有所触动。 曲朗说着,也没有多说,离开茶室,而隔壁两座厢房原本喝茶的其他锦衣便衣也随着曲朗离去。 孙绍祖看向桌案上仍在冒着热气的茶盅,眉头皱了皱,心头暗骂不停。 特娘的,这是上了贼船了,去盛京?锦衣府就不怕他真的投了女真?传递着假情报? 或许朝廷还有其他人在盛京,专门好盯着他? 念及此处,心底不由一突。 不提孙绍祖心头忐忑不已,随着时间流逝,就在傍晚时分,暮色四合,在宣府城外三里之外,马蹄声乱,近万骑军行军的奔腾之声传至极遥。 看到那宣府城墙隐隐的轮廓,尤其是见着其上迎风而动的“汉”字火红旗帜,为首的将军面上神色和缓,暗暗松了一口气。 最担心的不过就是到了宣府城下,城头变幻大王旗。 随着西方夕阳晚霞染红了天穹,冥冥夜色自山峰中泄落,近万骑军以沉默而快速的速度接近宣府城。 而在此刻,谢再义派出的将校已经骑着快马,来到了宣府城下,通禀守城的将校以后,被引至总兵衙门。 官厅节堂之中,桌椅整齐有致,一尘不染,四方墨色油漆的梁柱之上油灯跳动着烛火,橘黄色的烛火跳动着,驱散着降临的夜色。 “大人,京营的谢将军来了。”一个小校进入厅堂之中,向着宣府总兵姜瓖禀告道。 因为秉承着宣府不可靠,随时有失的担忧,谢再义这一路而来只是加派斥候、哨骑,并没有提前行文给宣府方面,直到前天联络到在宣府城中的锦衣府卫。 说着,进得官厅,将手中的公文递将过来,说道:“谢将军派来的小校就在门外。” 此言一出,不仅是姜瓖,就连在座的五位宣府将愕然了下,都是一惊。 姜瓖定了定神,接过公文,见得其上的关防大印,脸色变了变,心头莫名生出一股恐惧,问道:“谢将军派来的人在何处?快带过来?” 少顷,谢再义派出的百户官,进入厅堂,先朝着坐在帅案之后的姜瓖行了一礼,说道:“姜总兵,我家将军已至城外,进城中协防宣府关城受的女真攻袭。” 姜瓖闻言,面色定了定,说道:“未知谢将军什么时候过来,带了多少兵马,本将也好提前准备营房、粮秣。” “将军已在城外三里,这会儿应已到宣府城外。”那京营百户拱手说道。 姜瓖面色倏变,目光幽晦几分,心头的不安愈发强烈。 参将萧尧说道:“大人,京营大军到来,我等出城迎接才是。” 其他几个将校也纷纷说着,现在城中的几位将校还不知道姜瓖已经生了别的心思。 姜瓖强自笑了笑,说道:“诸将随本将去迎迎谢将军。” 那位领兵而来的王子腾,他都不惧,被他排挤至难守的独石口守关,区区一个京营二品武将,他又有何惧? 众人说话之间,在姜瓖的率领下前往宣府城。 姜瓖站在城门楼之上,看向不远处的京营大军,脸色黑如锅底,在夜色中倒也看不大清,问道:“派人前去核实关防大印,问明身份,非常之时,当防东虏冒充朝廷大军,赚取城池。” 顿时有一名将校用绳子缒得出城去,向着谢再义率领的骑军迎去,不久之后问明缘由,再次返回。 姜瓖借着月光,看向远处一片如林旗帜,也不知为何心底隐隐觉得不安,对着下方的将校说道:“天色已晚,告诉他们先在外间扎营,明日再行开城。” 一旁的参将面色微变,说道:“总兵大人,这是征虏大将军的将令,将来问罪起来,只怕要以军法行事。” 这几天,太原总兵王承胤被斩首以正军法之事,也渐渐传至宣府镇的大小将校耳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征虏大将军也有几分畏惧。 姜瓖闻言,暗暗叹了一口气,高声说道:“问明骑军数量,迎接大军入城。” 就这般,在经过了一段堪称磨磨蹭蹭的时间以后,终于谢再义在月色映照下,进了宣府城。 宣府总兵衙门 谢再义面无表情,领着一众京营将校进入厅堂,立身在帅案之前,问道:“姜总兵方才为何不让进城?” 姜瓖面上多少有些不自然,陪着笑道:“谢将军勿怪,最近北平行营派人过来城中示警,女真可能会袭扰宣府,方才天刚落黑,不能辨明大军,故而派人相询。” 谢再义面色澹澹,不置可否,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份公文,说道:“姜总兵,大将军派末将过来相援府城,兼领副总兵,不知王子腾将军何在?” 贾珩作为征虏大将军,自然对宣府镇中的兵力部署一清二楚,而至于仅仅派谢再义领万骑而来,也是看准了宣府内部军将态度不一。 姜瓖笑了笑,说道:“因为女真寇掠甚急,本官与王子腾将军商议之后,王子腾将军已领兵前往独石口相守。” 女真过往入关的几处路径,就有独石口,故而这次重兵防御,倒也说的过去。 谢再义坐将下来,说道:“姜总兵,按大将军的将令,宣府方面必须由王子腾与姜总兵共同坐镇,此刻应连夜去通知王子腾将军领军回援。” 姜瓖面有难色,说道:“谢将军,如今女真不定什么时候出兵来攻,贸然撤军,如是女真入寇,独石口那边儿只怕难以抵挡。” 谢再义说道:“姜将军,大将军之言明白无误,明日需从宣化城中抽调五千兵马前去支援独石口,王子腾那边儿兵力未必够。” 姜瓖闻言,这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道:“那就依谢将军之言了。” 如今朝廷大军前来,他那些想法更有些异想天开,而且未见女真兵马,手下这些军将的心思,未曾提前通气,他也拿捏不准有多少人愿意投奔女真。 大凡叛国投敌,首要统一认识,或者不愿跟随的将校先一步清洗。 但姜瓖的优柔寡断,等到此刻还没有完成头一步,待京营一来,更为投鼠忌器。 谢再义看了一眼姜瓖,现在先行稳住姜瓖,夺其兵权的契机在锦衣府那边儿传来消息。 姜瓖笑了笑,说道:“谢将军,末将略备了薄宴,将军和诸位京营将校一路而来,奔波劳苦,不如先用过饭。” 谢再义拱手道谢,说道:“那就有劳姜总兵了。” 如果不出意外,稍晚一些就能拿下姜瓖其人,收拢大同兵权,斩杀姜瓖,再以骑军弹压局势。 姜瓖心头暗暗松了一口气,然后让后厨准备着晚饭,同时与谢再义叙话,也是套着谢再义的话。 当得知朝廷派了京营十几万兵马会战之时,姜瓖目光深凝,心头不由一凛,将心底的一丝异样压下。 这如今城中有了京营骑军,原本那些想法更是太过冒险了。 而且,事情还未紧急那一步。 夜色降临,庭院之中点着一根根松油火把,一时之间,灯火通明,明亮如昼,就在宣府军将与京营将校觥筹交错之时,忽而外间传来一阵嘈杂和喧闹声音。 正在与谢再义等京营将校喝酒的姜瓖,面色微变,喝问道:“去问问怎么回事儿。” 不多时,那查看情况的将校去而复返,脸色已见着惊惧,道:“将军,城中的锦衣府卫抓捕了亢家之人,说是勾结女真,行奸细刺探之举。” 此言一出,姜瓖如五雷轰顶,一颗心沉入谷底。 亢家人怎么会被抓?难道走私一事要败露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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