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二章

韩国公府,书房之中,灯火明亮如昼。 贾珩与冯廉进入一间书房,冯廉之子冯献说了几句话,就退出了书房,两人开始品茗叙话。 两人寒暄罢。 冯廉放下茶盅,看向对面的蟒服少年,道:“子钰白日的事儿,我都听说了。” 贾珩放下茶盅,面色平静地看向对面着员外服的中年士绅,静待其言。 眼前这位冯廉是举人出身,历新安县教谕、知县、河南府通判等职,随着韩国太夫人上了年岁,在仕途上没有太大作为,索性就辞了官,遂一心在家侍奉母亲。 “如今国难当头,卫郑两藩不识大体,仍拖欠朝廷粮秣,置大局于何地?”冯廉说道。 贾珩点了点头,道:“两藩积年欠缴税粮数百万石,而此次领兵平乱,还有镇抚百姓,米粮缺口很大。” 这冯廉如此“交浅言深”,多半另有深意。 冯廉问道:“开封府那边儿聚了十万贼寇,子钰这次带兵几何?可还需调度河南府的兵丁?” “此次领兵步骑八万,不如此不足以彻底平定河南乱局。”贾珩也没有隐瞒,沉声说道。 “子钰老成谋国,虑事周全。”冯廉点了点头,道:“如今汝宁、开封等地寇聚乱民十万人,兵马太少有捉襟见肘之忧,八万兵马以雷霆万钧之势,可对贼寇荡涤一空。” 他还以为只有这一批骑卒,如今看来这只是驰援兵马,后面还有大部军卒。 “先前想着,子钰如缺粮秣,还请言语一声,家里虽粮秣不多,但一二十万石凑凑以纾国难,还是有的,再号召勋贵士绅捐输一些也就够了。”冯廉笑着说道。 在洛阳十几家米商中,就有冯家一家。 贾珩道:“如今军需倒不缺粮米,只是来的匆忙,军中还缺肉蔬、医药,还请冯公组织洛阳士绅购置一些,当然不会让冯公白忙,朝廷愿以正常市价购置。” 军队打仗打的就是后勤,如今米粮皆已弥补到位,但其他的物资供应也不可或缺。 贾珩说着,补充道:“此外,还请招募一些军医,我有意在军中试点随行军医署,医治伤兵。” 其实太医院的太医,也常有随军出征立下功劳,恩荫子孙,但并未形成定制。 冯廉笑道:“这个倒不难,我这几天就召集洛阳的一些致仕官员和士绅操持此事。” 贾珩看着向自己示好的冯廉,心头不由生出一股疑惑。 思量片刻,就明白冯家所想,这是在向他示好。 冯家的依仗是在长乐宫荣养的冯太后,但冯太后已经上了春秋,说不得再有几年就薨逝,那么冯家何去何从,单凭只在福建做布政使的冯正,没有中枢秉政的文臣支持,显然不足以维持门楣不堕,所以亟需朝廷上的掌国勋贵看顾。 而他因为咸宁公主也好,现在的声势也罢,冯家提前投资下注,不足为奇。 念及此处,贾珩不由回想起先前洛阳千户所送来的关于洛阳勋贵的材料。 洛阳勋贵,其一是冯家这样的外戚。 其二是郑卫两藩的子嗣后裔,比如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这些。 其三是太宗朝和隆治朝立下功勋的四侯一伯。 太宗朝和隆治朝累计封了十四侯五伯,但因太宗、隆治、崇平三朝的政治风波和辽东之败,现在仅余五侯两伯尚存。 是谓安南侯、阳武侯、定远侯、平凉侯、颍川侯以及建昌伯、豫章伯。 除安南侯、豫章伯还在南方省份领兵,其他四侯一伯的子孙,多不掌兵权,而是定居在洛阳大城,甚至已经开始转型文臣。 事实上,大汉勋贵除因罪失爵外,一共经历过三次折损。 第一次是隆治帝辽东大败,几位领兵勋贵连同子嗣直接战死辽东,举国同哀。 第二次是隆治帝在因战败一废太子时,对围绕在废太子身旁的武勋,予以有组织、有计划的大规模清洗。 第三次是在崇平帝继位前后,为了稳固皇权进行的株连杀戮。 几次折损也在一定程度上波及到四王八公十二侯等开国勋贵,扫到了十二侯和八公层面,但整体并未伤及开国勋贵四王八公十二侯的根骨儿。 而太宗、隆治勋贵的清洗和边缘化,客观上也造成开国勋贵势大无人制衡,完全把持了五军都督府。 两人说话的空档,冯廉之子冯献进入厅中,拱手道:“父亲,老祖宗唤着父亲和子钰过去。” 冯廉笑道:“走吧,估计子钰也饿了。” 其实有些想问这位少年和咸宁究竟是什么关系?何以得咸宁从军,但想想初识,谈及公事尚可,问着私事,就不太妥当。 贾珩与冯廉重又来到“福兴堂”,此刻只有一些韩国太夫人以及大儿媳徐氏以及几个年轻媳妇儿,几个姑娘则在一架山水屏风后就坐,咸宁公主则在韩国太夫人下首坐着。 “过来了。”韩国太夫人笑道。 贾珩唤了一声太夫人,然后与那高挑明丽的少女对视一眼。 “坐。”韩国太夫人招呼着。 贾珩道了一声谢,然后坐在绣墩上,目光落在韩国太夫人脸上,以示尊敬。 这时候别看人家年轻媳妇儿在一旁坐着,但他的目光万万不可乱飘。 韩国太夫人叹道:“刚才京里的事儿,芷儿和我说了,皇帝因河南的事儿着急上火,唉……你说这个事儿闹的,打太宗朝后,就没有这样的事儿,怪不得皇帝他忧心。” 因为吐血晕倒太过不祥,韩国太夫人就讳言不提。 贾珩也叹了一口气,道:“这次的确不同以往,还是在魏王封妃典礼上,不管如何,尽快平定乱局才是。” “对,是得尽快平定乱局,人心也安定一些。”韩国太夫人点了点头,看向对面年轻的过分的少年,感慨道:“你是个有能为的,开封府的战事儿,想来你有成算,老身就不多说其他了,我们家世居洛阳,既是国戚,也是大汉子民,如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子钰你也不要外道儿了才是。” 贾珩温声道:“冯公先前也和晚辈提及过,已拜托了冯公采购一些军需。” 其实他也不可能去接受冯家的无偿捐输,无他,崇平帝丢不起那个人,天子富有四海,结果打秋风到娘舅家里,也不成体统。 冯家自始自终都知道这一点儿,也不怎么担心,不过能帮着忙,比大多数勋贵已经强上不少,而且说的话就很有情商。 冯廉面色郑重说道:“母亲放心,这几天我亲自忙着这桩事。” 韩国太夫人点了点头,叮嘱道:“你要多上心,皇帝出了先前的事儿,不知太后那边儿多难受,等这边儿事儿平定了,我也要过去再探望探望她才是。” 冯廉点头应是。 贾珩看着这幕,眸光闪了闪,若有所思。 冯太后的弟弟亡故,那么维系冯太后亲情的纽带其实已断了,那么韩国太夫人时常串门子也就容易理解,亲戚不走动,就容易淡下来。 看着对面的少年,韩国太夫人担忧道:“老身想着,咸宁她这次过来,就在洛阳城我这边儿住着,也不好往前线去,可她给我说,她四舅舅就在开封,需得从军过去寻找,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贾珩道:“锦衣府卫士已经去寻找,目前还没有消息传来,不过应该没有什么妨碍,我派了一位谨细的人操持此事。” “那就好,那就好,她四舅舅吉人自有天相,想来应是无事的。”韩国太夫人喃喃说着,又看向对面的少年,说道:“也难为你当初提前有所准备。” 先前,咸宁公主已讲过了贾珩提前所料的事迹,韩国太夫人已知原委。 这时,徐氏笑道:“老太太,饭菜这会儿都摆好了,入席吧。” “好,子钰用饭吧。”韩国太夫人招呼说道。 首次过府相见,都是一些客套问候。 几人用着饭菜,等到戌时,坐在一起叙了会儿话。 贾珩看了一眼天色,说道:“时间不早了,太夫人,咸宁殿下就在这居住一晚,明日我再派人来相接。” 方才不大说话,只是瞧着贾珩与韩国太夫人叙话的咸宁公主,闻言,连忙说道:“先生,明日大军不是要开拔吗?” 如她留在这里,明天先生若是领着大军走了,她也找不到了。 贾珩也猜出咸宁公主的一些心思,说道:“殿下放心,夏侯莹留在这里保护殿下,明天一早,我过来接着,也好一同启程。” 主要韩国太夫人在洛阳,咸宁公主不住一晚也在礼数上说不过去。 咸宁公主想了想,说道:“那也好。” 韩国太夫人笑了笑,道:“子钰,你说芷儿她女孩儿家家的,偏偏喜好武事,咸宁她到两军阵前,你也需得好好照顾她才是。” 贾珩点了点头,笑道:“太夫人放心,我会的。” 就在贾珩在洛阳韩国太夫人府上做客时—— 神京城,宫苑,坤宁宫 已是暮色四合,渐近酉正时分。 巍峨、轩峻的宫殿之内,灯火煌煌,明亮如昼,宫女内监侍立在梁柱帏幔旁,屏气敛息,静等着吩咐。 身着淡黄宫裳、翠髻如云的宋皇后款步而来,黛眉下的明眸看向正拿着三国话本翻阅的崇平帝,关切说道:“陛下,该用晚膳了。” 崇平帝将手中的三国话本放下,略有几分瘦弱的面容上,神色复杂,又一次慨叹道:“早知如今,何必当初。” 这已是这位天子两天中第七次说着这样的话,事后过去,这位天子愈想愈是后悔,如果当初他力排众议支持着贾珩,就不会有开封被破。 宋皇后落座下来,宽慰说道:“陛下,当初满朝文武皆言子钰不可信,圣上难免心头疑虑,只是谁也不想……再说就连子钰先前也说只是他对河南局势的推演,陛下不必太过懊恼了。” 崇平帝面色神色稍稍和缓一些,道:“如今看来,军国枢密,非等闲人可筹谋。” 经此一事,他是不想再有下一次了,军机处首先要整饬一番,先前把一些乱七八糟的人塞进来,嘈嘈杂杂之音掩盖了正确声音。 还有内阁,政务还好,可在兵事一道,李瓒赴北后,多是一些不通军机的文臣。 此刻,正应了贾珩所言,天子已经开始了自我反思,不是他这个皇帝见人见事不明不智,一定是体制问题! 这是人的正常心理,而且随着时间愈发流逝,那一部分关于自己的错误都会愈发淡化,直到都是那些文武群臣蒙蔽圣聪。 崇平帝忽而问道:“镇国公家的许氏去了太后那里?” 宋皇后小心翼翼说道:“陛下,镇国太夫人领着儿媳妇儿楚氏,因着牛继宗的事儿去向太后跪安请罪,太后这两天为着陛下的事儿食不甘味、寝不得安,没有见着。” 天子因捷报造假而吐血晕倒,而牛继宗的请功奏疏当然要负很大责任,镇国公太夫人许氏和牛继宗之妻楚氏,几是亡魂丧胆,先是在昨日跪在宫门外不起,后来被长乐宫的宫人劝离,哭着还家,然后今日下午又来跪着请罪。 崇平帝面色淡漠,说道:“河南军报造假,牛继宗还要上奏疏表功,以朕看来,牛继宗多半已经变节投寇,附逆从贼,戴权!” “奴婢在。”戴权这时候,从不远处而来,额头上仍缠着白色纱布,紧紧垂着头,脸色晦暗阴沉。 虽说天子没有怪罪于他,但终究是他将那份可恨的“捷报”递送给天子,现在宫里宫人都目光古怪地看着他。 他戴公公何时栽过这般的跟头儿! “派内卫圈禁了镇国公家,待河南之事查证属实,如当真有罔顾国恩,附逆从贼,欺君瞒上之恶事,当以律严惩!”崇平帝面色冷漠说道。 自晕倒后,在宋皇后以及冯太后的劝说下,崇平帝一直在调理身子,就还未来得及处置朝堂的事,这次突然想起来牛继宗,自然先行处置,省得又哭哭啼啼寻那个求情,寻这个求情。 所谓以律严惩不贷,难免要除爵夷族,或许成为开国四王八公勋贵阶层第一个被诛连戮绝的勋贵。 戴权按捺住咬着后槽牙的冲动,低声说道:“陛下,就在刚刚内缉事厂来报,内卫通过比对笔迹还有抓捕、讯问两名前来送军报的贼寇,河南都指挥使郭鹏不愿从贼,自尽而亡,镇国公牛继宗与汝宁府知府钱玉山则变节事寇,汝宁府就是在牛继宗和钱玉山的协助下攻灭。” 先前,高岳派出报信的两位信使被锦衣府在青楼中抓获,经过一番严刑拷问,已经道出了贼寇的所有细情。 崇平帝闻言,怔了下,脸色“刷”地阴沉下来,道:“朕就知道!如果不是彼等从贼附逆,贼寇焉能如此轻易席卷河南,以致局势糜烂,一发不可收拾!” 这一刻,这位天子似乎在下意识地隐隐通过“就”字,来弥补着潜意识中未曾先见之明的错漏。 还有一句,如果不是牛继宗还有郭鹏的钤印,他……也不会受其蒙骗,出乖露丑,沦为笑柄。 宋皇后连忙劝说道:“陛下息怒。” 崇平帝脸色铁青,冷声道:“戴权,传朕谕旨,一等伯牛继宗罔顾国恩,变节事贼,欺君罔上,罪在十恶不赦,着将镇国公府除爵,夷三族!” 直到此刻,在崇平帝心头压制的“委屈、愤怒、羞愧”还有对自己竟然吐血折寿的“恐惧”,在这一刻得到了倾泻对象,铁拳砸下。 因为放眼望去,百官都接不住这磨灭大道的一拳,而崇平帝也用一句“万方有罪,罪在朕躬”为从上到下的愚蠢遮掩过去。 当然,哪个不长眼的敢说罪己诏的事儿,就是活腻歪了。 “陛下,夷三族,这……这只怕有损圣德吧。”宋皇后雪颜微变,低声说道。 一般而言对勋贵犯罪都是流放抄家,事后甚至还会圣恩发还一批房子。 夷三族,似乎杀戮过盛,有伤仁和,但事实上,十恶之罪,原就尤以三谋为重,可夷三族,纵是八议也不再论。 如《大汉律》规定:“谋反、谋逆、谋叛,犯者皆凌迟处死,祖父、父、子、孙、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异姓,及伯叔父,兄弟之子,不限籍之同异,年十岁以上,不论笃疾、废疾皆斩,女眷并十岁儿子以下充作官婢。” 在大汉律中,如果没有特指,夷三族就是父族、己族、子族。 崇平帝沉声道:“用德而不用威,方有彼胆大妄为,欺君罔上,况如不加以严惩,再有贪生怕死,屈身事贼者,如之奈何?” 你可以打败仗,但你也不能帮着贼寇欺君?累受国恩,与国同休,怎么忍心伙同贼寇欺骗君父? 心头何尝有着君父半分? 君父都被你气吐血了,你知道吗? 宋皇后闻言,玉容顿了顿,抿着粉唇,低声道:“陛下所言甚是。” 朝堂上的事儿,她也不好多劝,只是陛下已经好几年没有这般动怒了。 如何不怒?这是一个帝王在被愚弄、被欺骗后的出离愤怒。 愈是强主,愈是如此,汉武帝听说李陵变节,直接杀全家。 如果只是变节,崇平帝可能还不会刑戮过甚,但先前还闹出了乌龙,这两天每到夜深人静,只要一想起自己喜滋滋地拿着军报给群臣分享,不能想! “速去!” 戴权声音也冷然几分,说道:“奴婢遵旨。” 分明也是恨极了镇国公一家,此刻头上的疤痕还在隐隐做痛。 见着崇平帝脸色阴沉,宋皇后默然片刻,婉美玉容上见着关切,劝说道:“子钰临行之前,不是再三说过,陛下还是要以龙体为重,不要因这些事太过动怒。” 此刻,只能以贾子钰的话来劝着天子。 崇平帝摆了摆手,说道:“梓潼,朕心头有数。” 却说镇国公家,花厅之中 牛继宗之母许氏正坐在花厅中,周围是牛继宗的六房年轻姬妾珠翠环绕,还有牛继宗的儿子牛存德以及媳妇儿杨氏相陪。 经过几天的折腾,牛继宗之母许氏,花白头发下那张苍老面容上忧色密布,已不见与柳芳之母孙氏、南安太妃唱着双簧、尖酸刻薄的风采,只是一味长吁短叹。 楚氏劝了一句道:“老太太,天都擦黑了,该用着晚饭了。” 牛继宗儿子牛有德,年岁二十三四岁,身形魁梧,浓眉大眼,面庞微胖,略有几分老成,道:“老太太身子骨儿要紧,还是吃一些吧。” “唉,我怎么吃得下,也不知继宗他在河南怎么样了,这河南也没个消息传来,这锦衣府也不知是干什么吃的,如果早一些将败报传来,也不至于闹的现在风风雨雨,宫里太后也不见着咱们。”许氏叹了一口气,说着,心头愈发愤恨。 楚氏皱眉说道:“老太太,那贾家那位不是去了河南?也不知能不能瞧见老爷,是不是明天去贾家问问?” “别提那小子和贾家!一提就来气!”许氏语气怨恨道:“说来说去都怪贾家那小子!当初不是他夺了继宗的果勇营,继宗带着果勇营去河南,也不会这般,要说他掌着锦衣府,如能早一些传来败报,也不会在魏王封妃大典上传来造假的捷报,他这趟,我看多半要战死在外面!然后贾家败了,她媳妇儿还有那些贾家姑娘,都被发落到教坊司,让人糟蹋!” 牛继宗的六房姬妾,听着许氏咒骂着,也附和说着。 此刻轩窗外吹来一股清风,灯火跳动,摇曳不定,落在衣裳艳丽,云堆翠髻的众姬妾脸上,因为愤恨、怨毒的表情,面容森然可怖。 许氏骂了几句,看向楚氏,急忙问道:“理国公、缮国公、治国公几家,还有太妃那边儿怎么说?” 楚氏叹了一口气,道:“其他几家都说没有法子,倒是南安府上,太妃她说这两天太后还有圣上都在气头上,等过几天,风头过了,再去给咱们家求情。” 在这两天时间里,牛家几乎成了勋贵群体的臭狗屎,虽不说有意远离,但对许氏、楚氏的来访都搪塞、敷衍,劝说她们耐心等待着宫里的处置。 “唉,我就怕宫里迁怒到咱们头上,总得想个法子才是。”许氏面带发愁说着,忽而想起一事,问道:“北静王妃呢?北静王现在正得用,还有甄家也是国戚,如果能去宫里说说请,咱们也能过了这一难。” 南安、北静可以说是四王八公的旗帜,南安太妃既已答应(敷衍),那么北静王妃甄雪自然落在许氏的目光中。 楚氏叹道:“北静王妃说身体不舒服,闭门谢客,我想着多半是不想见着,老太妃倒在后院庵堂理佛祈福,也不大理会府里的事儿。” 许氏:“……” 脸色又青又红,咒骂道:“继宗当年为着水溶袭爵入前军都督府的事儿忙前忙后,现在她家倒是忘恩负义起来,还身子不舒服,闭门不见!怪不得过门几年,肚子不争气,生不出一个带把儿的,这都是报应!老太妃祈福能有什么用,要我说就该撵了这占着窝儿不下蛋的,非要等到绝户没人来袭爵,那时候哭天抹泪都没法子了。” 对许氏的恶毒咒骂,楚氏此刻却全无心情,叹了一口气,道:“老太太,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还是得想想法子。” 许氏说着说着,也骂累了,叹道:“德儿,你父亲吃了败仗,纵是凶多吉少,可这祖宗的爵位一定得保住啊。” 牛有德闻言,面色变了变,说道:“祖母放心,祖宗的爵位一定保得住!” 就在这时,一个嬷嬷慌慌忙忙进入厅中,脸色已是慌乱到极致。 嬷嬷颤声说道:“老太太,不好了,宫里来人,外面很多人,拿刀动枪的,将府里围了起来。” 许氏以及楚氏面色大变,正要询问那嬷嬷。 忽地,只听到从前院中传来阵阵呼喝声,继而一个个打着火把的厂卫、番子,沿着两侧回廊冲将进来。 “前厅后院都围起来,不准放走一个!”尖锐的声音在低垂夜色中响起,好似带着乌鸦的喑哑和尖唳,分明是内缉事厂的领事太监。 说话间,只见大批黑红缎面,手持佩刀的内卫,来到灯火明亮的厅堂。 许氏惊恐地看着黑压压的内卫、番子,道:“你们,你们要做什么?” 牛继宗之子牛有德,也面色骇惧地看向众番子,心头隐隐生出一股不妙之感。 其他姬妾、女眷大都向着屏风后躲着,花容失色,何时见过这般阵仗? 为首内监高举着圣旨,面色阴柔,展开圣旨,阴测测道:“……镇国公之孙,一等伯牛继宗为国家武勋,变节事贼,欺君罔上,圣谕镇国公除爵,夷三族!” 许氏闻言,只觉五雷轰顶,嘴角哆嗦着,当即双腿一软,瘫在原地,面如死灰。 夷三族? 牛家完了! “拿下,全部拿下!”瞥了眼已是哭天抢地的牛家众人,内监收起圣旨,冷声说道。 不多时,厂卫上前就将牛继宗之子牛有德按翻在地,几个姬妾也被内卫毫不留情地按住,姬妾所生子嗣也被按倒,之后大批厂卫开始在牛家庄园搜检、抓捕,牛家一族男丁全部都被内卫带走,装入囚车,押赴内缉事厂的厂狱,等到事后甄别亲缘关系,或死或流,而女眷也体面全失,推搡着押进马车,押赴女囚,事后则被发卖教坊司,府库财货则被一体查封。 一时间,牛家乱成一团,哭声惊天。 而镇国公府中人,被内卫尽数抓捕的消息,如一股飓风在神京城中刮起,打破了神京城这两日因天子晕厥而诡异的平静。 原本崇平帝晕倒后山雨欲来,雷霆不落,现在终于降下第一道雷霆,而神京城中勋贵则是噤若寒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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