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一章

翌日,下午 在经过焦急的等待后,贾珩与内阁大学士赵默,在大批锦衣府卫士的扈从下前往江北大营节度使水裕府上,这会儿,乘船前往南京兵部讨饷的水裕已在中午回到府上。 花厅之中,北静王水溶的族叔水裕,年岁四十出头,面容俊朗,颌下蓄着短须,此刻一身二品武官袍服,端坐在一张梨花木制的靠背椅上,听完贾珩以及赵默提及洪汛紧要之事,一时间面色变幻,心思转动。 水裕是前北静王的弟弟,现掌江北大营。 过了会儿,水裕笑了下,说道:“永宁伯,赵阁老,按说河堤安危,事涉江北百万黎民安危,在下应该义不容辞,派兵相援,但两位大人有所不知,江北大营打过年以后,这都半年没发饷了,这现在就去抗洪、防汛,只怕末将愿意欣然领命,手下的兄弟也不愿意,两位来的时候,想必也从犬子那里得知了,末将还在前往南京兵部讨饷。” 赵默面无表情,问道:“水节度,南疆兵部拖欠粮饷有多少?” “半年的饷银,也就三十万两银子吧,倒也不多。”水裕闻言,心头一喜,面色却不动声色,连忙道。 赵默眉头紧皱,转而看向贾珩,此事终究还是主张前来调兵的贾珩来拿主意。 只是,二三十万两银子,修堤的银子都是他们七拼八凑而来,哪里还有余银拨付给江北大营? 贾珩面如玄水,平静无波,剑眉之下,目光锐利地看向水裕,道:“水节度,扬州大营现有多少兵马在营?” 水裕神色不自然,回答说道:“实兵实额,三万大军,分为左右中前后五军。” 纵然知道瞒不过对面同为行伍中人的蟒服少年,但有些事儿能做不能说,自是不好道出实情。 贾珩目光淡漠,说道:“既然军将士卒无粮饷不得开拔,以本官之意,按着前往应援的兵马,由南河衙门开出一个月的饷银,算是雇用将校。” 三万人,能有实额两万都不错了,一个月的饷银,再想想法子还是能周转出来,但是江北大营不识大体,这笔账以后再算。 水裕:“……” 在金陵听到儿子说阁臣、军机前来调兵,一路心急火燎地过来,是想让这两位朝堂重臣能够施压兵部的那些文官,讨回拨付拖欠的欠饷,可不是冲这一个月饷银,这才几个子,能济什么事儿? 水裕一脸难色,迟疑道:“永宁伯,南京兵部拖欠了小半年,军将士卒怨气很大,这开一个月粮饷,也未必应命开拔。”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朝廷历年拨付饷银供养江北江南大营数万兵马,不是让他们白吃皇粮的!现在事到临头,正是用兵之时,等事后于社稷有功,再请粮饷,也有说法,尔等还敢抗命?”贾珩沉声说道。 扬州自古为繁华之地,青楼楚馆众多,在先前锦衣府的情报中,江北大营的将校士卒拿了饷银第一时间就前往狎妓,三万兵额,也多有不足。 不过经此一事,不用他向朝廷进言,就有文臣上疏裁撤江北大营兵马,朝廷养兵千日,结果用兵之时还要花钱雇请,简直岂有此理! 京营为何不费一两银? 赵默也点了点头,接话说道:“永宁伯所言在理,事后,本阁和永宁伯共同向兵部和户部行文,权作催促,以后务必补齐欠饷,这样皆大欢喜。” 先把人手凑齐了,花小钱办大事。 水裕面有难色,道:“永宁伯,赵阁老,没有开拔银子,在下实在无法调拨兵马。” 贾珩冷声道:“水将军觉得不好调动,那就不调动了,本官和赵阁老会将此事具文成疏,江北大营驻扎大军,面对江水险情,全无一兵一卒可调,本官非要问问朝廷每年拨付的饷银究竟做了什么。” 水裕面色倏变,心头不快,语气就有几分不善,道:“永宁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并未得兵部公文调拨兵马,下官并未为难于你不说,还顾全大局,全力配合调兵,现在永宁伯倒是盛气凌人起来。” 贾珩道:“本官以天子剑调拨江北大营,处置以权宜之计,如今洪汛危急,江北大营兵马就在身侧,受国帑供养,岂能袖手旁观!” 水裕目光阴沉几许,冷哼一声,心头暗骂了一声,小人得志,骄横跋扈! 赵默见有所争执,连忙说道:“水节度使,汛情紧急,半刻拖延不得,永宁伯既有两全之法,不若先派兵应援,等此次水灾安然过后,再作计较。” 贾珩皱了皱眉,心道,这叫什么话? 水裕借坡下驴道:“末将给赵阁老一个面子。” 心头却也知道,如果真的不动一兵一卒,对河务险情作壁上观,事后圣上多半要发雷霆震怒。 只是这个梁子,今天算是结下了。 贾珩道:“扬州兵马具体调拨多少,也不能以花名册而论,需得点检兵丁。” 他可不想名义上去了三万,实际上一万老弱病残,那请江北大营这些人过去做什么? 水裕:“???” 贾珩淡淡道:“现在自京营到九边,都在裁汰空额,北静王也去了大同、太原军镇整饬军务,水将军想来也收到北静王爷的书信了。” 水裕的怨怼,他还真不在乎,江北、江南大营都要整顿,这是他作为军机大臣的职责,水裕早晚都会怨上自己,而这次说不的就是整顿南军的契机。 水裕面色阴沉,这人就一点儿都不担心军卒哗变,没有办法收场?只要他暗中授意军卒闹事儿…… 贾珩这时放下茶盅,转而看向赵默,说道:“赵阁老,我京营大军两万就在南河,加上扬州的三万兵马,以及河道衙门的兵丁,再加上募集而来的丁夫,人手差不多应是够了,如再不够,河南都司以及京营还能增援。” 京营两万虎贲大军都在南河驻营,哪个胆敢闹事,刚刚平叛中原的虎狼之军自能从容弹压。 水裕目光凝了凝,心头一紧。 两万京营大军都在河南,他不到两万的扬州兵马…… 什么捣鬼的心思都不用想了。 贾珩瞥了一眼水裕,心头冷哂。 如果不知道这些军将心头想的什么,他这个锦衣都督也就不用当了。 易地而处,他能想出好几种坏事的法子,这个水裕事后多半不会善罢甘休,还要寻人弹劾他,不过只能是枉费心机。 一位阁臣,一位军机共调军兵,又以天子剑这样的符信调兵,程序瑕疵已经微乎其微,顶多事后有人建言天子把天子剑收回。 赵默道:“永宁伯,此事既已议定,你我事不宜迟,先到江北大营点检兵马,支援南河。” 贾珩点了点头,然后几人说着,就出了水府,领着浩浩荡荡的扈从,前往江北大营调拨兵马。 此刻,驻扎扬州城外的江北大营军营,笼罩在厚厚的雨雾中,而岗哨、箭楼则不见兵卒身影。 整个江北大营军纪涣散,防守松懈,在门口可见到军将在马弁的撑伞、搀扶下,说说笑笑地进入营房,还有三五成群,醉醺醺的从外间而来。 事实上,这才是大汉南北军的风气,在京营未曾整饬前,军纪战力比之江北大营也强不了多少,也就在九边的边军,条件艰苦,战力要好上一些。 赵默眉头紧皱,脸色阴沉不定。 水裕脸色也不大好看,觉得颜面无光,一边吩咐着身旁的护军进入擂鼓聚集众将,一边领着贾珩以及赵默等大批人马进入军营。 而得了水裕前来的一众军将,都是一惊,随着鼓声密集如雨点,从一座座营房中出来,向着中军大营涌来。 贾珩见得这一幕,暗暗摇头。 果然就不能指望这些南兵,天下承平日久,文恬武嬉,军纪涣散,身处南国之地的江南江北大营自也不能避免。 在中军营房之中,水裕看向聚集而来的众将,目光明晦不定,沉声道:“谢参将,其他人呢?” 水裕虽为节度使,但下方并未设营都督,而是设为五营,皆由参将统领,下辖游击将军。 那被唤住的谢姓参将,忙拱手道:“节帅,他们几个有事还在城中,末将这就打发人去寻找。” 贾珩看到这一幕,心头冷哂,果然就不能对报以任何的期待。 赵默此刻眉头紧皱,目光也冷了几分。 比起当初阅兵扬武,而后又火速平叛,抗洪防汛的京营,这江北大营简直不能看! 凡事就怕对比。 在贾珩整顿兵马,成效卓着,甚至身怀将略这一点上,浙党从来没有怀疑过,而在平叛中原,受封永宁伯后,已经形成朝野共识。 随着众军将陆陆续续而来,五间正屋的中军营房中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 水裕简单向众将叙说调兵支援南河河道衙门抗洪防汛,抢修河堤一事,顿时在中军营房中引起轩然大波。 五位参将之中的一个王姓参将,抱拳说道:“节帅,我等职责是江防兵备,拱卫金陵旧都,这等抢修险工的事儿不是该归河道衙门的人管着吗?” 水裕沉声道:“这是朝廷之命,我等只有听令行事,江北一旦决堤,我等也难独善其身。” “这都是他们河道衙门惹出来的祸端,如果不是他们贪墨了河工款项,焉有今日之事?”另一个参将开口说道,显然消息灵通。 此言一出,中军营房中顿时议论纷纷起来。 贾珩起得身来,看向那参将,道:“本官军机大臣,检校京营节度副使贾珩,奉皇命现总督河台,前河督高斌已畏罪自杀,南河下辖河堤不少需得抢修险工,这次江北大营前往南河增援,一人可发一月饷银,有不愿意去的,也可以提出来,本官一概不予阻拦。” 在场的参将和游击将军闻言,都看向那身形挺拔,腰按宝剑的蟒服少年,其实刚刚不过是趁着人多在有意造势。 此刻见着那蟒服少年以及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心头都是一凛,只觉一股杀气扑面而来。 贾珩见无人应答,看向水裕,语气平静说道:“水节度使,有些不愿意去的将校也不用强迫,本人留在扬州即可。” 水裕闻言,目光闪了闪,心头隐隐生出一股不妙之感。 正在这时,王姓参将道:“如是与贼人厮杀,末将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但这等上堤干活的事儿,末将实在做不了,还请节帅赎罪。” 有了一人带头,就有其他两三个参将附和,而还有两个游击将军虽并未出言,但也默默站在那王姓参将身旁。 赵默看着这一幕,眉头紧皱,只觉印象大坏。 这些武人,全然不识大体,不顾大局,粗鄙不堪! 不等赵默和贾珩发作,水裕做势大怒,沉喝道:“你们胡闹什么?!朝廷军令面前,也敢不遵!” 贾珩面色淡漠,看了一眼水裕,沉声道:“水节度使,既然不愿意去,本官也不勉强,那就待在扬州城就是了。” 隐忍不发,秋后算账是这片土地的优良传统。 原本嚷嚷要走的军将一时间面面相觑,站在原地观望,心头惊疑不定,有些后悔出言,却一时不好收回来。 贾珩却不理彼等,目光逡巡过剩余一众将校,道:“汛情紧急,间不容发,余下军将开始调拨兵马,稍后将会分派防汛任务,协助河道衙门的河工营造堤堰。” 这时,刘积贤拿过一个簿册,递给了贾珩,上面正式记载着扬州一带需要警备的堤坝情况。 见贾珩面色淡漠,并未发作,原本忐忑不安的江北大营将校放下心来。 随着时间过去,江北大营的兵马开始调动起来。 大约一万多余青壮被分派到临近扬州不远的高邮湖大坝以及河堤驻守,看顾高邮、宝应等地,原本的河堤就有河道衙门下辖河标营的河丁接应,而河标营副将已由京营将校接掌。 待将校分派而定,贾珩也与内阁大学士赵默也没有多留,打发人给林如海道了别,在大批锦衣府卫和京营骑军的扈从下离了扬州,返回淮安府。 而在骆马湖、洪泽湖以及淮海道治下的河堤已经由京营分段全线接管,而南河总督衙门负责的诸处河堤基本都有了人手看守。 淮安府,清江浦,高宅 两江总督沈邡,江左布政使徐世魁,轿子停在高府牌楼前,看向已支起白幡,挂起白色孝布的高府。 高斌的尸身在仵作验尸以后,送将过来,已在府中停留有段时日,其妻郑氏并未带着儿子前去金陵投奔沈邡。 但沈邡与江左布政使徐世魁则领着随员,在督标营的扈从下,来到了淮安府。 这时,为首的锦衣千户,按着绣春刀前来,道:“都督有令,凡入府祭拜之亲戚,都要在簿册手书留名。” 督标营参将韦清远,正要喝问,被沈邡制止,面色沉郁如昏沉的天穹,说道:“本官两江总督沈邡,沈节夫,簿册在何处,本官亲自书写。” 说着,在几个随员的扈从下,来到廊檐下,在簿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江左布政使徐世魁也随着沈邡,提起毛笔,在簿册上留下名字。 而后,两人各带着两个随员进得高宅。 此刻,花厅已经布置成灵堂,高斌的棺材放在其间,明日就是其头七。 这几天,因为锦衣府封锁了高府,抄检财货,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人物祭拜高斌。 郑氏披麻戴孝,跪在灵前,身旁还有两个女儿以及小儿子福儿。 “姨父。”福儿唤了一声沈邡,说着一下子扑到沈邡怀里,两家都是亲戚,一在江宁一在淮安府,时时都有走动。 沈邡看向那小童,原本阴郁的目光柔和几分,搂着小童的头,宽慰说道:“福儿乖。” 而后,将小童给一旁的随员,与江左布政使徐世魁一同蹲下身来,给高斌烧着纸钱。 郑氏此刻哭得梨花带雨,往日秀美、妍丽的脸蛋儿苍白如纸,见得沈邡,声音沙哑带着哭腔说道:“兄长,相公他冤啊,冤啊。” 沈邡这时放下手中的纸钱,宽慰道:“东轩之事,我都知晓了,你姐姐已在客栈,今天晚上就到淮安府城。” 这时,江左布政使徐世魁见此,倒也颇有眼色,说道:“制台大人,下官先去河道衙门会商赈济灾民事宜。” 沈邡点了点头,示意徐世魁离去。 待徐世魁离去,沈邡叹了一口气,宽慰道:“福儿还小,以后还离不得你,还是节哀顺变。” 目前为止,锦衣府对南河总督衙门河库道、淮扬河务道、淮徐河务道官员的讯问结果已经汇总成册,而贾珩以及左副都御史彭晔等人弹劾高斌贪渎的奏疏,已经由六百里急递送往神京。 “是河道衙门那些人,兄长你要为东轩报仇啊。”郑氏目光满是愤恨,急声说道。 沈邡并没有应着,而是问道:“这几天锦衣府可有派人来搜查府中?” 一开始左副都御史彭晔还让钦差卫队严禁高宅出入,而贾珩到淮安府后,在抄检以后,就撤去了把守人手,而是对高府进行暗中监视。 郑氏道:“锦衣府的人过来查抄了不少金银珠宝,将库房中的一些银子全部搬走,后来人就撤去,说是让在家中等候朝廷旨意。” 沈邡闻言,问道:“可曾收到别的东西?” 郑氏愣了下,摇了摇头道:“这个并未再搜到,兄长这是……” “没什么。”沈邡点了点头,也没有再说什么,目光幽晦不定,心头终究叹了一口气。 以一人之死,换两江官场安然无恙,何其壮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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