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秦可卿看着笑而不语的少年,芳心之中泛起一股羞喜。 她比自家夫君还要大一二岁,但从婚前婚后的接触来看,自家夫君老成持重,喜怒不形于色,言谈举止,待人接物,完全不像个少年郎。 说来,她甚至觉得自家夫君,脸上似乎永远不会有生气、愤怒的负面情绪,这种气度虽然让人心折,但也觉得和自己,恍若有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贾珩目光温煦看着垂眸思索的丽人,不得不说,自家这个妻子,雍容华美如一株盛开的牡丹,初为人妇之后,一颦一笑,艳冶、动人的风情已初现端倪。 忽然也有些贾珍为何如失心疯了一样,竟然勾结贼寇,也要掳掠可卿。 色迷心窍罢了。 贾珩目光渐渐幽远,乱世将临之时,诸般美好,如无权势在身,他也保不住。 更不要说江山如画,权色撩人。 见贾珩眉宇之间,重又蒙上一层凝重思绪,秦可卿轻柔笑了笑,纤声道:“夫君,午饭时候了。” 恰在这时,蔡婶笑着进入厢房,唤贾珩和秦可卿用饭菜。 贾珩点了点头,笑了笑,说道:“可卿,等吃罢饭,我再去写些稿子。” 如果加班加点写稿子,后天应该就能交稿。 三国书稿,需得尽快刊行于世了,初步获得名气后,他已经想好了一个以白丁之身,闻达于天子的计划。 不过,这二日,还需搜集一些资料,以及实地考察京营诸军,最近他应该都会很忙碌,至于除籍一事,再看贾家那边的动向。 秦可卿点了点头,似能感受到自家丈夫心中的某种时不我待的情绪,主动伸出纤纤柔荑,握住了那放在几案之上的手,道:“夫君,吃午饭罢。” 夫妻二人,同桌共食完午饭,业已是午后时分,秋日日光柔煦,穿过稀疏的竹叶,透窗而过,微风徐来,竹影摇曳。 秦可卿眉眼柔美、温宁,娴静而坐在屏风之畔,拿着一套贾珩平时所穿的青衫,在丫鬟宝珠和瑞珠的帮助下,以布尺丈量着尺寸。 时近深秋,一场秋雨一场寒,她打算给夫君亲手缝制一件长袍。 而木制书柜之前,贾珩坐在靠背椅上,身姿笔直,微微垂首,手提毛笔,在黄表纸之上,凝神写着稿子。 如非前世练枪,动辄吊砖个把小时,他未必有这样的耐心。 “用木炭笔,书写就要快一些,当然再怎么快,也比不上键盘,十指齐飞,日更过万……前世追过的一位网文作者,甚至愤然双开,说来都是为了养家糊口。”这些思绪在贾珩心中一闪而过。 在贾珩这边赶稿之时,贾府中的爷们儿、太太,都在为贾珍一事上下奔走。 贾赦去寻了北静王水溶。 贾政去寻京兆府的通判傅试。 而王夫人则是去了王子腾府上。 贾琏同样带上小厮昭儿、旺儿,前往京兆衙门,打探消息,试图进入大牢中联络贾珍。 皇城·宫苑 当天下午未时与申时之交,换上诰命大状的贾母,坐上贾府的马车,在宫城前递上牌子,而后在宫人引领下,步入九重帝阙深宫。 长乐宫——这座陈汉定都西京之后,按着古图复原而来的宫殿,修建得轩峻高大,巍巍壮丽,雕梁画栋,朱檐碧甍。 此刻澄莹如水的地板上,倒映着宫女、内监的身影,帏幔及地的梁柱之后,铜鹤宫灯雕以精美花纹,薰笼之中,冰绡与沉香化而袅袅青烟,其香馥郁。 大汉皇太后——冯太后坐在一方锦缎云榻上,陈汉晋阳长公主、咸宁公主、清河郡主以及宫中诸太妃,陪同左右。 冯太后年过六旬,头发花白,但脸颊白净、红润,一双略显凌厉的狭长细眸,望着下方的贾母,听着其絮絮叨叨叙完,淡漠面容上,就有着几分疏离之色,清声说道:“贾史氏,贾珍之罪,皇帝已降旨意,令有司审讯,本宫岂好改易?” 太上皇在重华宫荣养,还未驾崩,冯太后自不会开口称什么哀家。 贾母哀痛道:“臣妇……子侄不成器,辜负圣上信任,如今坐罪下狱,臣妇并无话说,但祖宗爵位丢了,臣妇百年之后,有何颜面见荣宁二公,还请太后娘娘恩典。” 一旁的晋阳长公主,秀美端丽的脸蛋儿上,现出一抹玩味之色。 这几日,她吩咐夏侯莹去查贾珩,已搜集到一些讯息,汇总下来,那位小贾先生,已经定了亲事,女方是工部营膳清吏司郎中秦业之女。 贾珩既已娶了妻,尚郡主自是不用提了。 “婵月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看着一旁自家女儿,正拿着一面铜镜,映照在轩窗之上的阳光,反射向大殿梁柱,玩得不亦乐乎,晋阳长公主撇了撇嘴,嫣然明眸中满是宠溺与无奈。 此刻,李婵月拿着铜镜,一双明眸中满是好奇之色,似在疑惑为何镜子能借得太阳光芒,反射到房梁的暗影。 看着老泪纵横的贾母,冯太后容色顿了下,道:“皇帝褫夺贾珍之爵,并未说袭爵之人,你贾家倒是可另择……” 贾母仰起头,苍老目光中带着期冀之色。 “母后,此事关涉朝廷法度,皇兄已有决断,又刚刚下了旨意,母后……”晋阳长公主艳丽的玉容上,笑意嫣然,眨了眨眼,柔声说道。 贾母:“……” 冯太后面色顿了下,清声道:“也是此理,贾珍其罪,既交有司推鞠,详定其罪,那爵位一事,还需再看贾珍究竟犯了何罪,如不是什么大逆不道之罪,想来也不会牵连宁国之爵。” 说完,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女儿转圜她和自家儿子关系的好意,她岂会不知? 只是煦儿性情刚强,待下峻刻,因不法之事而除宁国之爵,不知上下如何议论,还有重华宫中的…… 一旁的咸宁公主,清冷玉容上现出一抹异色,看了一眼自家姑母,暗道,怪不得父皇对姑母礼让三分。 祖母从来都是性情强势之人,从小到大,连她这个正派孙女儿,都不敢亲近,但在她姑母面前,却如春风化雨,欢声笑语不断。 至于她母后,除却晨昏定省,连长乐宫都不让多待。 贾母脸色黯然,看了一眼晋阳公主,心底有些恼怒,她隐隐觉得求错了地方,或许应该去求一求重华宫的太上皇? 荣禧堂中,灯火如昼,人影阑珊,丫鬟、仆役侍立左右,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恐被迁怒到。 下午之时,大老爷从外间回来,一个不长眼的小厮,冲撞了下,就让人捆缚了下去,当场打得半死。 此刻,贾母、贾赦等人再次济济一堂。 贾赦急声道:“母亲,太上皇和皇太后怎么说?” 贾母叹了一口气,长吁短叹道:“要看珍哥儿的罪过大小,如果不是谋逆之大罪,爵位或还保得住。” 贾政道:“听傅试说,京兆尹的许德清,是铁了心要办珍侄儿的案子,珍侄儿已招供了。” 贾珍何时入过大牢,住了一夜,只觉五内如焚,又惊又惧,又加之许庐将崇平帝降旨除爵一事宣告于贾珍,而后即刻用刑。 刑具方列,贾珍就全撂出来。 “招供了?”贾赦气得将手中的茶盏仍在地上,怒道:“珍侄儿怎么这般糊涂!” 贾母道:“这是怎么?” 贾赦愤愤道:“母亲,我们被诓了,那许庐也没有直接证据,说是珍侄儿勾结的贼寇,只要将事情全推至赖升那狗奴才头上,珍侄儿未必不能全身而退!” 似乎担心贾母不信,道:“这是王爷所言,那许德清,酷吏而已,仰仗圣眷胡作非为,屈打成招,只要珍侄儿抵死不认,我们再反办他一个用法峻刻。” 这是北静王水溶给他分析过的,他深以为然。 贾政叹了一口气,说道:“圣上已知其恶,再是掩耳盗铃,又有何用?” 贾母、王夫人、贾赦:“……” 贾赦轻哼一声,说道:“若是傅试疏通狱卒,传递有无,珍侄儿何至于在狱牢中无望而招供?那傅试为京兆尹通判,连这些手段都没有吗?” 这就是在隐晦地指责贾政了。 “够了!”贾母一拄拐杖,苍老面容上涌动怒色,道:“咱们自家人知自家事儿,珍哥儿先前就和贾珩有争执,两个人闹得风风雨雨,瞒过谁去?圣上都降了旨意,再抵死不认,难道要欺君吗?” 圣上金口一下,定下贾珍有罪,革爵待罪,然后你抵死不认,还要让圣上收回旨意? 这时代,并不讲什么程序正义,纵然是后世推崇程序正义,在证据裁判规则上,也是自由心证。 有罪无罪的证明标准,自然是排除合理怀疑,严格排除非法证据,可这样的刑诉程序,哪怕是后世,也没有得到完全贯彻,遑论如今的陈汉? 圣心独断,到天上都到头儿,哪还有什么反复? 贾赦脸色一白,目光闪了闪,狐疑道:“可是王爷……” 北静王水溶总不可能要坑他贾家吧? 不会…… 一旁的贾琏,轻声道:“想来王爷认为此事还有脱罪的余地,珍大哥还能救出来,但圣旨措辞严厉,圣上龙颜震怒。” 北静王是贾家老亲,当然不会害贾家,只是处理方式不同,而且北静王已经感受到一股来自崇平帝对四王八公武勋集团的恶意。 贾赦面带忧色,问道:“母亲,现在当如何?” 贾母叹了一口气,说道:“不管如何,都要保住爵位。” 贾珍犯了罪过,已经不见容于天子,但祖宗传下来的爵位不能丢,宁国还有子嗣可以承爵。 荣禧堂中,贾政、王夫人,邢夫人,凤姐闻言,都是面色微动。 说来也奇,东府承爵之人贾蓉、尤氏此刻俱不在,毕竟,一个少不更事,一个小门小户出身,在外有锯嘴葫芦之称。 贾母让二人回去谨守门户,反而是西府里的人着急忙慌在奔走。 贾母看向王夫人,急声问道:“宝玉他舅舅怎么说?” 王夫人默然了下,凝声道:“舅老爷明日陛辞圣上,说会向圣上提东府之事。” 贾赦闻言,心下松了一口气,说道:“由舅老爷出言,北静王爷再从中说情,想来东府里的爵位应能保得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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