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五章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 贾珩从五城兵马司返回,之前,也就是在官衙中布置了一些搜捕刺客的任务,算是对忠顺王被行刺的应对。 方进花厅,还未落座,就见焦大从外间廊檐进来,道:“珩大爷,黑山村的乌进孝,送上了贡献年礼,见大爷未回,先去宁荣街的客栈候着了,大爷,是否将他们唤来?” “先不忙。”贾珩摆了摆手,问道:“单子可曾送了来?” “送来了。”焦大垂手应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连同红禀,递了过去。 贾珩接过礼单,垂眸阅览着,只见其上红禀写着,“门下庄头乌进孝叩请爷爷奶奶金安,并公子小姐金安……” 再往下翻时,可见琳琅满目,似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只是见着:“大鹿一百五十只、獐子一百五十只、狍子一百只、暹猪七十个,汤猪六十个,龙猪六十个,野猪六十个……外卖粱谷牲口各项折银一万二千八百两。外门下孝敬哥儿玩意儿:活鹿八对,白兔十二对,黑兔六对,活锦鸡六对,西洋鸭四对。” 贾珩皱了皱眉,转而抬眸看着焦大,问道:“可有历年贡送的礼单?” 垂手而立的焦大面色顿了下,道:“大爷,这个需得到库房寻找。” 宁国府这样一座国公府邸,对礼物进项皆有记录。 贾珩微微颔首道:“去找了来,我看看。” 若大差不差,他也不想细究,若是大为减少,那就不要怪他穷究到底了。 过了一会儿,焦大从库房中寻来礼单,十余张凑成一沓。 伴随着“刷刷”的翻阅声音,贾珩凝神阅览,对照历年的进贡名目。 能明显看出今年比最早的一年,少了好几倍。 当然,宁国府的庄子数目在近年也多有减少。 比如巅峰时期,宁国府庄子共有三十三处。 如今庄子却仅仅有十七处,比起原着乌进孝进贡时多上七八处,收成好时,一年可得银四五万两。 只是近三年来,水旱灾害连绵不绝,庄子愈多歉收,利银断崖式减少,一年十七处庄子,只得银一两万两,明显在走下坡路。 比起原着剩八九个庄子,贾珍算定一年五千两银子,自是强了许多。 那时的贾府,经过元妃省亲,修建大观园,已被蛀蚁侵蚀的千疮百孔。 “问题多多,但也不可能减少这么迅速,如按原着,最终宁国府只剩八九个庄子,只怕有不少被乌进孝伙同庄客贪墨了去,以致逐年递减,否则贾珍也不会唤其为老砍头,甚至于一些入不敷出的庄子被宁府卖掉,内里也疑点重重。”贾珩将账簿阖上,抬头见天色已近昏暗,各处掌了灯,回廊上盏盏灯火,煞是好看。 贾珩一时出神,思索着宁国府的财政收支。 宁荣二府的收入来源大致是庄子、房子等田租、地租,男女主人的俸禄,以及逢年过节礼部祠祭司赏下的功臣慰问银子。 首先,庄子、房子的田租、地租,目前宁府还不算太糟糕,尚余十七处之多,荣府应该比这个数量还要多一些。 因为王夫人的几家陪房,干得就是收租的活计,这些构成荣国府的主要收入来源。 只是因为荣国府人口繁多,生活奢靡,以致开销庞大,捉襟见肘。 其次是铺子,宁府连同他买下的五处铺子,现有八处铺子。 反观西府,因为经营不善,仅仅剩下两处,而且基本半死不活。 如非当初贾珩帮着荣府抄了赖家,回了一口血,荣府眼看就要支撑不下去。 最后是俸禄,诰命也有俸禄,至于赏赐就原着所言,赏赐银子也就是显得体面。 “单以宁府而论,尚有结余,但还需整顿。”贾珩思量着,看向焦大,沉声道:“今日先将账簿放在这里,让乌进孝父子在客栈中好好待着,先不要回去,我明天再问话,另外将这上面的牲品,每样拣选一样作为祭品之用,再拣选一些给西府送去,这几对儿活兔也收拾收拾,让人送到西府几位姑娘院里。” 乌进孝进献了十几对儿白兔,可以送给探春、黛玉、宝钗她们养着赏玩,这种毛茸茸的小动物,想来探春、黛玉、宝钗她们会喜欢的。 毕竟宝钗曾扑过蝴蝶,想来对大白兔应也是有兴趣的吧。 焦大忙应了一声,吩咐人去了。 却说同福客栈,天字号上房之中—— 乌进孝父子正与几个庄客一起吃酒,酒气醺醺,觥筹交错。 “庄头儿,这位新族长可不好惹啊。”一个脸上红扑扑的庄客,低声说道。 另一个庄客捻起一粒花生米,往嘴里塞着,沟壑丛生的额头下,眼神忌惮,道:“我可也听说了,这是个狠角色。” 乌进孝放下手中酒碗,笑道:“这几年年景愈发不好,大家都在打饥荒,东家再是性情凌厉,也不能不讲道理罢,这次进献,我可是费了不少劲,还自己贴补了一些,若东家还不知足,可就说不过去咯。” 另一个庄客道:“是极,是极,天下这几年十旱九灾,咱们帮着维持庄田有进项就不错了,不然,就让这些老爷、太太们自己去种地。”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 “喝酒,喝酒,明天还需见见这位珩大爷。”乌进孝摆了摆手,止住笑声,心头却忧虑着。 他进城后可打听过这位珩大爷,眼里一点都不揉沙子。 明天怎么应对,还需好好筹谋一番才是。 这些年,他通过虚报受灾,有意放任不管,使几处庄田入不敷出,拖累宁府公中银子贴补,宁国府原主人经受不得,只得将庄田出售当地的商贾大户。 却不知那些商贾大户,已和他暗中商量过,单以此法,就让亲戚代买了几处庄田,自家日子也愈发红火。 “希望明天别出什么事才好。” 乌进孝如是想道。 另外一边儿,贾珩说话之间,举步向着后院而去,刚刚到得内厅廊檐下,就听得欢声笑语传来。 内厅厢房之中,秦可卿坐在一方罗汉床上,收拾着诰命礼服,周围莺莺燕燕围拢了一圈儿。 因临近过年,秦可卿这等命妇,需到宫中向两宫娘娘请安,所以听着过来串门儿的凤姐撺掇,打算将诰命服饰提前试试,看别有什么不合适,也好提前修改。 尤二姐、尤三姐,姐妹两个坐在一旁的绣墩上,见着那色彩艳丽、金玉其辉的诰命大妆,一静美、一艳冶的脸蛋儿上,都不约而同浮起艳羡之色。 凤姐也在平儿等一干丫鬟的侍奉下,陪着说笑,湘云、探春、宝钗则在一旁坐着。 黛玉因这几日,身子不大爽利就未过来顽。 至于宝钗,也不是过来串门儿,而是奉了母命,来请贾珩一个东道儿的。 先前,魏王的生日宴上,贾珩托咸宁公主在宋皇后面前讨了人情,最终宋皇后也很给面子,吩咐六宫都太监夏守忠领人去礼部过问,说薛家一应进贡之物,并无不合意之处,不知礼部是什么主张? 贸然更换采购皇商? 这一垂询,户部的相关官吏又惊又惧,顿时没了借口,就不好配合着内务府暗中对薛家的皇商生意下绊子,遂给薛家开了个条子,用了印,再核销了去年账簿,做完这些,薛家掌柜再去内务府理论,果得顺利无阻。 薛姨妈听说之后大喜,尤其从宝钗口中得知,是宫里那位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发了话,端是又惊又喜,连忙催着宝钗到府上请贾珩一个东道儿。 宝钗一身淡红里白衣裙,如梨蕊雪白的面容,隐隐失神。 这等盛装华服,普通人家也就出嫁时可着凤冠霞帔,勉强风光一回。 凤姐笑道:“咱们女人活一辈子,也就求着这一身衣裳。” 秦可卿脸上挂着恬静的笑意,道:“凤嫂子,衣服再好,也不过是保暖避寒之用。” “哎呦呦,你们瞧瞧这话说的,又是羡煞人,又是气煞人呢。”凤姐看向尤二姐、尤三姐、宝钗、探春、湘云笑着说道。 众人都笑了起来,尤其湘云格格娇笑,几是笑出了银铃声,倒是将秦可卿弄得脸颊微红,觉得方才是不是有些炫耀轻狂了。 湘云笑着凑趣道:“嫂子不用羡慕旁人,过几年,琏二哥哥在外面也给嫂子挣个诰命来呢。” 探春闻言,剜了一眼湘云,偷偷扯了扯湘云的衣袖。 宝钗丰润脸蛋儿上的笑意微微敛去,明澈杏眸,瞥了一眼湘云。 湘云终究心性烂漫,想到什么说什么,加上不知贾琏夫妻的勾当,倒没想到这话有什么不对,见探春使着眼色,面色迷糊道:“三姐姐扯我衣服做什么。” 探春:“……” 宝钗杏眸目光偏转,不忍直视。 凤姐瓜子脸上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滞,丹凤眼垂下,打量着诰命服饰,心底苦涩翻涌出来,叹道:“这我可穿不着,也指望不着那个不着家的帮我挣诰命出来……只怕,我这辈子都没这个福气了。” 以贾琏捐来的同知而言,除非任实职,否则想给凤姐求封诰命夫人,难如登天。 一时间,场中气氛变得尴尬。 尤三姐秀眉之下的明眸,闪了闪,看着凤姐那张凌厉的瓜子脸,若有所思。 尤二姐微微蹙着秀眉,看着凤姐的美眸中有几分怜悯。 那位琏二爷,听说与老爹的小老婆通奸被发现,又被赏了妾室,只怕是愈发肆无忌惮。 秦可卿心头同样有几分感慨。 “没想到,凤嫂子与琏二哥夫妻之间,已到了这步提都不能提的境地?” 好在这时,瑞珠进得厅中,打破了稍显尴尬的氛围,问道:“夫人,蔡婶子说,今年的春祭恩赏什么时候打发人去礼部祠祭司领了?” 秦可卿有些疑惑道:“这是宫里的恩赏?凤嫂子管治年事日久,可曾知道这银子来路?” 见秦可卿不解,凤姐似找回了一些自信,脸上笑意洋溢,道:“妹妹刚刚治家,还不知这银子的名目,这是圣上体恤故去功臣,在腊月发放的一笔银子,唤做春祭之银,只是咱们这样的人家,倒也不急着等这几两银子使,不过能早早领了来,便于置办祖宗供奉,也能让府里沾恩赐福,说起来,纵有一万两银子供奉祖宗,也不及这个圣眷隆重、有体面的,如是那些世袭的穷官儿,反而倒是指望这银子过年呢。” 说着,兀自笑了起来。 现在的荣国府,银库丰足,哪怕凤姐说话都多了几分底气,而与贾琏夫妻不睦的愁闷,倒是稍稍宽慰了许多。 秦可卿笑道:“倒是长见识了。” 凤姐垂下丹凤眼,重又端详着那绚丽映光的点翠珠冠,以及金丝玉饰的诰命礼服,丹凤眼中的艳羡,浓郁得要化不开一般,笑道:“妹妹,现在不妨去试试衣裳。” 秦可卿略有几分难为情道:“这非年非节的,就换上诰命大状。” 凤姐笑道:“妹妹,现在不就是让我们看哪里裁剪得体的吗?若是大了小了,也好提前改上一改,省得去给两宫娘娘请安拜年时,出了纰漏,闹了笑话才是。” 尤三姐柔声道:“秦姐姐,不妨先换了来,提前看看。” 尤二姐、宝钗也劝说着。 不是女人,可能无法体会到这种对新衣服的新奇感。 秦可卿也被说得心动,微笑道:“那几位姐姐妹妹稍等,我去里间换下。” 说着,离了厢房,在丫鬟宝珠、瑞珠的侍奉下,向着里间的厢房而去。 “夫人,琏二奶奶,尤家姑娘,宝姑娘,大爷过来了,在厅里候着呢。”秦可卿前脚刚走,外间一个婆子进来禀告。 贾珩这会儿已在内厅之中静坐品茗,因着几人都在内厢房,他倒不好贸贸然闯进去。 说话间,就听到一把笑声,道:“珩兄弟,这是回来了?” 丹唇未启笑先闻,不是旁人,正是凤姐。 凤姐以及平儿、尤二姐、尤三姐、宝钗在各自丫鬟的侍奉下,在环佩叮当声中挑帘步入厅中。 贾珩冲宝钗点了点头,目光掠过尤二姐、尤三姐,转而看向凤姐道:“凤嫂子,没在府上治办年事?” 因为还有十来天就要过年,荣府也有一大堆事需要凤姐料理。 凤姐嫣然一笑,明媚的丹凤眼上下打量着贾珩,道:“珩兄弟,这不是忙里偷闲,过来你府上看看?” 说着,问道:“珩兄弟,听说庄田的乌庄头过来了?” 贾珩点了点头,道:“刚刚交卸了礼单,正好几位姑娘也在,黑山村的乌庄头送了十来对儿兔子、锦鸡、黑鸭,薛妹妹还有二姐儿、三姐儿若是喜欢,看着挑一对儿回去养着观赏。” 湘云脸上带着雀跃之色,道:“珩哥哥,兔兔呢?我要养一对儿。” 以往在家中哪里有机会养过这些? 探春笑道:“云妹妹别吵着要了,少了谁的,也少不了你的。” 贾珩也被湘云的笑容感染,道:“喜欢就行,等会儿一人领回去一对儿。” 尤三姐艳丽脸蛋儿上,浅笑盈盈道:“我也挺喜欢这些猫呀狗的,只是兔子还真没养过,先前还想着若养匹小马驹也挺有意思呢。” 她原也想学骑马来着,但奈何某人从没说教她的事儿。 贾珩笑道:“小马驹,也是寻马夫来喂,不如这兔子好养,可放在院子廊下自己喂养。” 说着,看向宝钗,问道:“薛妹妹呢?” 宝钗迎着问询的温煦目光,杏眸波光颤了下,柔声道:“我也领养一对儿,让莺儿照看着。” 凤姐笑道:“我也挺喜欢这些兔呀的鹿呀的,肉质鲜美,尤其是汤,更是大补。” 探春、湘云:“……” 众人继而又是笑了起来。 情知凤姐是在说笑,并没有人当真。 笑过之后,贾珩回头问着一个嬷嬷道:“夫人呢?” 不等那嬷嬷出言,凤姐接过话头道:“可卿去试试诰命服饰,珩兄弟稍安勿躁。” 贾珩闻言微怔,听着凤姐解释之语,点了点头道:“凤嫂子虑事周到,是需得提前看看,若不合身,还来的及改。” 命妇要进宫觐见两宫娘娘,服饰、礼仪都需要注重,不然在京中就会闹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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