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章

京营,中军营房 范仪朝着那少年拱了拱手,低声说道:“卑职见过侯爷。” 贾珩指着一旁的椅子,面色温和,说道:“范参军坐。” 范仪拱手道谢,落座下来,抬眸看向那蟒服少年。 贾珩道:“最近京中连番大雪,军营房舍可有有积雪压倒坍塌?” 前几天他就营中视察了军营将校士卒的供暖保障,而煤炭公司一旦成立,显然是要优先保障供给京营。 范仪道:“诸营之营舍,经过点验,俱无闪失。”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临近过年,营中诸事繁芜,范参军多派人盯着军纪,我最近也会时常过来看着。” 范仪点了点头,拱手应是。 贾珩又叮嘱了几句,然后范仪离了中军营房。 陈潇轻声道:“你这个谋士,眉骨之下有着愤愤不平之气。” 贾珩抬眸看向陈潇,轻声说道:“他身世坎坷,命途多舛,自然看待世事难免激愤了一些。” 陈潇目光闪了闪,也没有多说,道:“你接下来做什么,在中军营房里坐着?” 贾珩道:“坐这做什么,当然去看看诸营卫子弟。” 下基层视察一线官兵,与官兵打成一片,发掘年轻将校和士卒,否则来京营不就是白来了? 贾珩接下来观看了诸军整训事宜,视察了一众将校。 及至近晌时分,这才骑着快马离了京营,向着神京城的一座山庄酒楼而去,这是山麓掩映之所,不同于临街而建的酒楼,兼顾着私密性和安全性。 贾珩与陈潇一同来到早已订下的包厢,吩咐着后厨准备着菜肴。 贾珩落座下来,隔着窗户看向外间的街道,问着陈潇道:“请柬送过去了吗?” “赵府收到了。”陈潇道。 贾珩点了点头,端起茶盅,轻轻抿了一口茶,看向街道上的皑皑积雪,行人稀稀落落,亭台楼阁上的檐瓦之上覆着厚厚积雪,因为暖阳当空,已开始陆陆续续融化着雪,雪水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路上。 他这次不仅仅是与赵翼商量一下煤炭之事,还有稍稍拉拢这位赵阁老的意思,既然天子打算要以他制衡浙党,他不可能事事自己赤膊上阵,那样要不了多久,就会被科道言官乃至南方士人诋毁,毁谤加身。 而老丈人秦业与他的翁婿关系,满朝皆知,也不好直接出来。 而且也不可能让老丈人冲锋陷阵,那么让同为江南人的赵翼出来,在一些国策上制衡浙党就尤为必要。 其实赵翼虽是江南之人,但只是与浙党保持着一些关系,并不严格算是浙党中人。 当然尽管是这样,先前天子就趁机将赵翼请出了内阁。 “还是需要一些科道言官,不然事事自己来,实在太没逼格了。”贾珩思量着。 而就在这时,外间的锦衣校尉进来包厢,抱拳道:“侯爷,赵大人和秦大人来了。” 贾珩目光微动,起得身来,道:“我去迎迎。” 不管是老丈人,还是出于对前阁臣的尊重,他都应该去相迎一番。 而此刻,秦业与一旁的赵翼下了马车,沿着松柏掩映的甬道行至近前,看向那丰神如玉的蟒服少年,面带微笑道:“子钰。” 自从贾珩回京以来,太庙献俘,罢和议,逐首辅,可以说朝局眼花缭乱,如走马灯一般,如今内阁首辅之位空悬,其下有着李瓒、齐昆、赵默等一众阁员,其实再添一位凑够五位也没有什么不妥。 贾珩快行几步,拱手道:“岳丈,赵老大人。” 赵翼拱手道:“贾侯久等了,我和秦大人在部衙里耽搁了一些时日。” 官场之上的同僚称呼就大有讲究,贾珩封号为一等永宁侯,而赵翼毕竟曾为阁臣,又为一部尚书,喊着侯爷就有些,而永宁侯又显得生分,贾侯之称既表达尊敬,又有同辈之意。 当然什么贾珩封了郡王,那毫无疑问就要喊一声王爷。 秦业凝眸看向那少年,苍老面容上笑意和煦,说道:“子钰这是刚从京营回来?” “今儿个去了京营,视察一些军将。”贾珩伸手相邀着两人进入订好的包厢,分宾主落座。 贾珩道:“赵大人,先前的提议,想来岳丈已和赵老大人商议过,未知意下如何?” 赵翼点了点头,道:“贾侯之议诚为利国利民,现在神京之中不少百姓取暖用饭用的就是山西等地运来的石炭,但相比人口众多的神京,还有许多不及,而北方山东和河北等地,不少百姓更是不知石炭为何物。” 贾珩道:“此事难处其实也有,一是煤矿开采不易,但各地流民众多,募集矿工,可解百姓无业之难,二来,煤炭定价如果高于木材太多,可能百姓仍以木柴做燃料,当然,煤炭主要是卖给州县府城的富绅巨贾,根据品质定价,卖给普通百姓。” 其实,矿工因为比农民更有组织性和纪律性,很容易滋生事端,如果按驭民五术的统治权术而言,似乎不该放任聚集。 但这是因噎废食,在这片土地之上,在晚清之前又不是没有矿,最终也没有酿出什么事变来。 动摇统治阶层的,更多是破产的大量自耕农。 赵翼道:“贾侯思虑缜密,难处大抵是这些了,只是内务府那边儿,如今把持着石炭生意,工部方便也无法单独做主。” 贾珩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土地产出自然归于皇室,但放河池山川又是圣贤大道,如金银矿物,由内务府开采贮存并无不妥,而石炭等矿物,应该由内务府与工部共同开发。” 现在其实也是权益之计,互相监督才不会出现腐败,皇室的家奴贪腐,文官贪腐起来尤有过之。 赵翼点了点头,说道:“贾侯所言甚是。” 贾珩与赵翼用着饭菜,商议着组建煤炭公司或者说铺设销售网络的细节,两人都没有提及浙党之事,但一些事却已心照不宣。 当初工部主持修建皇陵,赵翼涉案其中,为此阁臣之位都被罢免,那时是贾珩仗义执言,而后秦业升迁为工部侍郎,投桃报李的赵翼在其中出了不少力。 只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众人喝的微醺欲醉,贾珩也没有留着赵翼,送着赵翼上了马车。 贾珩目送着马车离去,面色平静如水,而陈潇行至近前,看向那少年,轻声问道:“接下来去哪儿?” 贾珩道:“回家。” 天色不早,他这时也不好回京营办公,至于锦衣府那边儿有什么消息一直是及时通传给他的。 而就在贾珩宴请着工部尚书赵翼之时,另外一边儿的齐郡王府,齐郡王陈澄也在宴饮着到访的扬州盐商汪寿祺。 齐郡王府,厅堂之中暖意融融,炭炉中烧制着无烟松香木炭,火星闪烁间散逸着丝丝缕缕清香。 相比有着瑞金兽的石炭,烟火气息较盛,而松香木炭则是宗室藩王以及京城中达官显贵所用之物。 齐郡王陈澄坐在一张铺就着貂皮褥子的太师椅上,肥硕的身子缩在椅子上,问着外间赶来的许绍真道:“汪老爷和江老爷来了吗?” 许绍真看向齐郡王,笑着说道:“王爷,已在前厅候着了。” 齐郡王笑了笑道:“快请过来,不,本王亲自去相迎。” 自这位郡王被授予仓场侍郎以后,心情都轻快了许多。 而前厅之中,扬州盐商汪寿祺与江桐二人隔着一方小几,坐下品茗,看着倒是一派耐心有加的模样,但眸光对视之间,心头却满是焦虑。 正如贾珩所想,在两淮大革旧法之后,扬州盐商的日子就开始不好过起来,虽然底蕴深厚,比之寻常新近加入盐业的商贾要有先发优势,但完全剥夺了盐业垄断经营权的盐商,不论是财富还是影响力都急剧缩水。 亟需寻找新的出路,而当初就有联络的齐郡王自然走进了彼等视野。 齐郡王陈澄笑道:“两位老先生,这一路南来鞍马劳顿,颇为辛苦。” 汪寿祺道:“王爷,许久不见了。” 江桐也朝着齐郡王行了一礼,道:“草民见过王爷。” 去年齐王被逼迫着向内帑缴纳赃银,府中乏银,就是汪寿祺以及扬州八大盐商康慨解囊,筹措了一笔银子给齐王。 齐郡王道:“汪老先生在江南的事儿,小王也听说了,这永宁侯的确有些过分,当年皇爷爷南巡的银子他也追缴,实在是不给人活路。” 汪寿祺叹了一口气,道:“都是当初一时湖涂,如今归还宫中,这颗心也算是安定下来了。” 这个事儿,无论心头再是愤恨,也不能落得只言片语成了别人的把柄。 江桐也在一旁道:“那些是朝廷追缴亏空,我等也无话可说。” 都是被整怕了,齐郡王这是天潢贵胃,可以这般说,他们却不能顺着去说,否则还不成了不服气。 陈澄低声说道:“不管如何,这永宁侯实在是太过狠辣,八家盐商被他迫害了一半,更想出了个劳什子的盐法新制,这是要断汪老先生的根啊。” 汪寿祺闻言,只是唉声叹气,心思莫名。 陈澄见得两人面带苦涩,一副敢怒而不敢言的模样,自觉火候差不多,给许绍真使了个眼色。 许绍真笑了笑道:“汪老先生,江老先生,我家王爷十分敬佩两位老先生的经商之能,还请入书房一叙。” 汪寿祺似刚刚回神,与一旁的江桐交换了个眼色,然后随着齐郡王陈澄去往书房。 自此,扬州盐商的残余势力也正式介入到夺嫡的凶猛暗流中。 …… …… 宁国府 贾珩返回之时,已是午后未时时分,冬日日光暖融融,照耀在人脸上,周身生出一股祥和静谧之感。 而后宅内厅之中,秦可卿一袭澹黄色衣裙,云髻巍峨,手中拿着簿册以及算盘,正在与尤氏、尤三姐清点着账簿,不远处的尤二姐瞧着热闹。 随着临近过年,贾府中的事务也渐渐多了起来。 秦可卿抬眸看向一旁的尤氏问道:“快过年了,这个月大观园姑娘的月例发了吗?” 尤氏道:“这一块儿是薛家妹妹在负责着,说是大爷说,园子中的例项由薛家妹妹发着,宁荣两府那边儿不用再管着,也是锻炼她们姑娘的理财之能。” 尤三姐那张艳丽玉容上见着疑惑,粉唇微启,讶异说道:“薛家妹妹?她哪来的银子?难道是薛家?可也不应该啊。” 少女这几天得了贾珩再次宠爱,眉梢眼角流露的妩媚几乎让尤氏惊心动魄,而那一张平添了几分艳艳动人的脸蛋儿,更是艳冶明媚,频频引得尤二姐的偷瞧。 一颦一笑的风情万种,也就秦可卿能稳稳艳压一头。 尤氏轻笑道:“这哪能是薛家出的?好像是大爷将外面的铺子托付给薛家妹妹还有三丫头,昨个儿说月例的事儿,她还让我给可卿你说呢。” 秦可卿闻言,秀眉凝了凝,媚意流波的美眸噙着一丝笑意,清声道:“这倒是用心良苦了。” 这不让她发着月例,那究竟谁是当家太太? 尤三姐眸光闪了闪,看了一眼那芙蓉玉面的丽人,明眸闪了闪,心头微微一动。 秦可卿嫣然一笑道:“园子是园子的,从宁国府里照常拨付着一份月例给各处院落的姑娘主子,算是对几房姑娘的贴补。” 尤氏闻言,拧眉说道:“可卿,这就是双份月例了?” 显然无法理解秦可卿的操作,纵然贾府如今家大业大,不缺银子,但尤氏过往勤俭持家,也是精打细算惯了,量入为出,没有什么不对。 秦可卿柔美玉容上现出一抹笃定,轻声道:“她们几个姑娘,在府中如是想添置一些东西,或是赏人,手里有着银子也好一些。” 该有的月例是不能少了,否则拿谁的月例听谁的话,那些丫鬟就不说了,任由薛妹妹折腾,但这些姑娘住在大观园,陪着夫君说话解闷儿……这个月例自该是她这个永宁侯夫人来发。 她一年俸禄都有几千两呢,再来十个八个,她也发的起,哼! 其实,这也是贾珩将部分产业给宝钗之后,让秦可卿心思起了一丝异样。 整个宁国府的财政收入,国公府的佃租还有庄子,以及一些原本的商铺都是让宁国府的账房管着。 甚至贾珩每月的一等武侯、锦衣都督、兵部尚书、果勇营都督的俸禄,(军机大臣是差遣无俸)都是由贾府派出仆人去户部认领,然后解送至宁国府公中。 西府也是这个规矩,诰命、官俸与田租、房租一律入得公中,然后再进行统筹支取。 贾珩的私房钱都来自于当初接收三河帮的产业,再加上出版话本的分润,这部分是他独立支取,不入公账,属于个人的小金库。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翰墨斋话本的分红利银,贾珩从来没有从晋阳长公主府帐上支取过一两银子。 而现在贾珩将铺子让宝钗管的行为,相当于将自己的小金库交给二房太太管了,正妻心里就犯起了滴咕。 尤氏不明其意,劝道:“原来二两也不少了,府中姑娘一月二两银子,一年二十四两,她们在园子里,也不好胡乱花着钱。” 一月二两对寻常之家可能有些难以承受,但对如今财源广进的贾府而言,只是小钱。 这其实只是零花钱,并不是生活费,府中吃穿用度都是公中供给。 而从目前而言,宁国府院落里,秦可卿当家太太是二十两银子,而尤氏因为身份特殊,曾经的当家太太、诰命夫人,月例同样是二十两,而尤三姐是姨娘位份儿,在贾府的规矩中是二两。 后来秦可卿和凤姐商量着调整月例,将年轻奶奶的月例统一定为十两,这样凤姐也由每月五两变成了十两。 此外,再将姨娘月例提升至四两,而这笔银子是由当家太太和年轻奶奶以个人名义从公中申领的体己银,算是体恤之意,不一定每个都会给。 大观园中规矩大差不差,姑娘进入大观园后,初始还由宁荣两府分别出着例项。 如迎春、湘云、邢岫烟以及她们丫鬟的月例都是凤姐来出。 不过如原着一般,邢岫烟的银子都被邢氏扣留,给邢父邢母寄去。 而惜春、妙玉则是由宁国府来出,嗯,妙玉先前是有例项的,如西府的姑娘一般,月二两。 不过,众金钗搬进大观园以后,黛玉有些特殊,当初在金陵宁国府中,贾珩吩咐账房给黛玉支的银子是当家太太月二十两,到了京里,秦可卿尚不知底细。 但大观园中代贾珩管家的宝钗却心知肚明,担心黛玉多想,自也是照旧例给二十两,可也由此生了一件难事,自己的月例开多少,二十两? 最终没有动,仍是二两,当自己是未出阁的小姐算了,至于没有母亲可以依靠的黛玉算是特殊情况,毕竟其父远在金陵,算是贾珩的怜惜之意。 秦可卿这会儿看向尤氏,柔声道:“尤嫂子,按着我说的来,不会有错的。” 尤氏见丽人神色认真,隐隐明白了什么,轻声道:“那我回头就和薛家妹妹这般说了。” 暗道,这只怕是一场大观园和宁国府的主导权之争,这是专门“点”着他?将外面的营生给了薛家妹妹? 先前核心产业是让西府的大姑娘操持着,还可以说人家姓贾的一家亲,私房钱让元春代管,属于谁都防备着。 但现在拨付出来一批产业给薛家姑娘,这就有些…… 尤氏胡思乱想着,也不再劝着,开始提起毛笔在簿册上书写,心头计算着,拢共也就没几个姑娘,钗黛、兰溪、云琴、纹绮、妙岫十位姑娘。 宁国府一月也不过多出二十两银子,一年二百四十两。 至于李纨显然有着荣国府来供养,当家太太,贾母专门拨付了十两银子。 不对,听可卿的意思,各房的主子都照例来发,那李纨算不算各房的主子? 尤三姐听着说话,眸光眨了眨,心头涌起一股古怪。 这双份月例,也就是人均四两,这岂不是和她的月例银子一样了? 就在这时,外间的丫鬟说道:“夫人,大爷回来了。” 贾珩此刻与陈潇在前厅分开,向着后院厅中而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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