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三章

花厅之中 两人分宾主落座,品着香茗。 贾珩抬眸看向会稽驸马,会稽公主其实在两年前就已病故,而这位会稽驸马当年可是正宗的科甲正途,而且还是一甲的状元,但是正因如此,当年为隆治帝看重,将贵妃之女的会稽公主嫁给郭绍年,某种程度上断绝了郭绍年的上佐君王之志。 此刻,两人一个目光温润,笑意和煦,一个目光清正,隐隐带着打量,相视无言。 少倾,贾珩主动打破沉默,问道:“郭老先生,想来已知在下来意。” 会稽驸马点了点头,朗声道:“老朽司掌两淮都转运司十余载,永宁伯想问什么?老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通过京中故人的书信往来,他已得知眼前之人被雍王看重,并且有意将咸宁公主许配给他,成为天子女婿。 但有趣之处在于,这位少年勋贵早有婚配,而且还封了一品诰命夫人,雍王还是如当年一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贾珩沉吟片刻,道:“盐运司的亏空,自崇平元年到十五年账簿俱载,但更久之前的隆治年间的贪腐亏空,运司账簿因受祝融,焚之一炬,郭老先生应知晓甚深。” 说来,大汉朝的两淮盐运司亏空一案,与平行时空清时的两淮盐务有些相似。 乾隆年间的两淮盐引案,当时被处斩的两淮盐政高恒为慧贤皇贵妃之弟,而其上一任盐政吉庆为令懿皇贵妃堂兄。 而现在一个是隆治帝的女婿,一个是隆治帝的小舅子。 “运司迭年亏空之缘由,永宁伯为锦衣都督,莫非真的不知?”郭绍年目光紧紧盯着贾珩,自嘲一笑道:“何必明知故问?” 贾珩皱了皱眉,沉声道:“宫中是宫中,两淮盐务总商是两淮盐务总商,不可混为一谈,上皇高居重华,以天下养,岂是盐商可以肆意攀诬?” 郭绍年闻言,目光灼灼地盯着对面的少年,默然一会儿,看向周围的一众仆人,仆人躬身一礼,纷纷退去。 郭绍年沉声道:“其实没有什么区别,当年上皇南巡,盐商和甄家接驾六次,每一次都有宫蛾妃嫔随行,龙舟南下,游山玩水,国帑靡费高达七八百万,上皇说不从国帑取一两之银,但实则都是内务府和两淮盐商捐输报效,此外,还有钦差金陵体仁院的库存余银,而两淮盐商多从运库赊借,户部盐税之银逐年减少,我等盐政只能惨淡经营。” 贾珩眸光眯了眯,冷声道:“只怕这其中还有盐政上下其手,中饱私囊,郭老先生为何隐匿不言?” 隆治帝正好是三代之君,恰逢国富民强,国势蒸蒸日上,隆治帝南下享乐,颇是耗尽了内帑以及盐运司的积余银两。 甚至,辽东之战的大败,如果细究缘由,就是隆治御极日久,上行下效的靡靡风气,在整个汉廷军政系统的蔓延和侵蚀。 郭绍年摇了摇头说道:“当时上下都为南巡之事发愁,盐官纵然贪腐,又能有多少?不过九牛一毛,老朽此生拿的银子也不过数万两,否则,以会稽公主的俸禄,老朽何愁吃穿?” 贾珩面色淡淡,不置可否,因为大部分人对自己的过错避重就轻。 “对此事,当今圣上并非一无所知,崇平三年,戾太子一案发于闽地,苏州织造局织造常进被忠顺王罗织罪名缉拿,查察账簿,就已窥见钦差体仁院下辖三大织造局之巨额亏空,只是当今天子引而不发。”郭绍年叙着一桩旧事。 贾珩面色平静,心头却微微一动。 苏州织造常进?这是妙玉的父亲,当年也是内务府在苏州坐镇的一方重臣。 而妙玉在红楼原着怼宝玉的一句话,侧面也应证了常进的风光:“不是我说狂话,只怕你们家里,也未必找得出这么一个俗器来呢?” 念及此处,贾珩心头不由浮现起那一张傲娇、清绝的脸蛋儿,也不知妙玉收到他寄送过去的书信,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失神片刻,再次收回心神,目光咄咄地逼视着郭绍年。 郭绍年笑了笑,道:“永宁伯如是这般说,老朽也无话可说,只是时任盐官多已致仕,甚至有些盐官不在人世,永宁伯是要追查这些陈年旧案吗?” 在刑事案件中还有个追诉时效的问题,有些罪行轻微的,再是彻查穷究会动摇本已稳定的社会秩序,使得人人自危。 贾珩目光幽晦几分,问道:“郭老先生,可有相关账簿?” 这是个聪明人,比起刘盛藻而言,起码是有自知之明的。 不过分析一下,并不奇怪,会稽驸马是科甲出身,应是因为人品、才干得了隆治帝的赏识,才得以尚配帝女,那么这种“凤凰男”、“女婿帮”身上必然拥有着非同常人的品质。 而刘盛藻则是没文化的爆发户,靠着刘妃的姐姐得以成为皇亲国戚,那么“包工头小舅子”,行事骄横也就不足为奇。 郭绍年道:“账簿有些多,永宁伯可带回去慢慢看。” 说话间,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从廊檐下传来,方才去书房归拢账簿的郭府管家,指挥着几个年轻力壮的仆人,挑着六个大木箱过来,在轩敞的厅中一字排开。 贾珩目光投将过去,问道:“这是二十年的账簿?” “虽不至俱细至支取、结余一两一厘,但也是详实完备,如果永宁伯不信,可以配合重华宫当年南巡的账簿,核对底细。”郭绍年轻声道。 贾珩只当没有听见这一险恶的建议,问道:“内里可有盐商赊欠、挪用的银款明细?” 郭绍年轻笑了下,说道:“每一项都很详细,有的归还上了,有的没有归还,彼等需要营运盐业,每年定额缴税,也不好将人往死处逼迫不是。” 贾珩默然了片刻,一时无言。 不得不说,这位会稽驸马说的在理,在盐商包税制的大环境下,朝廷本来就允许扬州盐务总商向盐运司赊借银两,以供营运。 而且,因为隆治帝南巡,盐商在大量捐输报效以后,手里也缺着做生意的现银,那么从盐运司支取,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甚至,本身就可能是盐运司挪借给盐商一部分银子,打着捐输报效的名义,供隆治帝开销。 问题,扬州盐商又得了隆治帝的官衔封赏。 就是一笔烂账! 只能挑选一些并未用到上皇南巡的数额进行清查,让剩下的四大总商归还。 贾珩心头难免涌起此念,打量着六个箱子,摆了摆手,身后捉刀侍立的锦衣百户李述,与外间等候的一众锦衣府卫抬起箱子,向着外间而去。 郭绍年道:“这里其实还有一笔账目,不过是老朽的汇总,这s是h老朽赋闲在家时,闲来无事筹算而来,其中载有扬州盐商实际赊欠了两淮都运司多少款项,永宁伯可以参照一番。” 贾珩闻言,目光幽深几许,定定地看向郭绍年,问道:“郭老先生,账簿现在何处?” 这个郭绍年,似乎早在十几年前,就预判到这一幕会发生,提前有所准备。 不知为何,忽而心头浮起前世一幕。 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走北邙,狡兔死,良弓藏,我之后,君复殇,一曲广陵散,再奏待芸娘? 嗯,全剧前半部最大的逼,都让沈一石装完了。 不过,恰恰是隆治帝六次南巡,劳民伤财,崇尚奢华,才有今日两淮盐税入不敷出,日暮途穷。 而晋阳和他重整盐务,他也算是驸马…… 嗯,这般想就有些不吉利,两者完全没有可比性,隆治帝是为个人享乐,而崇平帝是为了大汉社稷,焉能相提并论? 郭绍年抬眸看向那管家,吩咐道:“去宜心居,从靠墙的床榻那边儿,从暗格中将那本账簿取将出来。” “是,老爷。”管家闻言,目中也有几分惊讶之色流露,显然不知郭绍年什么时候记下的这笔账簿,不过也没有多说其他,应命而去。 贾珩面色沉静如渊,一言不发,而就在这样的沉默气氛中,对面的郭绍年忽而问道:“永宁伯上次去河南平乱,听说咸宁也随行去了河南?” 论起辈分来,咸宁公主应该唤郭绍年一声姑父。 贾珩面色微顿,抬眸看向郭绍年,道:“当时,宋四国舅在河南开封,公主殿下随行前往。” “永宁伯为当世俊彦,年纪轻轻已为军机枢密,前途不可限量。”郭绍年默然片刻,忽而没头没尾说了一句。 贾珩面色微顿,却几乎是一下子听懂其中之意。 这是一种羡慕、不甘,羡慕他的际遇,不甘自己的命运。 当年的郭绍年想来也以为自己能够成为宰相,但尚了公主,这辈子就别想了。 再结合当时同年后为宰执,心里肯定是有所不甘的。 贾珩目光沉静如渊,徐徐说道:“只是时势使然罢了。” 历史的选择,这句话在嘴边儿,却没有说出口,说了……就僭越了。 过了一会儿,郭府管家将账簿递送而来,郭绍年使了个眼色,郭府管家来到贾珩近前,道:“永宁伯。” 贾珩点了点头,接过一个锦匣,道:“郭老先生,如无他事,在下告辞了。” 说着,在郭绍年的相送之下,出了郭府,看向押的满满一车的账簿,又看向手中的锦匣。 陈潇近前而来,问道:“拿到了?” 少女一身千户的银白色飞鱼服,腰间按着一把绣春刀,虽无梅花内卫大阁领的既视感,但也有几分如燕的英丽清姿,飒爽干练。 贾珩点了点头,看向不远处的楼阁屋檐,目光在蜿蜒起伏如龙的屋脊,说道:“问着宫里不好问,拿到手里的这份,也已是极限了。” 知道扬州盐商的拖欠税银数额,也就可以向汪、江、萧、黄四家讨要,之后的案子就不宜再往下查了。 为尊者讳,从晋阳那边儿算起,太上皇怎么说也是他的岳父。 另外一边儿,郭府当中,郭绍年坐了一会儿,放下茶盅,面色微顿。 “老爷。”管家面色担忧,问道。 “准备笔墨。”郭绍年面色幽幽,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他要写一封请罪奏疏呈送给当今圣上。 就在这时,方才那小童进得厅中,唤道:“爷爷,还去钓鱼呀。” 郭绍年笑了笑,道:“等爷爷忙完再钓鱼,给你钓一条大鲤鱼,那么长的鱼,熬个全鱼汤,好不好?” 说着,比划了个长度,目光慈和。 小童撇了撇嘴,乌溜溜的眼睛中见着稚气的思索,道:“爷爷平常不是说,鲤鱼身上有龙血,不能钓吗?” 郭绍年抱起小童,笑道:“是啊,先随爷爷去书房,咱们先去钓龙。” “是钓鱼。”小童笑着纠正,正是换牙的年纪,奶声奶气的声音就有些漏风。 就在爷孙两人前往书房之时,贾珩这边儿也骑着马随着陈潇,返回苏州府的林宅。 林宅 贾珩让锦衣府经历司的书吏去封存账簿,自己则是拿着锦匣来到书房,准备取出簿册翻阅。 打开蓝色的封皮,垂眸阅览起来。 其上载有一笔笔数字,按着年份列明,有着一个个名字支取盐运司府库的银子数额。 贾珩眉头逐渐皱紧,汪家、黄家、鲍家……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在簿册上清晰可见。 当然鲍家、程家、马家已然家财入官,再说这些也没有意义。 就在这时,轻盈如鸿羽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陈潇手中端过一盘冲洗的水灵灵的大雪梨进得书房,放在贾珩的书桌旁,问道:“上面记载的详实吗?” 贾珩点了点头道:“详实,而且每一笔不是信口胡诌,而且哪怕是对重华宫也并无隐讳。” 陈潇拿起匕首削着梨皮,问道:“郭绍年为驸马,这账簿也就只有他敢这般记,你打算怎么办?” “账本拿到了,就去要账,欠账还钱,天经地义,欠朝廷的银子,一两也不能少。”贾珩放下簿册,从少女手中接过梨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这笔银子不是小数目,每家盐商还有五六百万两没还上,哪怕这些银子肯定是要归还的。 陈潇宛如刀裁的柳眉下,明眸闪烁了下,问道:“那郭绍年呢?” 贾珩正吃着大鸭梨,拿过手帕擦了擦嘴,道:“我写密疏如实陈奏即可,看看宫里如何处置,这种事儿既是国事,也是家事,不过我想着,天子看在收缴了这么多银子的事儿,不再追究。” 之前,他的确没有想到,还以为郭绍年会像刘盛藻那般头铁,现在看来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很早就给自己留下退路。 陈潇点了点头,看向吃的“欢快”的少年,柳眉下的清眸波光微动,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低声道:“那也好,的确不宜再查下去了。” 贾珩道:“其实,天子这几年杀心收了许多。” 也不知是不是人到四十,儿女渐长的缘故,崇平帝这几年虽心底猜疑防范不减,但很少因怒滥刑,或者说,人总会成熟起来。 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他赶上了好时候。 贾珩念及此处,凝眸看向脸色如霜的陈潇,起得身来,拿起一个鸭梨,拿过匕首,轻轻削着剩余的果皮,拿过少女的手,道:“人总是会变的,把这个梨吃了。” 陈潇清眸闪了闪,重复着贾珩的话道:“人总是会变的。” 那是因为没有人对他造成威胁,等有了威胁之时,你就知道了。 贾珩面色顿了顿,看向拿着梨子,轻轻咬了一口的少女,轻声说道:“先这样吧,明后两天去视察江防,多铎那边儿你还有什么消息的话,你与我说一声。” 说着,起得身来,轻声道:“我去见见林妹妹,等会儿咱们一同吃午饭。” 这几天游览姑苏,因为甄溪在黛玉身边儿说话,再加上黛玉刚刚祭拜了母亲,他根本没有牧羊咩咩,只是陪着下下棋,说说话。 黛玉在这故乡之地,想要的应该是精神的共鸣与情绪的按摩,如果不是担心黛玉胡思乱想,患得患失,自己折磨自己。 他也不会……毕竟,羊小难牧。 因为他不确定在亲昵和牧羊之前,在你猜我猜的游戏中,会不会惯着黛玉的小性,然后引发一些比较文青的误会。 陈潇手中的匕首顿了顿,目送着少年离去,拿着的鸭梨似乎也不怎么香甜了起来。 少女这个时候,可能也需要情绪按摩。 黛玉所居的院落中,正是近晌时分,午后日光透窗而过,将两道娇小玲珑的倩影,映照在立柜一侧的屏风上。 黛玉捻起一颗黑色棋子放在棋盘上,而后对面的甄溪也不假思索,迅速落子。 两个人年岁相仿,性情都有几分柔弱,相比而言,黛玉在熟人面前并无怯声。 这几天,黛玉与甄溪白天去逛着苏州城中的名胜古迹,晚上睡在一个房间说着话,情谊渐笃。 “这五子棋比围棋就是简单许多,下着也不费心神呢。”甄溪声音如黄莺出谷,柔声说道。 黛玉笑了笑,看向对面小脸秀气清丽的甄溪,道:“珩大哥当初也是这般说的。” 甄溪道:“林姐姐昨晚说珩大哥进了宁国府后,后来呢?” 这几天,两人在床上夜话之时,甄溪向黛玉询问着贾珩的过往事迹,黛玉也不隐瞒,将所知告诉甄溪。 “后来宫里赐了宁国府的爵位,珩大哥推辞不受,还写了辞爵表。”黛玉柔声说着,罥烟眉下,星眸明亮莹莹,好似有碎钻闪烁。 随着与甄溪叙说贾珩的过往种种,似乎也“复习”了一遍当初的经历和心情。 彼时,她还未与他定下终身,而当初那荣庆堂中按剑而立,宁折不弯的少年。 还有在清虚观打醮之时耳畔的温言软语,关怀备至,嗯,那时候的珩大哥……好像就喜欢上她了。 念及此处,黛玉抿了粉唇,星眸微光,见着回忆之色。 而对面梳着空气刘海儿,韶颜稚齿的少女,那双灵气如溪的眸子,微微失神,轻声道:“珩大哥当初在柳条胡同,走到今天这步,还真不容易呢。” “说来,中间还发生了好多好多事儿,如是讲说起来,也有一本书那般长了。”黛玉轻声说道。 此刻的少女,俨然是将贾珩当成自己的夫君。 甄溪笑道:“林姐姐晚上还和我说呀。” 黛玉点了点头,看向对面的少女,轻轻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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