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

贾珩看向李婵月,正见明眸皓齿、玉貌韶颜的少女,正拿着一双明亮、清澈的眸子盯着自己。 这小郡主有些狐狸眼,和晋阳长公主的丹凤眼眼型不大像,眉眼气质也略有些忧郁。 李婵月忽问道:“小贾先生,你那三国话本还写吗?皇表姐今儿个见我催了,说我家书坊翰墨斋出的书,是不是有后续回目的底稿,只是暂压着不刊版。” 贾珩道:“最近不得空,有空会写,小郡主平时也看话本?” 李婵月笑了笑,笑意略有几分客气和疏离,道:“平日也有看,打发时间,只是市面上没有什么好本子。” 晋阳长公主笑着活跃着气氛,说道:“婵月这孩子,不仅喜欢看,还喜欢写。” 就像父母喜欢向朋友炫耀自己的孩子一样,晋阳长公主也没有例外。 贾珩闻言,目光诧异而古怪。 李婵月被对面贾珩注视着,脸颊却腾地红了,拉了下晋阳长公主的胳膊,低声道:“娘……你怎么什么都说啊。” “我家婵月还害羞了。”晋阳长公主眉眼弯弯,轻笑着打趣道。 就好比后世,看多了就会有动笔的念头,有时候倒也不是为了钱,而是因为表达欲。 不仅是李婵月写过,晋阳长公主也…… 贾珩看出李婵月的不自在,笑了笑,轻声道:“若是喜欢写话本,也没什么不可,如写得好,数百年后,供后人观瞻怀念,也算是另一种青史留名,说来,在以往也不乏女子以话本、诗才而传诵后世。” 事实上,除却王侯将相外,芸芸众生大多建立不了大的功业,淹没在浩浩荡荡的历史长河中,而着书立说反而是另外一种扬名的方式。 好比,后世之人知道写金瓶梅的李渔,又有几个知道时任的内阁首辅,兵部侍郎又是谁? 这就是文学的生命力。 李婵月闻言,瞥了贾珩一眼,“嗯”了一声。 贾珩笑了笑,也不说什么。 用罢饭菜,已是戌时,行至二楼叙话,三人相对而坐,品茗叙话,论了一会儿史,转而提及京城风物,漫天闲聊也无太多的指向性。 及至小郡主掩嘴打了个呵欠,似是有些困倦。 贾珩向窗外眺望了下,道:“殿下,天色也不早了,需得告辞了。” 晋阳长公主螓首点了点,对着一旁的怜雪道:“将三国话本的销售明细递给子钰,让他看看。” 怜雪应了一声,不多时去而复返,手中拿着一卷簿册。 贾珩伸手接过,翻阅着,看着上面汇成明细的销售情况。 三国话本在神京城中在一个多月的时间内,一共出售了大约十二万五千册,精装本两万五千册,而简装本则是十万册左右。 “精装本一册定价六两,大概是十五万两,而简装本一册定价三两,则是三十万两,减去坊刻、印刷、渠道、人力成本,利润也有四十余万两,二一添作五分,得二十余万两,当然这是因为话本的火爆,毕竟是传世名著,而且之后,京中市场渐趋饱和,该买的都买了,没买的也不会买,而且还有一个盗版和识字率的问题。” 在神京城中,因为翰墨斋的背景,盗版其实还少一些,但一出了神京城,不用想,盗版铺天盖地,收益断崖式下跌。 贾珩看着簿册之上的银两数字,也没有觉得夸张。 因为这时代书商本就是暴利行业,碰上一本火书,能让一家书商吃一辈子的那种,甚至后世有专门的文献研究。 其实纵然是后世,一本渠道爆火的新媒体文,能养活一个大几十号员工的小网站。 先前抄了赖家家资,得银数十万两不错,但那笔银子是宁府十余年的公中银两,他也可以支取,但没有这笔银子用着理直气壮。 见贾珩目光闪烁,似有欣然之色,晋阳长公主轻笑了下,心底竟也涌出一股没来由的欢喜,虽她要分出一半之利,但钱多钱少对她,其实也无多大区别。 想了想,轻声道:“这本书当是翰墨斋创号以来十余年间,最为好卖的一部话本了,翰墨斋在金陵、江浙尚有分号,其余省域未有分号。” 这时代,想要贩书得利,一个是京城文教发达、达官显贵众多,谓之京华,而另外一个是金陵省、江浙等东南三省,中小地主、士绅商贾众多,几乎家家户户有藏书的习惯。 哪怕不买四书五经,小说总是会看的额。 贾珩道:“有此已是意外之喜,倒不好再得陇望蜀。” 晋阳长公主点了点头,笑了笑道:“以子钰的才智,纵不为官,哪怕是写书,想来也能富甲一方。” 贾珩摇了摇头,道:“如非遇到殿下,能出售得一千两,就已了不得了。” 除了晋阳长公主外,也没有几个书商愿意给他这般公道的价格了。 而彼时,他无官无职,更是没有多少议价之权。 愈是回首往事,愈是觉得这位晋阳长公主品格难得。 晋阳长公主嫣然一笑,美眸柔媚之意流转,似对这话也有几分受用,看向一旁的怜雪,吩咐道:“让账房将银票准备好,待会儿一同让子钰带过去。” “是,殿下。”怜雪应了一声,不多时,折身而返,将一木盒递给贾珩。 贾珩也没有故作姿态地推辞,接过之后,抬头看向晋阳长公主。 晋阳长公主轻笑道:“天色不早了,本宫也不多留你了,省得你家中夫人惦念,等明天吧,本宫让怜雪去你府上,再商量筹建商号之事如何?” 贾珩点了点头应了声,也不多作言语,起身随着怜雪离去。 待贾珩出得阁楼,晋阳长公主目光犹自出神,许久,轻轻叹了一口气。 许多事情,只是故作波澜不惊,其实内心早已惊涛骇浪。 坐在一旁品着香茗的李婵月,听着这声叹息,心头微动,上前挽过晋阳长公主的胳膊,琉璃澄莹的眸子眨了眨,轻声道:“娘亲干嘛叹气?” 晋阳长公主轻笑了下,看着古灵精怪的少女,道:“娘在叹气,你也老大不小了,早些给你找个婆家才是正理。” 李婵月先是一愣,继而羞恼道:“表姐都还没……” “你别和你表姐比,她的婚事最终未必得自己作主,你有时候也早些让她定了,拖延下去,不定……再有什么波折。”晋阳长公主说着,容色渐渐蒙上一层霜色。 李婵月却未听出晋阳长公主的弦外之音,轻笑道:“我倒是看中了一人,还要问娘的意思。” 晋阳长公主闻言,诧异说道:“哪家的王孙公子?” 难道是前不久一同游玩的王孙公子? “娘觉得……贾珩怎么样?”李婵月眨了眨眼睛,作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羞涩、扭捏之态。 “不行!” 晋阳长公主玉容微变,急声说着。 继而似是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声音带着几分责备,道:“他有妻子了,你是郡主,怎么能给人做妾?” 李婵月娇俏道:“妾不妾的,我又不在乎,他还能亏待我不成?” 她就不信,她娘还能抢她“中意”的男子,待她最后说这是玩笑话,那时,娘亲的心思自就淡了。 “你怎么……看上他了?”晋阳长公主心头一急。 李婵月点了点头,一脸煞有介事说道:“现在京中属他名气最大,这样的青年俊彦,孩儿看上他也不是正常的吗?” 晋阳长公主闻听此言,就觉的不对,面色一顿,柳叶眉下的美眸,狐疑地看着自家的女儿。 婵月才和他见过几次,而且婵月纵是中意,也不会如此不知羞? 不由忆起前事,心头不由既好气又好笑。 这孩子……是想让她孤独终老是吧? 眼见当年粉雕玉琢的婴儿,现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而她年近三十,大好的青春芳华,为了一个承诺…… 虽她也喜欢婵月小时候粉嘟嘟的样子,更是有着我家有女初长成的欣然。 “婵月,她有妻子的,不可能娶你为正妻,等你过几年,为娘给你好好挑门儿亲事,再说,你才见过他几面?神京公侯之家,比他出挑的青年俊彦……车载斗量。”晋阳长公主揉了揉小姑娘的空气刘海儿,轻声细语说着,只是言至最后,却有些底气不足。 李婵月扬起秀美的脸蛋儿,娇俏道:“才见几面怎么了,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我就认准了他,此生非他不嫁。” 晋阳长公主:“……” 越说越来劲了是吧?小孩子,天天总想管大人的事。 只是,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婵月真的长大了呢。”晋阳长公主轻声说着,抿了抿丹唇,心头既是欢喜,又是觉得怅然。 婵月这些年也长大了,而她这些年怎么就…… 就像单着单着就成了习惯,尤其是衣食无忧,又见惯了所谓公侯子弟、名士贤才的晋阳长公主。 “那为娘回头和他说,看人家喜欢你这小丫头不喜欢。”晋阳长公主轻笑了下,宠溺地揉了揉小郡主的额头。 这话自是搪塞。 李婵月见晋阳长公主应允,也有些后知后觉的羞,她方才只顾着阻拦,却忘了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说什么看上人家? 好在这里并无旁人。 …… …… 一架马车驶出晋阳公主府所在的街道,向着宁荣街行去。 贾珩微微阖上双眼,闭目养神,思索着剿寇、整军诸事。 “以天子之意,借这此剿寇,对果勇营进行整顿、掌控,这做的是和王子腾一样的事,我本意是另起炉灶,重练新军,但并不意味着将京营一些如谢再义这样郁郁不得志的将校全部拒之门外,另起一套体制的目的,是为了汲取旧体制的营养,从而阴干旧体制。” 这就和后世炮党的军队,投诚之后,突然就变得英勇善战,敢打敢冲了起来一样。 “这次就是一个契机,将尚可造就的择选出来,将太过不堪的彻底裁汰……还有,再过段时日,王子腾就会返京,应该也会整顿京营。” 贾珩正在思忖着,忽地觉得有一双目光正盯视着自己,缓缓睁开眼眸,好奇问道: “怜雪姑娘盯着我做什么?” 怜雪嘴唇翕动,似是欲言又止。 贾珩轻笑了下,问道:“怜雪姑娘,似有什么话和我说?” 怜雪点了点头,斟酌着言辞,轻声道:“贾公子,公主殿下她……这些年含辛茹苦地拉扯着小郡主长大,很不容易。” 贾珩面色怔忪片刻,点了点头,赞同道:“晋阳殿下是一个好母亲。” 怜雪声音纤弱,目光却一瞬不移嫡看着对面少年的神色,缓缓道:“可殿下……她也是女人。” 贾珩抬眸看向怜雪,有些明白怜雪要说什么了。 怜雪叹了一口气,道:“公主殿下素来洁身自好,孀居十几年,贾公子纵观青史,应不会有这样的公主了,我见着府里这些年达官显贵,名士鸿儒,往来憧憧,公主从未有过如对贾公子这般,带着小郡主共聚一桌用饭,谈笑无忌,看着倒似家人一般。” 贾珩闻言,凝了凝眉,倒也有些后知后觉。 也是,再是落落大方,也没有带着女儿在一桌陪客的。 贾珩想了想,迎着怜雪的目光,却是语气笃定道:“是我年龄尚浅之故,我比小郡主长一岁,公主殿下视我为子侄辈,也是有的。” 怜雪:“……” 一时间有些凌乱,子侄? 所以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贾珩面色沉寂,心头也在思索。 他向来是善于解构,不论对人对己。 在他看来,应该是他这个年龄,还有稚嫩的面容,很容易给人一种尚是小孩的心理暗示。 这在崇平帝那里也有所体现。 但又因为他内里藏着实则是成年人的灵魂,相处时又自然而然地生出此人为同龄人的心理印象。 这种交织在一起,甚至有些颠倒错乱的心理印象,应是避开了晋阳公主的心理防御。 “那次进宫面圣之前在公主府中沐浴,还有与小郡主同乘一车,都能看出晋阳公主是把我当成晚辈来看,什么时候改变的,应是我在之后通过功业、名声,渐渐扭转了这种彼强我弱的心理定位,再加之先前的主动引领以及吊桥效应……否则,谁又会和小孩子暧昧?” 一般而言,像他这般年龄的心智多不成熟,段位稍高的女人,一眼就能看出在想什么,自无什么性吸引力可言。 当然,如山阴公主揽美少年为男宠,则是另当别论,那是淫乱放荡。 待事业有成,成熟稳重,已然三四十岁,对一些娇生惯养、见惯名利浮华,在善意和笑脸中长大的名媛而言,又显得油腻、世故。 总之,她们就喜欢年少有为、成熟稳重、才华横溢、赤子之心的创一代……鞭笞她们。 可,将几个年龄段儿的品质叠加到一起……对大多数人而言,这不是难为我胖虎吗? 贾珩思量着,抬眸看向怜雪,默然许久,道:“怜雪姑娘,来日方长。” 他从来是不隐瞒自己的喜好,直面自己的情欲,不管是如知己一般的闲谈,还是在那惊人的弹软,他对晋阳长公主的确是起了一些异样的旖思。 但男女之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怜雪点了点头,应了一声,目光垂下,掩藏下思绪。 “如能玉成好事,也好求这位得圣眷正隆的贾公子为当年之事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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