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大明宫殿门之前—— 杨国昌之言方落,崇平帝面色微动,将一双威严的目光投向韩癀。 韩癀整容敛色,持象牙玉笏道:“臣以为首要在于东城匪患肆虐,如何遏制?据臣所知,东城帮派盘踞神京一域,已有七八年之久,渐成顽瘴痼疾,先前圣上虽选派贺阁老查察此事,但臣以为,以贺阁老之宽宏仁厚,恐难治根本,所谓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如不殄荡此辈,臣以为东城匪患,还会此起彼伏,不绝于后!” 这话就见着格局了,正好应着贾珩先前所言,为大汉靖诛彼辈。 韩癀之言一出,科道言官无不附议。 贾珩眸光微动,瞥了一眼韩癀。 心道,这位韩首辅还是忍不住出手了,手段阴柔诡谲,润物无声。 几乎不给贺阁老亡羊补牢的机会,那么现在自没人理会贺阁老过失,而在事后,必是翰林科道,弹章如潮,物议沸然。 你为礼部尚书,享海内清望,应考举子为青皮无赖殴残,你还有脸坐在内阁,发号施令? 这个阁臣,想来是做不长了。 但又没有直接针对贺均诚,甚至没有直接和崇平帝唱反调,而是迂回委婉,忧国忧民。 甚至格局都大了几分,东城匪患,应是一扫而空,求治本之策! 斯言,何等堂堂正正! 这落在崇平帝耳畔,纵是以为韩癀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也不能说什么。 而在一众官吏眼中,更是公忠体国,真知灼见。 最关键的是,不像科道言官一样,直接就要拉一位阁老下水,这简直不给天子考量的时间。 天子甚至都没想过让谁递补内阁,平衡朝局。 但韩癀就给了缓冲时间,让天子斟酌思考,如何再次平衡朝局,同时也给他自己卡位捧人的时间。 这就是阁臣手笔! 私心藏在公心中,于无声处听雷霆。 毋庸置疑,多半能让崇平帝“维持现状”的心态动摇。 方才崇平帝先是赞扬他,而后又是自责,又是安抚范仪,一圈儿下来,御史言官的怒气其实已经削了五六成。 但这五六成的怒气,足以帮助韩癀排挤出一位内阁大学士出去。 杨国昌眉心乱跳,心头沉重,拱手道:“韩阁老之言,老臣不敢苟同,一位司掌礼部的内阁阁臣亲往调查,如何不能穷究本末,细察其恶?” 韩癀面色不变,没有说话。 因为这话就不值一驳,自有旁人代他驳斥。 果然就有人说话,湖南道御史周国祯,出班而奏,说道:“微臣湖南道御史周国祯昧死以闻,贺阁老为礼部尚书,崇德礼教化天下,然东城之匪患,逞凶为恶,非止一日,彼辈畏威而不怀德,践踏大汉律法如无物!臣以为,贺阁老先前都懵然不知,如何穷究本末?前人曰,信义行于君子,而刑戮施于小人,如今,当对彼辈斧钺加身,刑威震慑,还神京一个朗朗乾坤!” 此言一出,科道言官都是面带嘉许,出列声援: “臣附议!” “不除东城匪患,凶恶之事,此起彼伏!” “臣附议!” “附议!” …… …… 御史科道,都是纷纷出列启奏,认为贺阁老不宜再主审此案。 杨国昌面色冷漠,一言不发,目光深处闪过一抹晦暗。 贺均诚保不住了,齐党将断一臂! 贺均诚一去,他在内阁中的盟友自此失了一位,现在就需得提前考虑递补谁进内阁,来平衡韩绍兴的步步紧逼。 崇平帝面色默然,深深看了一眼韩癀,沉吟道:“既贺卿不宜主审此案,那以何人主审?韩卿为吏部天官,可有举荐人选?” 迎着众人的注视目光,韩癀面色一肃,拱手道:“臣以为京兆尹许庐可任主审,再由一位武勋从旁辅助,调动京营军兵以及五城兵马司兵丁,殄荡东城匪患,而贾子钰为云麾将军,不论是应考举子范仪被殴残一案,还是五城兵马司小吏被伏杀一案,皆知细情缘由,圣上如以二人为主审,再以都察院从旁协助,可收治本得人之效!” 治本在得人,得人在审举。 崇平帝闻言,威严、沉凝面容上若有所思,似在思索着韩癀的话。 江南道御史陈端,也是出列奏道:“微臣江南道御史陈端昧死以闻,云麾将军贾珩,刚直不阿,贤名远播,而今方立剿寇之功还京,正是用其骁勇忠贞靖平匪患,微臣以为韩大学士之言,诚为真知灼见。” 翰林侍讲学士徐开,拱手说道:“微臣翰林侍讲徐开启奏,贾子钰直内方外,危言危行,由其从旁协助,应能扫清东城之患。” 贾珩方才不管是伐登闻鼓,还是申斥梁侍郎,都足见其不畏权贵,耿介刚直的品格。 “臣刑科给事中汤怀亮附议。” “臣工科给事中竺元茂附议。” “臣刑部清吏司郎中阮常附议……” “臣工部左侍郎沈琦,附议。” 显然,侍郎级的官员也已下场。 “臣刑部尚书赵默附议。” 最终连尚书级的官员都下场附议。 听着群起附议之声,杨国昌面色愈发难看,抬起苍老面容,盯着那着飞鱼服的少年权贵,目光深处,晦暗之色愈发浓郁。 “此子……才是乱政之源。” 贾珩听着周围一众翰林科道的赞扬与附议,面无表情,心头则在思量着韩癀其人。 第一,毫无疑问,方才之言,还是卖好天子,毕竟去了贺均诚,又以许庐主审,这是什么意思?不得不引人联想。 是不是将许庐抬到了阁臣的位置? 阁臣递补,终究还是要廷推的,天子不可能独断专行,仍然需要平衡势力。 第二,示他以人情,既是他检发此事,那么由他主导此事,顺理成章,而且正合他心意。 第三,自不必说,就是打击内阁首辅一系的势力,待尘埃落定,或者不等落定,这位内阁次辅就要运作自己一系的官员递补阁员。 江浙士绅一系的官僚,自此就可声势大振。 嗯? 贾珩心头一惊,他方才似乎听到了刑部尚书赵默之名? 余光瞥了一眼,韩癀身旁头戴黑色乌纱,着锦鸡补子的刑部尚书赵默。 所以,刑部尚书赵默是韩癀的人? “只是这样的神辅助,几乎是将方方面面都照顾到,八面玲珑,润物无声,却给我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韩癀此人,手段诡谲,需得提防。”贾珩面色幽沉,心头阴霾密布。 随着他对朝政的关切,已经开始将内阁几位大学士的立场琢磨的七七八八。 陈汉的大事,如他所言有三件,但核心一件,还是边事,边事是危殆国祚社稷的大事,是崇平帝的心腹之患。 可以说,谁掌握了边事国策的制定,谁就能坐稳内阁那把椅子。 内阁首辅,齐党魁首,杨国昌擅理财货,故而颇受天子器重。 至于次辅韩癀,其人既为江浙士绅的代表,对朝廷近年以来累课重税于东南,不可能没有想法。 如今的陈汉,河北、山东、河南几乎都是烂泥塘,赤裸裸的财政黑洞,唯东南三省,湖广以数省财税供养天下,江浙士绅想来已是十分不满,暗流涌动。 说句不好听话,倒杨之声,说不得于东南,已是甚嚣尘上。 故而,政争哪有意气之争? 既是人事之争,也是名利之争。 崇平帝听着众臣所奏,默然许久,似在思量,许久,沉声说道:“内阁拟旨,以京兆尹许庐为主审,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于德,云麾将军,锦衣卫指挥佥事贾珩二人为辅,会同审理此案,而裘良渎职无能,纵贼为恶,革职待参,着珩以云麾将军,提点五城兵马司常务,协助京兆衙门,整治东城匪患。户部侍郎梁元……阻塞言路,罚俸半年。” 提点、管勾、权知,这都是前宋临时派官以差遣之职而创造的名目,陈汉沿袭前明的基础上,糅合了不少唐宋官制,谓之袭前明之会典枢要,鉴唐宋之典制。 当然,这也是崇平帝思忖片刻,想出的权宜之计。 “圣上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一众官吏闻言,都是山呼万岁,无不觉得又是一次文官集团的辉煌胜利。 有所请,十之八九,无不允准。 只有户部侍郎梁元,面色阴沉,冷冷看着那锦衣少年。 罚俸,他自是不稀罕俸禄,但此事一起,仕途会大受影响。 这才是要命的事儿! 而在这时,礼部尚书贺均诚刚从左掖门而来,刚和兵部尚书李瓒叙了几句话,正好听到大明宫前,内监宣读的旨意,苍老身躯就是一震,脸色微变。 只有一个念头,这内阁阁臣,他做不长了。 李瓒冷硬面色也是现出一丝讶异,沉吟了下,说道:“贺阁老,等下去见圣上?” 贺均诚叹了一口气,目光闪烁了下,说道:“李阁老,老朽身体不适,先回去了。” 纵是去面圣又如何,再被一些科甲后辈指着鼻子骂?不若打道回府,急流勇退。 贺均诚,这位当年的科甲魁首,显然也是有脾气的,冲李瓒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六十出头,鬓发斑白的老头儿,健步如飞,没多大一会儿就消失在宫门。 哪有身体不适的模样? 李瓒暗暗摇了摇头,冷硬、瘦削的面容上若有所思,思忖道:“贺阁老年前一去……蓟镇,不能再让齐党的人胡闹了,至于韩阁老,私心太重,谋东南一域之利,而不顾国家社稷……” 显然,这位楚党魁首也要借此事,渐渐挤压以内阁首辅为首的齐党在东虏戎务上的话语权。 因为内阁首辅杨国昌擅理财货,度支钱粮,手下又有一帮出身山东籍的地方督抚、边军将校为之附和声援,李瓒这位兵部尚书在边事方略上,于人事、钱粮方面屡受掣肘,拳脚不得伸展。 兵部尚书李瓒收起一些纷乱的思绪,整理了下官袍,向着大明宫而去,这时,一众科道言官也是平息了怒火,在崇平帝的安抚下,渐渐散去。 有的不少没吃午饭,这时怒气一散,自是觉得腹中饥渴。 而崇平帝这边厢,也将一双威严目光落在了韩癀、杨国昌等阁臣身上,默然片刻,而后看向贾珩,说道:“几位大学士先至东阁,让御膳房送一些膳食过去,子钰,随朕进宫,戴权,你去召京兆尹许德清进宫。” 就在这时,李瓒已至大明宫前,冲崇平帝见礼道:“臣李瓒见过圣上。” “李卿也来了,若是没有用过午饭,可先至东阁。”崇平帝点了点头,清声说道。 “臣遵旨。”李瓒看了一眼贾珩,情知圣上要单独召见此子,面授机宜,遂知趣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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