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六章

待贾珩离去,内厅之中,小郡主拉过晋阳长公主的胳膊,糯声道:“娘亲,这个小年,咱们怎么过?” 晋阳长公主柔声道:“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呗。” 提及往年,也不由有些失神,往年守着孤女在这偌大的公主府中呆着,冷冷清清,惨惨戚戚,今年虽有了他,但却仍要守一孤女在府中度过,只是……有了依靠和寄托。 敏锐察知着晋阳长公主的失落情绪,李婵月嘟了嘟粉唇,在长公主面前现出一丝小女孩儿的娇憨、烂漫心性,撒娇撒痴道:“娘亲,我总觉得你好像在怨我?” 晋阳长公主转眸看着桃腮杏眼的小郡主,揉了揉少女额头前的空气刘海儿,柔声道:“傻孩子,为娘怨你做什么?你是为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为娘有什么可怨你的。” 李婵月道:“听府里说,贾先生最近常往府中过来?” 哪怕是晋阳长公主在周围嬷嬷、丫鬟中下了封口令,但贾珩这些时日经常往长公主府上跑,终究是不好遮掩的事实。 “他姐姐在这儿帮着照看生意,就过来看看。”晋阳公主美眸中闪过一抹慌乱,脸色却从容依旧,拉过李婵月的小手,柔声道:“婵月。” “怎么了,娘?”李婵月问道。 晋阳长公主拉着李婵月的手,一边来到一旁的偏厢落座,一边道:“咱们娘俩儿说说体己话。” 二人坐在罗汉床上。 李婵月眉眼弯弯,柔声道:“娘你说?” 晋阳长公主笑了笑,道:“这些年,为娘守着这般大的公主府,一晃也许多年了。” 李婵月隐隐意识到自家娘亲要说什么,心头有些忐忑,道:“娘,这些年很不容易。” 晋阳长公主叹道:“咱们家治下产业不少,也聚着不少银子,神京城里也不知多少人惦记着咱们孤儿寡母,如果不是你外祖母回护着,娘也不知怎么支撑下来。” 李婵月点了点头,柔声道:“娘,我知道的,所以娘以往资助那些读书人,就是求个好名声,为以后积攒几分香火情。” 晋阳长公主闻言,揉了揉李婵月的脑袋,笑道:“婵月长大了,娘原就是这个意思。” 然后,叹了一口气道:“可那些人多是觊觎公主府的财富,甚至心头藏着肮脏不堪念头,时间一久,多见无利可图,中得功名之后,就甚少来往。” 李婵月默然了会儿,笑着说道:“娘,我看贾先生比旁人不一样,娘亲若是喜欢他……” 这话自是试探。 她并不是看不惯那少年,只是无法接受一个比自己没有大多少的少年,有一天成为自己的继父。 晋阳长公主笑道:“不是你想的那般,我都半老徐娘了,喜欢他什么啊,再说他已有家室,如果不是他有了家室,为娘还想让你许配他呢。” 说到最后,脸颊闪过一抹不易觉察的红晕,毕竟是当着自家女儿的面,睁眼说瞎话。 她不仅喜欢那个小男人,还快爱煞到骨子里。 这几个月,竟好似梦幻一般,遇上这么中意的不能再中意的。 李婵月轻哼一声,道:“贾先生的确是世间少有的奇男子,文武双全,谋略出众,其实纵是他成亲了,女儿也不介意的。” 故意说着,再次观察自家娘亲的脸色。 她先前说喜欢贾珩,但娘亲分明不信。 晋阳长公主面色如常,摇了摇头,道:“你总不能给人作妾。” 转而问道:“上次,你咸宁表姐似对他有意?” 李婵月心下稍松了一口气,讷讷道:“咸宁表姐,也不可能给人做妾的。” 晋阳长公主脸上现出思索之色,喃喃道:“是啊,可惜了。” 这就是皇室帝女的婚事困境,一般情况下,怎么也不能给人做妾?否则,有碍皇室颜面。 仔细想想,她现在这种处境也很好,虽不如寻常夫妻,但却比夫妻还……亲密一些。 想着床笫之间,那小男人的霸道、强势,晋阳长公主一时又有些恍神,身子竟有些发热。 李婵月道:“咸宁姐姐前日还催促,贾先生的三国话本有段日子没出第二部了,问何时刊行?” 晋阳长公主收回纷乱思绪,轻笑道:“他这段时间太忙,等他过几天若是过来,你去问问他。” 李婵月星眸闪了闪,观察着自家娘亲脸色,心下狐疑彻底消散一空。 看来这些日子,两人并没有发生什么。 这边厢,贾珩与元春所乘的马车,辚辚声响起,马车驶过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车厢之中,贾珩与元春并排而坐,脂粉软香在车厢中弥漫开来,时光在静谧中缓缓流逝。 因只紧紧挨着而坐,元春娇躯略有些僵直,雪腻脸颊悄然也有几分红晕,呼吸都不免有些急促几分。 贾珩似有所觉,转眸看向元春,关切问道:“大姐姐这几天,可还好吧?” 元春美眸垂下含羞目光,轻轻柔柔道:“一切都挺好的,珩弟呢?怎么这几天没见珩弟过来长公主府?” 其实心头了然,必是因着小郡主从宫里回来之故,担心被小郡主撞见。 念及此处,再看对面少年,心绪就有几分复杂。 纵是做长公主面首,也不得见人。 对上一道温柔如水,甚至略带几分母性的怜爱目光,贾珩虽面色如玄水幽幽,心头多少有着几分异样,温声道:“这两天比较忙,就没有过去,再说也不好一直烦扰晋阳长公主。” 其实,有些想问,“大姐姐,那天在门外偷看的人,是不是你?” 但又担心这话引来二人尴尬,遂不好贸然发问。 其实,元春在宫中为女官多年,应不是什么都没见过的小姑娘,这也是他先前和晋阳长公主说不用太瞒着元春之故。 元春情知这是少年的掩饰之语,并没有戳破,以防伤了少年自尊,螓首点了点,晶然明眸,明媚流波,粉唇轻启,一语双关道:“珩弟这段时日辛苦了。” 平日需得处置三大衙司公务不说,还要每日中午陪侍长公主,也不知珩弟铁打的身子,能不能熬得住? 想着铁打的身子…… 明眸余光瞥了少年,目光及下,不知怎地就是想到了前日梦境之中,被这人可劲儿欺负的一幕,眼神飘忽,芳心乱颤。 事实上,元春在宫中从小观读宫廷秘史,见识不凡,姑且不说脏唐臭汉,就说历朝历代皇室中亲兄妹,都不乏不伦之事,倒也不会少见多怪。 况元春与贾珩只是同族,已在五服之远,故心头并没有想一想,就心理和道德上的排斥、厌恶。 但元春自会遵循着发乎于情,止乎于礼的自我要求。 如是后世的伦理道德,宝玉与钗黛的血缘关系属三代血亲,有悖乱之属,而五服同族反而没有问题。 但古代的世道主流观念却是同姓不婚,而压力更多反而是来自世俗。 贾珩想了想,道:“今个儿下午,可卿准备在会芳园邀请一众姊妹烤鹿肉,大姐姐回去不耽误吃。” 其实他还让人用炭火炉子煮着火锅,可以唰鹿肉片吃。 元春晶莹玉容上笑意恬然,凝睇看向对面的少年,柔声道:“珩弟,那我可是有口福了。” 暗道,她在宫中闲暇之时,翻阅尚药局的医书,据其上所载,鹿血具壮阳之效,怎么能委婉劝珩弟多饮一些呢? 一时间,也有几分苦恼。 二人心思各异,一路无话。 却说荣宁街,数辆马车停在荣国府大门之外,在一众仆人、小厮的侍奉下,从马上下来几个妇人,为首是一个年过四旬、绫罗衣裙的妇人,面容富态,面皮白净,身旁还跟着王子腾儿子王义媳妇儿。 “甄嬷嬷,到了。”王义媳妇儿轻声道。 “有劳了。”甄嬷嬷说着,目光在荣国府上悬挂得“敕造荣国府”的匾额流连着。 楚王终究搞定了楚王妃甄晴,而后延请了甄嬷嬷上门,先和贾母、王夫人提前打招,而王义媳妇儿则是过来牵线搭桥。 王义媳妇儿客气道:“嬷嬷不必客气,原也是两家亲上加亲的好事。” 说话间,近得门前,由荣府的仆人往里面通禀。 不多时,周瑞家的笑着出了大门,将王义媳妇儿以及楚王府的甄嬷嬷迎了进去。 荣庆堂 贾母正在与凤姐、李纨、迎春、探春、宝玉、黛玉、湘云等人一同说笑,王夫人也在一旁坐着相陪,薛姨妈以及宝钗坐在一旁的绣墩上。 因明天就是小年,除却凤姐和王夫人整治年事,稍稍忙碌一些,众人都得闲。 贾母今天的心情明显不错,得凤姐在一旁陪着说笑,脸上笑纹从头到尾都没消失过。 贾母笑道:“听说可卿请了个东道儿,让你们下午过去一同吃鹿肉,又是烤又是煮的?” 凤姐瓜子脸上笑意明媚动人,道:“老祖宗,可不是,说是切成片,烤了来,煮了来,也不知多好吃呢。” 宝玉一听这话,满月脸盘儿上现出喜色,问道:“珩嫂子都邀了什么人?” 凤姐笑道:“几个姊妹过去。” 凤姐看向宝玉,笑道:“你若想吃,我回头让东府给你送了一块儿肉,让袭人、麝月她们帮你烤烤。” 贾母笑着接过话头道:“宝玉若得空了,也可以去热闹热闹。” 凤姐笑道:“老太太,东府不少还是女眷,还有两个珩哥儿的妾室、通房丫鬟什么的,宝兄弟也大了,若过去,也不怎么便宜。” 说得妾室自是尤二姐、尤三姐,同房丫鬟自是晴雯。 东西两府几乎有心之人都看在眼里,尤二姐、尤三姐纵然没有收入房中,但与贾珩妾室无疑,至于晴雯,原就是贾母送给贾珩的。 贾母闻言,默然片刻,叹了一口气。 王夫人静静见着这一幕,脸色难看。 凤姐迅速转移了话题,笑问道:“明天是小年,老太太看要不要请个戏班子热闹热闹?” 贾母笑道:“你看着操持着,是需得热热闹闹。” 经凤姐的有意转换氛围,荣庆堂中重又恢复轻松、愉悦的氛围。 而就在荣庆堂中众人说笑之时,从外间一个婆子进来禀告道:“老太太,王家义少奶奶还有楚王府的甄嬷嬷过来登门,拜访您老了。” 此言一出,贾母就是一愣,问道:“义哥儿媳妇儿,她这时候过来?嗯,怎么还有楚王府的甄嬷嬷?” 凤姐笑道:“老太太你忘了,甄家大姑娘几年前嫁给了楚王千岁,许是年节将即,过来给您老请安来了。” 甄家与贾家是世交,在红楼原着中,甄家甚至把需得抄没归库的赃银由贾府托管,足见两家情谊之深厚。 “是,瞧我这记性。”贾母笑道:“凤丫头,鸳鸯,你们两个替我去迎迎。” 以贾母位份儿,荣国太夫人,除却楚王妃到来外,才会出荣庆堂相迎,只是一个嬷嬷,还真没有太多讲究,让凤姐这位管家孙媳妇儿以及鸳鸯去迎,正符对等原则。 凤姐笑着应了一声,就与鸳鸯出迎着王义媳妇儿以及甄家嬷嬷。 见着一屋的小姑娘脸上的茫然、疑惑,贾母笑道:“你们年轻不知道咱们家的亲戚,甄家也是咱们家的老亲,原有五个年轻的姑娘,两个嫁来了京城,现有三个在家,这来京城的两个女儿,都做了王妃,一个嫁给了楚王,一个嫁给了北静王。” 王夫人目光微动,闻听贾母之言,心头不无嫉妒,白净面皮上挂着浅浅笑意,感慨道:“这真真是好大的富贵。” 贾母笑道:“她家老封君,与宫里的交情深厚,还有一位老太妃在宫里,自得着恩宠独一份儿,当年太祖爷南巡,甄家接驾都接了四次。” 探春听着贾母之言,与黛玉对视一眼。 而下首处坐着的宝钗,杏眸闪了闪,心头暗叹,甄家、贾家才是一等公侯勋贵之家,旁人之家真是比之不及的。 几人说话间,就见凤姐与平儿领着一个面相富态、衣衫华贵的嬷嬷进来,身后果然跟着王义媳妇儿。 “给老太太请安了。”那嬷嬷一进荣庆堂中,笑着说道:“老太太一向可还好。” 王义媳妇儿也上前向着贾母见礼,然后王夫人、薛姨妈一一见礼。 贾母笑道:“好,好,你家王妃怎么没来,有些日子没见着她了。” 甄嬷嬷道:“我家王妃原是要亲自来的,但身子偶感小恙,在家将养着,等年节是要过来给太夫人请安的。” 楚王妃甄晴,虽然因为拉拢贾家以夺嫡的大局,应允了楚王纳元春为侧妃,但并不意味着真心乐见自家丈夫后院进人,更不要说亲自上门帮着丈夫找“小老婆”了。 贾母道:“可请了郎中。” 甄嬷嬷道:“宫里太医院的御医问过诊了,并无大碍。” “那就好,那就好。” 几人寒暄着,纷纷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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