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二章

重华宫 一架淡黄色绢帛铺就的云床,身后是二龙戏珠的金漆浮雕,周围几个宫女手捧如意、香花侍奉着。 隆治帝头发苍白,苍老身形上穿着龙袍,脸颊红润,神情惬意,此刻手中拿着一个酒樽,观赏者下面的歌舞,浑然不似一个年近古稀的老者。 左右绣墩上都是一个个衣衫明丽,年岁在三四十左右,妆容精致的丽人。 随着内监传来一把高亢、尖锐的声音,“圣上,皇后驾到!” 隆治帝抬眸看向殿门方向,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挥了挥手,殿中正自演奏舞蹈的歌姬,躬身行礼,向两旁退去。 而原本坐在下方两侧,欣赏歌舞的楚王、齐王等一干宗室,以及王妃,还有公主、驸马,也都纷纷停了手里的筷箸、杯盏,抬眸看向殿门方向。 崇平帝与宋皇后联袂进入殿中,迎着宗室、公主、驸马的目光,立定在殿中的红色地毯上。 崇平帝朝着隆治帝深施一礼,道:“儿臣见过父皇,恭祝父皇千秋万岁,松鹤常春。” 宋皇后也在一旁躬身行礼,道:“臣妾见过父皇,唯愿父皇龙体安康,万寿无疆。” 汉家以孝治天下,不管崇平帝心头对隆治帝如何看法,此刻见着隆治帝,尚需毕恭毕敬的行礼,否则落在外臣眼中,就是德行有亏。 贾珩也在一旁随着行礼,此刻,他明显能感知到殿中正有几道目光,正落在他的身上。 隆治帝却迟迟没有动静,好似没有听到一样,直到一旁的妃子笑道:“圣上,皇帝和皇后娘娘向您请安问好呢。” “哦,皇帝和皇后来了。”隆治帝表情呆滞,好似反应迟顿,耳背一样,摆了摆手,苍声说道:“平身罢。” 崇平帝瘦松眉头下的冷眸凝了凝,与宋皇后纷纷起身谢恩。 贾珩同样随着起身谢恩,只是旁观这一幕,心头也有了几分明悟。 他说方才宋皇后怎么声音变得如此小心翼翼。 这对天下身份最尊贵的父子之间,分明有着裂隙,但因为皇室为天下德行典范,需得维持天家和睦的假象。 隆治帝或许因为“禅位”缘故,不怎么待见崇平帝,而崇平帝也看不惯自己这位“人老心不老”、生活奢靡无度的父亲。 这时,几个内监、宫女,引领着崇平帝与宋皇后,落座在宗室之首的銮床上,殿中,轻快的谈笑声也渐渐低了下来。 可以说,随着崇平帝的到来,整个殿中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庄重、严肃起来。 怎么说呢,就好像来了一位冷场王。 “怪不得老头儿不喜天子,天子威严肃重,不好亲近。” 贾珩看了一眼头发花白、年近古稀,但精神矍铄、面颊红润的隆治帝,目光掠过其人身旁三四个姿容,娇艳如花的妃嫔脸上,思忖着,老头儿这个年纪,说不得还能夜御几女。 在这一会儿,贾珩也有空打量殿中的场景,只见满目珠翠、华服锦袍,从人员构成而言,这是一场皇室家宴。 目之所见,不是亲王、郡王,就是王妃、公主、郡主,再远一些的,应也是驸马。 他为勋贵,犹如外人,倒是有些显得扎眼了。 嗯,严格来说,倒也不算是外人吧? 贾珩这时,目中跃出一抹熟悉的明媚鲜红,那着淡红宫裳,面如芙蓉的丽人,不是晋阳长公主陈荔,还是何人? 晋阳长公主早已将一双莹润如水的美眸,投向贾珩,倏然迎上那道清冷目光,嘴角噙起一丝笑意,眸光都柔媚几分。 两人目光相接,丽人忽地眨了眨凤眸,秋波盈盈如水,贾珩连忙躲开目光,暗道一声,真是妖精。 晋阳长公主身旁的小郡主李婵月,这会儿也在看着贾珩,低声道:“娘,贾先生怎么也过来了?” 晋阳长公主嫣然一笑,心道,他怎么不能来? 这边厢,齐王、楚王纷纷领着宫妃过来,另有魏王、梁王也领着皇八子陈泽,向崇平帝以及宋皇后见礼。 刚刚见礼而罢,正要回返座位。 齐王瞪圆了眼睛,胖乎乎的脸盘上见着“浮夸”的惊异,指着贾珩,瓮声瓮气问道:“云麾将军,你怎么会在这里?” 贾珩:“……” 此言一出,将原本还没太留意贾珩存在的殿中宗室,或者只是稍稍疑惑,但不好询问的宗室,都看了过去。 楚王方才也注意到了贾珩,此刻抬眸看向那少年,目中深处也涌起几分冷意。 而并不在意崇平帝究竟带了什么人进宫的隆治帝,闻听齐王的声音,倒也投以好奇的目光,问道:“这位少年郎,是哪位宗室的子弟,倒是面生的紧?” 除却一些亲王、郡王,隆治帝还真认不全宗室,故而方才并不疑惑。 主要贾珩身上穿着蟒服,这原是赐给亲王之子或是郡王之子所穿的服饰。 永昌驸马笑道:“圣上久居深宫,有所不知,这位少年郎,是最近声名鹊起的宁国后人,一等云麾将军,贾珩。” 这位永昌驸马头发灰白,面容俊朗,年岁在五十出头,年轻时也是一位美男子,尚了隆治帝的妹妹怀庆公主。 当然,其人和四王八公属于老亲,在《红楼梦》原着中曾提过一笔。 “宁国公之后?”隆治帝原本不在意的脸上,现出一抹异色,再打量起远处英气逼人的少年,问道:“看着眉眼倒和宁国公有几分像。” 当然,这话只是客套之言,宁国公在世时,隆治帝年岁尚浅,这么多年,哪里还能记得宁国公的模样? 无非深肖父祖,是赞人之语罢了。 永昌驸马笑了笑,介绍道:“这贾珩可不了得,将门虎子,现在领着京营,深受皇帝器重呢。” 隆治帝这次终于惊讶了,问道:“看着这般年轻?这孩子有多大?” 心头泛起嘀咕,皇帝怎么会大用宁国后人? 是了,他原也无人可用了。 这时候,崇平帝冷冷看了一眼齐郡王,呵斥道:“你皇祖父面前,一惊一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齐王面色倏变,垂下脑袋,做低眉顺眼之状,不顾身后王妃向氏一脸急切之色地扯着蟒袍,高声道:“父皇,儿臣就是惊讶,今日不是家宴吗?怎么还有外臣入内?” 楚王在一旁,原本冷眼看着那少年,闻言,嘴角抽了抽,也就他这位大哥,敢这么莽撞。 不过也乐见此事,最好是两个人扭打起来才好! 嗯,如果皇祖父命人将这贾珩撵出重华宫,就有意思了。 崇平帝冷哼一声,并没有搭理齐王。 老子从来不需要和儿子解释。 宋皇后嫣然一笑,道:“云麾将军贾珩不是外人,是宁国之后,作为武勋晚辈,原也该过来见见你皇祖父。” 宋皇后虽这般解释,但殿中仍有一道道或苍老、或审视的目光投向贾珩,静待其言。 贾珩朗声道:“除夕之节,天家与民同乐,臣子随君父入重华宫恭贺上皇千秋,沐德清化,仰望上皇慈容,齐郡王以为不可?” 这个齐王就是欠抽,好端端的过来找事。 齐王大脸盘上的肥肉跳了跳,嘴角噙起一抹讥笑,道:“贾云麾还是这般伶牙俐齿,巧舌如簧,听说方才将内阁首辅杨阁老都问得哑口无言。” 晋阳长公主远远看着这一幕,凝了凝秀丽的柳叶眉,盯着那身形肥硕,宛如猪头的齐王,晶澈美眸闪过一抹厉芒。 这个陈澄,没大没小的! 隆治帝在上首看着二人的言语交锋,笑了笑,对着一旁的永昌驸马道:“这位宁国之后,嘴皮子看着倒是挺利索的。” 已看出自家大孙与这位宁国公的后人似有些不对付。 小儿辈的斗气,如今看去,只是有几分有趣。 永昌驸马解释道:“圣上,刚刚前朝因阅兵扬武正典而生争执,贾云麾上《平虏策》,并弹劾内阁首辅杨国昌,齐王才有此言。” 隆治帝闻言,面色倏变,目中闪过一抹惊异,道:“平虏策?” 没办法,这个虏字太勾这位太上皇回忆了。 不堪回首…… 永昌驸马道:“贾云麾上平虏十策,为皇帝出谋划策,但受得一些臣子的反对。” 隆治帝皱了皱眉,道:“他一个少年,纵为将门虎子,天赋奇才,可又经过多少战事,能有多少韬略?别是那纸上谈兵的赵括、马谡之流罢?” 这一刻,隆治帝想起了一个人,当时力主他亲征东虏的兵部尚书谭缙,就以大言误导于他,致使六军尽没、东虏势大,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而他的身前身后名也…… 念及此处,隆治帝脸上的笑容渐渐凝滞,再看那少年,就有几分审视和冷意,别又是个花言巧语、谄佞于上的幸进之臣。 遂对永昌驸马道:“让宁国后人,贾珩过来回话。” 永昌驸马闻言,顿了下,应了一声,道:“云麾将军,上皇唤你近前回话。” 贾珩闻言,心头一震,忙看向一旁的崇平帝,见其面容平静,冲自己点了点头。 贾珩心头略有所悟,这是天子有意为之。 天子的想法,许是,我在收拾你的烂摊子,并已经制定了国策战略。 贾珩离座起身,近得前去,面向隆治帝,躬身拜道:“臣,一等云麾将军,拜见上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隆治帝打量着对面的少年,徐徐道。 贾珩起得身来:“谢上皇。” 隆治帝声音隐有几分发冷:“朕听你上了平虏策给皇帝?” 贾珩抬眸看向太上皇,面色镇定自若,清朗的声音响起:“珩为国家武勋,累受国恩,今北疆胡虏肆虐,危殆社稷,臣有筹画方略,佐君平讨之责。” 隆治帝闻听少年掷地有声之言,默然片刻,冷笑道:“你小小年纪,未历兵事之繁,不知军政之要,需知,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如何敢妄言平虏定策?” 贾珩道:“上皇何以未曾见我所上策疏,而先入为主,因臣年幼而妄下定论?” “放肆!”齐王晃动着一身肥硕身躯,走将过来,斥责道:“贾珩,皇祖父面前,岂容你如此无礼?” 贾珩乜了一眼齐王,脸色不变,沉声道:“君臣问对,论以军政要事,齐郡王为国家宗藩,未得垂询,而出言相扰,不知何故?” 齐王面色忿忿,转头看向隆治帝,张嘴欲言,却听道一声淡淡的苍老声音:“齐王先退下。” 齐王面色一滞,冷冷看了一眼贾珩,退至一旁。 隆治帝摆了摆手,示意齐王退至一旁,看向那少年,道:“果是伶牙俐齿,巧舌如簧。” 不等贾珩再言,而是问道:“可有平虏策在身,拿来朕一观?” 他并不觉得这小小少年能写出什么高明的策疏,他少践国祚,御极三十余载,见过不知多少智谋之士,多少机杼之论。 崇平帝面色冷硬,沉声道:“儿臣带得有一份。”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递给一旁的戴权。 他带了贾珩来重华宫,或者说带了《平虏策》来,不是为了向上皇炫耀什么,对虏战事未传捷报,又有什么可炫耀的? 而是表明他于国策方略,成竹在胸,已有通盘考虑,不需得重华宫再多作置喙。 戴权接过策疏,迈着碎步,递了上去。 永昌驸马起身接过奏疏,转头呈送道:“圣上。” 隆治帝点了点头,伸手接过奏疏,在殿中一道道目光注视中,展开阅览,随着时间流逝面色渐渐凝重。 毕竟是曾经的帝王,前半生也曾励精图治,读着读着,渐渐由初始的不在意,转变为郑重,原本歪坐的身子,正襟危坐起来。 下方,崇平帝见此,目光微动,心头大定。 而宋皇后也是察言观色的高手,见着这一幕,秀眉之下美眸亮光熠熠,心头一动,不由自主看向那身形挺拔,如一柄出鞘利剑的少年。 隆治帝看完奏疏,身形一动不动,久久无言。 “圣上。”永昌驸马轻轻唤了一声。 隆治帝醒转过来,面容平静,抬头看向那少年,心头一时间有许多问题要询问,张了张嘴,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份,还有此时此刻,似乎不大合适。 齐王急声道:“皇祖父,杨首辅曾言贾云麾此疏为乱国贼子之言……” “后生可畏。”隆治帝心头的所有疑问,终究化为一句评语。 齐王道:“???” 不是,这后生可畏,说的是谁? 而殿中正在关注这此事的宗室,闻言,脸色都齐齐一变,惊疑不定看向那少年。 暗道,策疏难道写得颇合上皇之心? 这时,隆治帝将奏疏递给一旁的永昌驸马,道:“你也曾用兵西北,也看看罢。” 永昌驸马当初是以监军身份,前过西北督军,对兵事还是知晓一些。 隆治帝凝了凝眉,惊异地看向那少年,道:“策疏虽切中时弊,直指要害,但知易行难,其中多少艰难,非此策疏可得涵括。” 毕竟是御极天下三十余载的天子,纵是心头认可策疏,但仍保持着平静,不至于拍案叫绝。 但,恰恰是如此,与先前诘问贾珩的前后态度对比,也让周围的宗室看出了一些门道。 《平虏策》有点儿东西! 楚王眉头紧皱,看着那身形挺拔的少年,目光惊疑不定。 齐王脸色铁青,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恨。 一旁的王妃向氏,温婉宁静的脸上,现出一抹担忧。 这贾云麾颇得父皇信任,王爷与其如此冲突,实为不智了。 贾珩沉声道:“如圣上支持,臣僚尽力,将校效死,不骄不躁,纵有千难万难,诸事也无可不成。” 隆治帝看向那张少年面容上的坚定之色,一时无言。 策疏的确并非夸夸其谈的不切实际之言,相反,颇具操作性,甚至老辣之处,一度让他以为是那位经略方面的督抚代笔,但文法锋利、昂扬,见着少年志气,又不像是垂垂老朽、暮气沉沉之人能写出的文字。 晋阳长公主见状,玉容绯然,美眸熠熠地看向那与自家父皇问对的少年,芳心愈发欣喜,甚至有一种冲动,她真想让全天下,这就是她晋阳选定的男人! 隆治帝沉吟半晌,道:“奏疏写得再是精妙绝伦,总要具落在实处,如今边疆寇掠如火,你既为国家武勋,用心任事就是了。” 毕竟是一位御极天下数十载的帝王,战略眼光还是有着,也不会违心说奏疏全是一派胡言,小儿痴语。 贾珩拱手应是。 隆治帝转而看向崇平帝,目光深深,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 皇帝的意思,他已知道了,只是东虏之势,岂是一封策疏可抵定,归根到底还是要两军争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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