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

就在尤氏三姝正要开口出言离开,秦可卿说道:“尤姐姐让她住在天香楼的小院,昨天老太太也说了,不能怠慢了呢。” 此言一出,一双双目光落在贾珩脸上。 贾珩闻言,抬眸看向尤氏,平静的目光温和几分,道:“尤嫂子做好决定就好,可以先住着,先前四海楼之言,永远做数,什么时候你想法变了,和我说一声。” “昨个儿老太太……”尤三姐轻声道。 贾珩笑了笑,眸光深深,道:“如尤嫂子心思改易,老太太那里,我自会去分说,当然现在可先暂住着,天香楼那边儿的院子,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尤氏与其苦熬,还真不如再寻户好人家嫁了,当然,他也可以理解,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尤氏在宁国府十几年,还真的无法忍受从公侯太太沦落到伺候人的老妈子。 这个时代,二婚嫁给小门小户,意味着什么? 下厨做饭、针黹女红,说不得还要给丈夫端洗脚水…… 尤三姐柳叶弯眉下,美眸中倒映着对面少年,轻声道:“珩大爷果是信人。” 贾珩道:“不值当什么。” 其实,他挺好奇尤氏以及尤二姐、尤三姐的名字,但这个时代陌生男子不好问人闺名。 几人说话间,一个婆子从外间折身返回,笑道:“奶奶,西府那边儿应着了,琏二奶奶说,稀罕大爷过去知会,可需得好好热闹热闹才是,就吩咐人请戏班子唱夜戏、放烟火的放烟火,她现在就带着平姑娘过来,和奶奶商量着怎么操持,等天擦黑,老太太她们还要过来呢。” 正在荣庆堂中陪着贾母说话解闷的凤姐也不知怎地,许是为了证明什么,一听宁府过来相请吃宴,就说着需得好好操办。 贾母也欣然答应下来。 秦可卿闻言,嫣然笑道:“凤嫂子现在人在哪儿呢?” “就从角门过来。”婆子笑着说道。 秦可卿转过螓首,看向贾珩,纤声道:“夫君,你先和尤姐姐说着话,我带着宝珠和瑞珠去迎迎。” 因为有姐妹三个,秦可卿也没觉得留下几人独处有什么不对。 “去罢。”贾珩点了点头,目送秦可卿离去。 内厅中,一时就剩下尤氏姐妹和贾珩,气氛一时间有些安静、沉闷。 贾珩只好打破沉默,轻声说道:“可卿她在后院有时候也挺闷的,若得闲暇,你们四个凑一桌,摸摸骨牌什么的。” 尤氏、二姐、三姐:“……” 一见三人神色有异,贾珩倒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因为红楼梦原着中就有这样一副场景,秦可卿、凤姐、尤氏、平儿四个摸着骨牌,不过想了想,还是解释一句,说道:“不说尤嫂子,二姐和三姐两个也和可卿同龄,共同话语也多一些,一起说话解闷儿。” 尤氏:“???” 尤二姐倒是听懂了贾珩的话语,柔弱、婉美的眉眼中有着几分娇怯、羞涩,轻轻垂下明眸,柔声道:“珩大奶奶是个顶好的人,人善心美,待人和气,我和三妹也喜欢和她在一块儿说话,挺长见识的。” 贾珩闻言,轻轻一笑,别人夸赞自己媳妇儿贤惠,说其他都不合适,抬眸看向尤二姐,说道:“尤二姑娘也不遑多让,温婉、柔秀……” 尤二姐闻言,芳心一动,抬起美丽螓首,将一双柔弱如水的目光投去,但却听那少年续道:“说来,这品格倒是和可卿弟弟,我那个小舅子鲸卿有些相似。” 尤二姐:“???” 尤三姐在一旁,已是花枝乱颤,掩嘴娇笑道:“二姐,以后我唤你尤二小舅子好了。” 尤二姐一张白腻的脸颊又羞又红,抓过尤三姐的藕臂,嗔恼打闹道:“三妹,我让你浑说……” 两个人玩笑打闹着,忽地想起还有人在,纵是尤三姐也有几分羞涩,只是抬起那张艳丽的脸蛋儿,看向贾珩,见其目光温和,心下稍松。 尤三姐柳叶秀眉下的美眸,波光流转,轻声说道:“珩大爷,我们能在这边儿陪着姐姐多住几天吗?” 贾珩看了一眼尤氏,清声道:“你姐姐心情郁郁,你们住段日子多陪陪她,也是应该的。” 尤三姐樱唇翕动,欲言又止,手中把玩着垂落前襟的头发,半晌后,轻声道:“珩大爷,我心中对读书一事有些困惑,可否请教珩大爷?” 尤氏玉容微顿,接话道:“小妹她自小心思就重,有些想法,迥异旁人,我有时也劝不了她,珩兄弟见识都在我等这些内宅妇人之上,可否替我多劝劝她?” 想法迥异旁人,从红楼梦原着中婚姻观上就可窥见端倪,故而尤氏这话倒也不能说错。 贾珩点了点头,温声说道:“想法不同凡俗,其实倒也没什么不好。” 尤氏闻言,柔声道:“你要不和三妹单独聊会儿?我们先过去。” 贾珩怔了下,想了想,说道:“那倒不必,既是问读书之事,让尤三姑娘随我去书房罢,就在隔壁几步路。” 他前世倒也做过一些新兵的心理辅导。 尤氏闻言,心头一动,面色感激道:“多谢珩兄弟了。” 尤二姐也是出言道谢。 贾珩抬眸看向尤三姐,清声道:“随我来吧。” 对上那一双清冷、温煦的目光,尤三姐心头一震,眨了眨眼,不知为何,总觉得怪怪的。 咬咬牙,她尤三姑奶奶怕过谁来,去书房就去书房! 二人一前一后,入得离内厅不远处的书房,因是傍晚时分,夕阳透窗而过,光线略有些昏暗,贾珩拿过火折子,点燃烛台,橘黄灯光刹那间充斥着整个书房。 “那有椅子,你先坐下。”贾珩面色淡淡说着,就是在书桌上,提着一个茶壶,拿起两个茶盅,“哗啦啦”斟了两杯,回头看向尤三姐,清声道:“这书房原是从一间厢房改建的,藏书现在也不多。” 尤三姐此刻坐在一张黄花梨木制的椅子上,少女一身淡红色罗裙,妍丽无端,静静看着那着飞鱼服,气质冷峻的少年,感知到清冷中带着几分温煦的语气,轻声道:“珩大爷,平时读书多吗?” “说来惭愧,最近读书不多,公务繁忙。”贾珩面色沉静,淡淡说着,拿过两个茶盅,递至尤三姐一旁的小几上,道:“先用茶。” 尤三姐玉容微怔,看着对面的少年权贵,生平第一次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纤声说道:“多谢珩大爷。” 贾珩将茶盅方才小几上,也落座在一旁,轻声道:“这有什么好谢的?你为造访宾客,我为此间之主,不过是待客礼数罢了,说来,也是礼尚往来了,那天,你斟酒一杯给我,我今天还你一杯茶。” 尤三姐:“……” 芳心被一股暖流涌动着,美眸熠熠看着对面的少年,道:“那天……是我鲁莽不知礼数。” 贾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呷了一口茶。 尤三姐也是低头不语。 忽地,贾珩开口道:“尤三姑娘,你多大了?” 尤三姐:“???” 迎上那一双平静无波的眸子,知其并无他意,心头那一丝异样略有几分消退,樱唇翕动了下,道:“十六。”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十六……都读过什么书?” 尤三姐轻声道:“随便寻些风月艳情话本来消遣,珩大爷多半是瞧不上眼的。” 她也不知为何,明明知道说出这些,会惹这人瞧不上,可还是忍不住出言。 贾珩默然了下,道:“你家里的情况,我也略有一些了解,先前该说的话,也和你说过了,不要妄自菲薄,谁也没有瞧不上你,关键还是你自己,自尊自爱,自立自强。” 尤三姐闻言,一时心头五味杂陈,看向一旁的少年权贵,眸光闪了闪,神情略有几分黯然,自嘲一笑道:“珩大爷气度恢宏,自与旁人不同,别人眼里,怎么看我和二姐的,我怎么会不知道?都是把我和姐姐当成伺候人的窑姐、粉头儿……” 说着,眼圈微红,声音也略有几分哽咽,泪珠盈睫,但心性素来要强,竟一时未落。 贾珩默然了下,从袖笼中取出一方手帕,递将过去。 尤三姐抬眸,看向贾珩,眸光盈盈,雾气润生。 她依稀记得,昨天这人四海楼用饭时,她用手帕递将过去,这人的态度……还是不冷不热。 前面是尊重,她知道,现在是……怜惜? 念及此处,只觉那种委屈、酸涩再也抑制不住,美眸中眼泪无声滑落没。 贾珩淡淡道:“擦擦罢。” 尤三姐伸手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 贾珩道:“能哭出来反而是好事,有些事憋在心里,不会好受,你家中什么情况,我也有所耳闻,但和你又有什么干系?你不要有太多自轻自贱的想法,有空为将来做打算,保护好自己还有你二姐,和人相处也多留一些余地,能做到这些,总会有个好归宿。” 他也不知该如何劝,这个世道儿就是这样,女子无法出去工作,想做独立女性也做不了。 而名声一旦坏了,就嫁不到好人家,如尤三姐这样的,肯定是不愿意嫁给贩夫走卒的,况贩夫走卒也保不住这样的丽色。 “可哪怕是相中了柳湘莲,名声也不能太坏,把人家吓跑了,非要以死明志,用鲜血洗刷污名。”贾珩思忖道。 别说是尤三姐,就是后世的女子,母亲是那种花枝招展,以卖为生,从小到大,整天被人骂着婊子养的、小狐狸精,也是一生都要受原生家庭影响。 尤三姐闻言,却是止住了泪珠,定定看向一旁的少年,心头喃喃道:“与人相处,留一分余地。” 默然了下,说道:“那珩大爷先前所言读书之事?” 贾珩道:“过往的书先不论,以后多读一些正经的书,不一定是四书五经,什么史书、游记,都可看看,陶冶性情,开阔眼界,那时你的想法,自与现在就不同了。” 尤三姐闻言,愣了下,就是说道:“珩大爷上次说让我多读书,可我想来,我非男儿之身,读书也难以科举,想来读书也只能明理罢了。” 贾珩道:“明理不好?” 尤三姐抬起一张妍丽、娇媚的脸蛋儿,轻笑了下,带着几分自嘲之意,道:“珩大爷,我可不是什么西府公侯小姐,小门小户,偏偏生得这般颜色,不过是小儿闹市持金,取祸之道罢了,偏偏我若是个认命的也就罢了,偏偏我又不肯认命。” 贾珩默然片刻,道:“这个世道对女子总是要苛刻许多。” 尤三姐幽幽叹了一口气,眼圈又有几分红,说道:“只恨不为男儿身,不能立一方事业来,洗刷卑贱污名,或是会个经济营生,寻个没人认识的地儿,也能挣脱樊笼……” 贾珩闻言,也是有些动容。 这番话其实说的很有见地了,这个封建时代,男人出身再卑贱都没事,正如探春所言,只要你立出一番事业,那时,自有你的道理。 比如……我本淮右布衣,天下于我何加焉! 当然,会个经济营生,去个全新的环境,也能重新开始。 念及此处,贾珩想了想,道:“经济营生,其实想想,还是有的。” 无经济之独立,即无人格之独立。 尤三姐闻言,就是一顿,转头看向贾珩。 “你会织布吧?”贾珩问道。 尤三姐玉容微顿,螓首摇了摇。 贾珩沉吟了下,问道:“那你女红怎么样?” 尤三姐玉容微怔,脸蛋儿悄然浮起一抹红晕,轻声道:“会一点儿。” “会一点儿,那就是不会了。”贾珩喃喃说着。 尤三姐抿了抿樱唇,不好反驳。 贾珩道:“厨艺呢?” “我在家里没有做过饭的……”尤三姐微微垂下螓首,饶是再泼辣,此刻也有些羞臊。 贾珩默然了下,说道:“珠算呢,或者算数,懂吗?” 尤三姐抬起美眸,轻声道:“懂一些。” 贾珩皱了皱眉,道:“懂一些,多半也是不会了,那……就难办了。” 现在也没有电子厂,想要进厂当厂妹,拧螺丝都没地方拧。 这尤三姐颜色好,好像除了给人当姨娘……还真没别的出路了。 似是被贾珩这种皱着眉头,默然不语打击到,尤三姐羞臊难当,不禁娇俏说道:“我会唱曲、划拳、玩骰子……” 贾珩:“……” 被贾珩无语表情彻底击溃,尤三姐声音越发细弱,到后面声不可闻,抿了抿樱唇,螓首低垂,多少有些颓然。 贾珩想了想,神情静默片刻,艰难吐出几个字,“要不……你写书吧?” 尤三姐:“???” 贾珩沉声说道:“写话本,或者短篇故事什么的,想来,你也看过不少什么艳情话本,难道没有动笔的念头?嗯,我的意思,不是让你写这些艳情话本,而是将一些历史演义故事写进去,或写话本、或写戏曲,最近我正好要购买一家书坊,你可以供稿。” 他前世也是看过不少女频古言、现言的,如果让尤三姐搞文学创作,写什么霸道王爷爱上我,想来应是很得一些闺阁少女的喜欢,不过,需得注意一些尺度,女写手最爱写肉戏,尤其是尤三姐看惯了艳情文。 当然,也可以写一些男频作品。 那种第一人称的网文,代入感很强。 “可我……哪写过这些?我真不会……”尤三姐先是眼前一亮,继而又有几分迟疑。 贾珩道:“这个,我给你讲讲,你就懂了,实在不行,我给你故事梗概,你来写。” 许多前世的故事,以他现在的情况,根本就不能写,若是埋没了,也挺可惜,可以让尤三姐拿去写写,改善一下这位原着中命运悲苦的女子命运。 贾珩道:“比如你可以写个侠女,什么家国天下,江湖庙堂什么的。” “红拂女?”对尤三姐美眸一亮,讶异道。 她这个倒是有印象,红拂女夜奔李靖。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对,可以写本隋唐演义,要不整本大唐双龙……或者大唐独孤凤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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