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宁荣街,距荣国府不远的一座黑油门的庭院,正是贾赦与邢夫人所居之所。 花厅中,贾赦正在会见北静王水溶、十二团营都督牛继宗二人。 牛继宗三十出头年纪,身形魁梧,长着冷硬的国字脸,胡须、颌下蓄着短须,气质凶戾、粗犷。 贾赦为荣宁二府之中,爵位最高之人,事实上才是贾府对外交际的主导者和话事人。 看着脸色阴沉似水的贾赦,北静王水溶叹了一口气,说道:“世伯,圣上已将圣旨连同那贾珩所上奏表,传发中外,宁国爵位之事,已不可改易。” 水溶年龄实际才二十出头,论起辈分来,实际还要低贾赦一辈儿,因两家是世交,故而私下以世伯相称。 贾赦面现悲愤,道:“王爷,我贾族一门两国公,如今二去其一,声势一落千丈,这又如何是好?” 北静王水溶那张俊朗面容上现出无奈之色,劝道:“事已至此,世伯还有其他办法吗?小王已经无计可施,若因此事,一再烦扰重华宫中的太上皇,只怕当今圣上……” 话说到此处,北静王水溶顾虑到什么,住口不言。 贾赦道:“可除爵先不论,竟让那贾珩小儿为我贾族族长,以小宗成大宗,简直岂有此理!” 北静王水溶默然片刻,说道:“那贾子钰上了一封《辞爵表》,如今已是誉满朝野,只怕再过十天半月,只怕海内闻名,由其为贾族族长祭祀宁国香火,说来也是稍稍遮掩先前贵府除贾珩族籍一事。” 终究是两家世交,北静王水溶也没有说太重的话。 牛继宗皱了皱断眉,瓮声瓮气道:“俺老牛,怎么始终觉得这贾珩是个心里藏奸的呢,他纵然不上这个辞爵表,宁国爵位,他也坐得不安稳,我看他是有自知自明,这才顺势将爵位辞了,反而以此博得美名。” 贾赦闻言,宛如寻到了毕生知己,目光振奋,道:“牛贤弟所言不差!王爷,这贾珩心思诡谲,大奸似忠,定是他料到袭了爵也坐不稳,这才知难而退!” 北静王水溶皱了皱眉,看着突然“神采飞扬”的贾赦,暗道一句,这是魔怔了? 思忖了下,说道:“世伯,事到如今,再作此诛心之言,又有何用?如今的情形是贾子钰为朝野上下传诵其高风亮节,而贾族反而……声名狼藉,臭名昭著,如非今日政世伯主动恳请以贾子钰为贾族族长,此事不知还要如何收场。” 此言一出,贾赦如遭当头棒喝,面色变了变,只觉心头一股火憋屈着发不出来。 贾赦并非蠢人,再是愤怒,但基本的判断如何不知,现在局面,就是贾珩贤名普传,而他贾府臭名远扬…… 北静王水溶道:“小王也不是怪世伯,如今这贾子钰气候已成,正是贤名轰传之时,世伯不能太硬碰硬了,而且别忘了宫里的……如果,以之见恶于上,只怕世伯当年所谋,尽做画饼。” 贾赦闻言,心头剧震,瞳孔一缩。 是了,元春,元春那丫头此刻就在宫中,好不容易贿赂了夏太监,送到坤宁宫做事,如果神京城中流传着母族不贤的恶名。 他贾家欲谋皇亲之贵,可是再也不能了。 尤其是经过当年废太子一事,贾族原就站错了队,以致东府的敬老爷都出家修道避祸,如今的贾家,实在禁不起折腾了。 北静王水溶又是劝道:“世伯,事到如今,唯贾子钰先为贾族族长,再图后计吧。” 提及贾珩,贾赦脸色铁青,心头怒火竟有再起之势,当日祠堂他被贾珩小儿当着族中老少爷们儿的面给训儿子一样训,此辱,如不回报,他贾赦誓不为人! 现在已经不是珍哥儿与贾珩的恩怨,而是他受了这小儿的折辱! 念及祠堂之中的“屈辱”,贾赦太阳穴直跳,因为愤怒,身躯都在颤抖,咬牙切齿道:“贾珩小儿,当日辱我太甚!” 水溶见此,心头都是一惊,默然了下,劝道:“我知世伯心有不甘,可贾子钰正是如日中天,不若暂避其锋芒,以待来日方长。” 牛继宗忽地扯了扯笑脸,说道:“恩侯兄放心就是,这口气,不久之后就可出了,那贾珩身旁的帮手蔡权,现在已经被我派了差事,让他带着几百个老弱病残,去翠华山剿匪盗,一但劳而不功,必然军法从事!还有贾珩的表兄董迁,俺已和裘兄弟打过招呼,过两日随意找他个错处,撸了他的差事!” 贾赦闻言,面色稍霁,感激道:“多谢牛贤弟,先容那小儿猖狂几天。” 牛继宗笑道:“世兄谢什么,你我两家为世交,说这些话就忒见外了,至于那贾珩,世伯,他虽为贾族族长,却无官无爵,没有个进项,东府那边底下几千口子,婚丧嫁娶,各种随礼,不出半年,他就是周转不得,那是阖族怨怼,再好的名声也不行。” 贾赦闻言,眼前一亮,但转而一想,当日他要搬空宁国府,却被宫中天使下旨所拦,他记得公中库房还有好几万两银子来着,对了,还有古玩字画,可不能让那贾珩变卖古董字画度日。 心念及此,就是将此番顾虑道之于牛继宗。 就见牛继宗哈哈一笑,道:“世兄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几万两银子也不过是坐吃山空,至于古董字画、家具摆设,这是祖先积攒下来的,他只要还想要名声,他敢到处售卖?” 这里值得一提的是,古之宗族并不分财而居,如宁国爵位哪怕已失,但既圣旨之意,由贾珩为贾族族长,继承香火,其对宁国府附属的原有田庄、铺子仍有管理权限。 但相对而言,这些算是公中银两,用起来仍有几分不便宜。 当然,贾珩也可以完全抛弃族人。 但封建宗族社会,身为族长,没有财货产出也就罢了,明明有田庄、铺子等财货产出,却不能分拨出一点儿给旁支,全无矜老恤幼之心,那么世人将如何看贾珩呢? 当然,比起田庄、铺子,实际上旁支每年消耗并不多,也就婚丧嫁娶,支应银两,纵然贾珩不是族长,五服之亲什么的,如果混得发达了一些,该随份子也得随份子,需要接济的还得接济。 凤姐见了刘姥姥上门打秋风,还送了几十两银子呢。 不能连放印子钱的凤姐也不如吧? 当然,躲进小楼成一统,哪管天下秋与冬,倒是不用随份子,但也与世隔绝了。 可人是社会之人。 也就是说,贾珩一但为族长,相当于作为董事长,接收了宁国府这家公司,具有管理权,所付出的代价只是东府宁国各房,老幼婚丧嫁娶之事,随随份子,倒也不会有什么负累。 说来说去,就是成了体面人…… 贾赦念及田庄、铺子,摇了摇头道:“牛兄有所不知,先前宫里的戴内相,传了圣上口谕,不仅封存了府库房,连田庄、铺子都封存了。” 牛继宗:“……” 心道,这贾恩侯说话就不能一次说完吗? 水溶皱了皱眉,说道:“现在论这些财货,没有什么用处。” 在他看来,二人所想,简直太过天真,贾珩贤名传遍天下,但凡其人不蠢,圣上总要给个一官半职的。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丫鬟的声音,“老爷,琏二爷过来了。” 贾赦皱了皱眉,道:“他过来做什么?告诉他,老爷我在会客,让他晚些再来。” “老爷,琏二爷说是带了老太太的话来。”仆人说道。 凤姐虽得了贾母的叮嘱,让贾赦和邢夫人一起去迎接贾珩入主宁国府,但凤姐也是个谨细人,不想触这眉头,回头就和不知从哪儿鬼混回来,一身胭脂水粉气儿的贾琏说瞎话,老太太让你和大老爷、大太太说此事。 贾琏不明就里,以为真有这吩咐,就过来传话。 当然,贾琏也不傻,先问过仆人,大老爷正在花厅中会见北静王爷和镇国公之子牛继宗,桃花眼一转,情知这时候进来说事,多半是挨不了打了,就让仆人来禀告。 贾赦沉喝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贾琏长身而入,先是躬身向贾赦行了一礼,而后冲北静王水溶以及牛继宗施了一礼。 “老太太有什么话让你来传?” 终究当着外人的面,贾赦面色虽冷厉,但没有出言斥骂,而是沉喝问道。 贾琏道:“老太太说,让大老爷和大太太去柳条胡同儿去迎接贾珩回宁国继任族长。” “你说什么!?”贾赦面色微变,惊声说道。 让他迎接贾珩? 他恨不得食贾珩小儿之肉,让他去伏低做小?老太太……老糊涂了? 当然,这想法只在心底停留一瞬,就被其强行驱散。 贾琏心头一突,向北静王爷旁边站了站,快速说道:“大老爷,这是老太太的原话,老太太还说,若大老爷和大太太不去,老太太就回金陵老家去了。” 贾赦脸色颓然,只觉手脚冰凉。 老太太回金陵,他在神京还能安生坐这个一等将军? 脊梁骨会被人戳断的…… 可给贾珩伏低做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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