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六章

宁国府 贾珩回到内厅,隔着一架梨木琉璃芙蓉屏风,就听着几人正在屋中抹着骨牌以及莺啼燕语的说笑声。 思量了下,觉得有空的话,或可发明出麻将,让可卿她们几个平时来玩。 这时代,娱乐方式原就匮乏。 进得厅中,抬眸看去,正是固定牌友凤姐,在平儿等丫鬟的侍奉下,此外还有一位,让贾珩颇有几分意外。 一身素蓝色底色白梅折叶衣裙,妆容清素,端丽娴雅,于凤姐身旁坐着,看着牌,正是李纨。 秦可卿这时转头见着贾珩,让宝珠坐在牌桌上替自己玩着,近前,柔声问道:“夫君,薛妹妹回去了?” 贾珩点了点头,落座在一旁的靠背椅上,道:“刚刚送回去了,过来说些文龙的事儿,姨妈说这两天,让我去梨香院坐坐。” 凤姐将手中的牌打出去一张,转过那张艳丽的瓜子脸,问道:“珩兄弟,文龙过几天就走了吧?” 贾珩接过秦可卿递来剥好的橘子,掰开一半,将橘梗撕下,放在一旁的小碟,吃了一小块儿,道:“姨妈的意思,想着出了正月,如是伤势未好,倒无不可。” 尤三姐看着手中的牌,与另一只牌配了对儿,红唇轻启,道:“出了正月,说不得又要过了清明,过了清明,又盼着端午。” “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凤姐拿过一张牌,在手里抹着点数,感慨了一句,旋即看向那少年,丹凤眼中带着几分笑意,道:“对了,今个儿碰到老爷,见我过来时,让我给珩兄弟带句话,京兆衙门的傅通判,想求见珩兄弟,不知珩兄弟什么时候有空暇?” 贾珩沉吟片刻,道:“过了十五,只怕更忙,十五还好一些,让他后天下午过来就是了。” 傅试是贾政的门客,当初就走过他的门路,而后与五城兵马司的协作中,倒也勤勉。 过年时,还送上了一份年礼。 凤姐笑了笑,打出一张骨牌,道:“那就是后天了,我明个儿让人回老爷,这傅试这几年,也为府中办了不少事。” 正说着,忽地见贾珩目光陡然锐利几分,凤姐心头一跳,容色苍白,手中骨牌一顿,裙中纤细双腿禁不住并拢了下,忙笑道:“不是珩兄弟想得那种不法之事,我们家为积善之家,断不会有那种事儿。” 现在西府府库充盈,倒也不用她辗转腾挪,来回打饥荒,放印子钱终究还是太缺德了。 许她过门至今,仍无所出,也是因此遭了报应? 贾珩目光只起了锐利一瞬,低声道:“那就好。” 他就担心凤姐,以为如今锦衣府、五城兵马司都在贾家手里掌控,胆气愈壮,故态复萌,如是这样……要是不听话我就,就不要怨我手狠了(昆明话)。 凤姐突然被敲打了一下,心头异样了下,转而就有几分委屈,贝齿咬了咬唇。 秦可卿在一旁接过贾珩递来的橘瓣,笑问道:“夫君,后天元宵节,是在天香楼看烟火,还是在荣庆堂?” 贾珩想了想,道:“在天香楼吧,那边儿视野开阔,会芳园不是还有小河,云妹妹还有三妹妹她们,也能放放花灯什么的。” 秦可卿应了一声,笑道:“那也挺好。” 凤姐这会儿整理了思绪,笑问道:“珩兄弟,前日咱们说修园子的事儿,不知和二老爷商议的怎么样。” 贾珩道:“前几天乱糟糟的,还未和老爷说,等后天见完傅试,我和老爷碰面时,看看是什么章程。” 大观园不修也不行,四春以及钗黛,几个姑娘也渐渐大了,宝玉这种男眷天天乱串门,也不是个事儿。 凤姐闻言,欣喜说道:“我瞧着也是,银子在手里也不会生银子。” 李纨笑着打趣说道:“府上现在都知道你手上宽裕了。” 这位珠大奶奶笑起来,不施粉黛的脸蛋儿上有着一种难言的哀婉气韵。 尤二姐也抬眸看了一眼那柳叶细眉的神仙妃子,目中有着几分钦敬,道:“我听说二奶奶手里过得金银,如流水一样,纵是留下一星半点儿,也够我们这样的寻常之家,七八年的吃穿用度。” 这位在原着中为凤姐算计,吞金而死的金钗,这会儿说的话,骤然飘落在贾珩耳边,倒有几分惊悚之意。 只是看着两人闺蜜情深,言笑晏晏的模样,眸光深深,他纵然有意无意,也改变了不少人的命运。 凤姐捏了捏尤二姐的手背,打趣道:“妹妹这话说的,再有钱还有你家大爷有钱?” 尤二姐闻言,却心头大羞,脸颊羞红,柔美眉眼间有着几分局促,低声道:“琏二奶奶……说笑了。” 什么她家大爷,人都正眼都不瞧她一下。 念及此处,余光偷瞥了一眼那气定神闲的少年,却见其似正紧紧盯着自己,芳心颤了颤,连忙拿起骨牌,胡乱打出去一张。 贾珩转而看向一旁的李纨,问道:“兰哥儿,这几天假期功课做完了吧?” 李纨敛去脸上笑意,轻声道:“兰哥儿年前就做完了,现在每天习两篇字。” 贾珩点了点头,虽觉得李纨太过“鸡娃”,但先前说过,也不知能不能有所改观。 贾珩在坐了会儿,橘子吃完,倒不多待,任由几个妇人顽闹,向着书房而去。 及至亥时,几个妇人玩了一阵,也渐渐散去。 却说凤姐离了宁国府,领着平儿等丫鬟,一路来到后院,忽地见着厢房灯火亮着,一道带着方巾的身影在窗户上倒映着,心头一喜,情知是贾琏。 拿着手帕,进入厢房,果见着贾琏。 “瞧瞧这是谁家的公子哥,怎么走错门,到我屋里来了?”凤姐丹凤眼似笑非笑,落座下来。 “不是你让我回来的?”贾琏正磕着瓜子,拿着一本画册看着,从灯火而言,其上赫然是让人面红耳赤的图画。 如不是前日老太太催促着他,他才不想回来,在外面夜夜做新郎,不比对着阎王、夜叉强? 念及此处,瞥了一眼凤姐,皱了皱眉,将瓜子放下,问道:“你还说我,你这是从哪儿回来的?” 一见贾琏脸色,凤姐心头却有无名火起,这人竟和他这般说话,这在过去,简直就是没有的事儿。 好你个琏二,翅膀硬了? 凤姐冷哼道:“我陪着珩哥儿媳妇儿坐会儿,倒是你几天不着家,回来就甩脸子给人看。” 凤姐纤纤玉手拿过瓜子,偏过头去。 贾琏道:“天天往东府去,你干脆住那不回来得了。” 凤姐闻言,心头一跳,脸色刷地沉了下来,柳叶眉倒竖,恼怒道:“大晚上的,你胡吣什么!” 平儿忙劝道:“奶奶,夜静着呢,这时候吵闹,让旁人听着了。” 贾琏觑了一眼平儿,见其眉眼如画,气质柔媚,心头不由暗叹了一口气。 如眼前这母老虎有平儿一半的温柔可人,他何至于此。 念及此处,也有几分意兴阑珊,不愿和凤姐争吵下去,将画册多少阖上,端起茶盅,说道:“罢了,我也不愿和你吵,最近我忙着外面的正事儿。” 凤姐见贾琏语气有“服软”之意,轻哼一声,坐在小几对面的桌子上,道:“什么生意。” 贾琏道:“一些营生,对了,这是二百两银子,上次从你手里向公中支取了二百两,你拿去将账目平了。” 常言说得好,钱是男人的胆,此刻贾琏有了银子,腰杆子也硬了起来。 凤姐拿过银票,捻了捻,皱了皱柳梢眉,道:“你哪来的银子?” 贾琏笑道:“你当我在外面忙前忙后,每天不着家,是寻花问柳?” “难道不是?” 贾琏:“……” 凤姐凝了凝眉,将银票收起,递给一旁的平儿,道:“平儿,先收好,明天平了账。” 平儿应了声,将银票收好。 凤姐讥诮道:“你近来是愈发出息了,从来都是从家里往外拿银子,今个儿倒是见着回头钱了。” 贾琏道:“若不是你平日拦阻着,我早就攒下万贯家财了。” “呦呦,说你胖,还喘上了。”凤姐桃红唇瓣撇起,柳叶眉挑起,讥诮道。 这时,平儿端着一盆水和毛巾,侍奉着凤姐洗脚。 贾琏看了一眼那铜盆中的洁白如玉的小脚,加之方才的图鉴,心头就有几分火热,不等平儿走,就过来搂着凤姐。 凤姐推搡着,恼道:“我这几天身子不大方便。” 贾琏皱了皱眉,暗道了一声晦气,桃花眼眸滴溜溜盯着在梳妆台前忙碌的平儿,见其蜂腰桃臀,玲珑有致,低声道:“让平儿陪我罢。” 凤姐容色微变,作恼道:“想瞎了你的心!” 贾琏闻言,心头就有几分不快,撇了撇嘴,也不理凤姐,一边儿给自己斟茶,一边随口问道:“昨个儿,我听宝玉出了事儿?还把老爷气的不轻,究竟这么一回事儿?” 凤姐道:“宝玉他年岁不小了,调戏太太屋里的金钏儿,正好被太太瞧见,打了金钏一个巴掌,结果那金钏是个烈性的,受辱不过,就要跳井……后来,忠顺王府的长史官儿说丢了一个戏子,和宝兄弟……” 三言两语将事情经过说了,凤姐忽地恼怒道:“哎呦,我现在才瞧见,你们兄弟还真是一条藤儿上结出的坏瓜,都是好色不忌的。” 说到最后,想起贾琏的斑斑劣迹,尤其是好着男风,凤姐再次生出一股腻歪来。 贾琏道:“府里谁还不是这样,我瞧着东府那位也差不离儿,身旁还有一对儿姐妹花。” 凤姐讥讽道:“你什么样,人家什么样,你也能和人家比。” 贾琏被凤姐轻蔑的态度说的有些烦躁,下意识呛道:“天天人家、人家,你怎么不和人家过去?” 凤姐啐骂一声,“又是胡吣。” 两口子拌着嘴儿,夜色逐渐深了。 晋阳长公主府 后院阁楼,铜鹤之上,一根根红烛早已燃起,彤彤如霞,明亮如昼。 李婵月与咸宁公主二人,一着粉裙,一着青裙,坐在厅中,品茗叙话。 李婵月问着一旁的怜雪,道:“我娘呢?” 怜雪在一旁恭候着,说道:“公主殿下这会儿在沐浴,郡主若是饿了,可和咸宁殿下先传晚膳。” 李婵月拧了拧秀眉,抿着粉唇,不知为何,心头隐隐有一股不自在,轻柔说道:“我去和娘亲说会儿话,今个儿南阳姐姐和我说了很多话。” 怜雪忙道:“公主殿下这会儿在沐浴,等沐浴过后,郡主再见不迟。” 这时候,公主殿下身娇体弱,绵软如蚕,甚至需得两个婢女服侍着才能沐浴,哪里能见小郡主? 念及先前所见之景,心头也有几分羞恼,两人也真是能折腾,床单都水里捞起一样。 “没事儿,就是隔着屏风说几句话。”李婵月捕捉到怜雪眉眼间恍惚后的异样之色,心下疑窦丛生,说着,起身就出得小厅,前往长公主平日沐浴的厢房而去。 怜雪见此,心下一急,也只能随着清河郡主李婵月,一同前往。 而原地则留下了咸宁公主,终究是亲戚来往频繁,关系亲昵,倒也不会有冷落之嫌。 咸宁公主坐了一会儿,品了几杯香茗,等着传晚膳,脸上神情多少有些百无聊赖,问着一旁的女官,道:“姑母,最近可有从翰墨斋拿来新话本?” 那女官恭敬说道:“前日,贾爵爷过府,将三国后续回目送来,公主殿下最近两天正在阅览呢。” 这是前日贾珩将后续三国话本寻人手抄了一份儿,送到了晋阳长公主跟前儿,当然也是让李婵月进宫时给咸宁公主捎去,先前就与咸宁公主约定。 咸宁公主闻言,脸上现出讶异,凤眸熠熠流波,声音中难掩喜悦,说道:“本宫上楼去寻寻。” 说着,起得身来,这位咸宁公主,年近二九,身形窈窕纤美,气质清冷明丽,起得身来,却比一旁的女官还要高一头。 这般想着,拾阶而上,上了二楼,绕过一扇用来隔断屏风,打算向书架而去,但片刻之间,鼻翼下似漂浮着一股奇怪至极的味道。 其实怜雪已处理过后事,不仅仅将床单被褥重新换了一遍,另在兽笼中点燃了薰香,在室内做过清新,而窗扉也大开四方,得以通风。 但咸宁公主偏偏有一种常人不及的敏锐天赋,于气味一道比较敏感。 这是因为其母端容贵妃除爱跳舞外,更喜植各种花卉,平时与尚药局的女官,也时常请教香料制作。 咸宁公主秀眉凝了凝,脸上现出一抹狐疑,不由挑帘进入厢房,那股气味在麝香的遮掩下,却有愈发强烈之势。 忽地,少女身形微顿,屈膝弯下身来,分明在近床榻不远的羊毛地毯上发现了蛛丝马迹,美眸闪过一抹诧异之色,从裙袖中拿出手帕,在羊毛地毯上攒起,顿时刺绣着荷花的白色手绢上现出印记。 “兴是此物了。” 也是当初,没有留意,未曾清理彻底。 咸宁公主蹙起黛眉,那张清冷如玉的脸蛋儿上现着疑惑,狭长凤眸,盯着手绢上的痕迹,一时不得解,鬼使神差地放至琼鼻下,嗅闻着。 只觉脑海中“轰”的一下…… 不知为何,一时间,一颗芳心跳得都厉害,口干舌燥,清冷如玉的脸蛋。 半晌无语,唯有烛火将高挑、纤美的少女身形,投映在屏风上。 就在这时,下方传来声音呼唤,“咸宁殿下。” 咸宁公主猛然回转过神,连忙将手绢塞进袖笼,抬起狭长清冷的凤眸,向着紫檀木雕凤书案走去,只见着一沓书稿,以砚台压着,款步近前,上前拿起,遂下了阁楼。 这时,清河郡主李婵月也与怜雪,进入小厅,鹤形宫灯在四方梁柱下也相继点燃,跳动着彤彤烛火。 “婵月妹妹,姑母呢?”咸宁公主清声问道。 李婵月怏怏道:“娘亲她今天说不大舒服,让我们先用着饭。” 方才去见着自家母亲,倒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咸宁公主点了点头,道:“姑母可请了郎中?” 怜雪道:“公主并无大碍,昨晚没睡好。” 李婵月这时看向咸宁公主手中的书稿,好奇问道:“咸宁姐姐,这是?” 咸宁公主道:“贾先生的三国话本,我正在看。” “这是前个儿就送过来了。”李婵月说着,只是听着贾先生,心头莫名有些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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