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五章

宁国府 冬月的天儿原就黑得早,一至申末时分,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就被漆黑浓重的夜色驱赶,寒风笼罩着大地,扫过青墙、屋檐以及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 后院几棵秀拔挺立的雪松,枝干随风摇动,发出飒飒之声。 内厅之中,灯火彤彤,人影绰约。 贾珩正在和秦可卿用着晚宴,尤氏以及尤二姐、尤三姐在一旁作陪。 为庆贺贾珩回来,秦可卿就令厨房备了酒菜,算是自家私下里庆贺一场。 秦可卿明显刚刚沐浴不久,年方二八的丽人,换了一身鹅黄色宫装袄裙,满头珠翠首饰的云鬓下的那张芙蓉玉面,容色焕发,明眸莹润如水,桃腮泛起红晕,眉梢眼角一股动人心魄的春韵将褪未褪。 如尤氏这样经过人事的妇人,自是一眼觑破端倪,抿了抿樱唇,偷瞧了一眼贾珩,见那眉目疏朗的少年,面色微顿。 自是贾珩从西府用罢午饭回来之后,拉着可卿,恩爱缠绵了一回,以慰可卿相思之苦。 此刻,几人图聚在一处,比起西府一堆狗屁倒灶的事儿,东府多少显得波澜不惊。 只是,西府那边儿闹将出来的动静,还是随着时间过去,两府丫鬟之间的往来,传到了东府。 当然,比起贾琏偷母的骇人听闻,贾琏偷贾赦房里的大丫鬟,性质倒不算太恶劣。 有鉴于此,贾珩倒也没有特意下封口令,至于西府那边儿,甚至就有适当放纵流言传播的间接故意。 目的么……自然是掩盖真相。 席间,尤氏放下手中的筷子,抬起一张柔婉的脸蛋儿,凝眸问道:“刚刚听彩蝶说,薛家姨太太过来那会儿,凤丫头和她家那口子出了事儿,下人传得有鼻子有眼儿,说什么的都有,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贾珩看向尤氏,暗道,八卦还真是女人的天性,想了想,随口道:“据大老爷所言,是琏二勾搭房里一个丫鬟,最后将那丫鬟赏给了琏二做妾,我也不好处置。” 尤氏轻声道:“听说父子两个怎么喊打喊杀的?” 贾珩道:“这就不知了,尤嫂子在府里这么多年,对西府的事儿,想来心头也有数,琏二这人……不说也罢。” 说到最后,摇了摇头,不想多说。 尤氏叹了一口气,道:“凤丫头她也是个要强的,就算没有这一遭儿事儿,来日也是要闹将一场的。” 尤二姐放下手中的汤匙,柔声道:“大姐,看那琏二奶奶,平日待人挺和气的。” 尤氏失笑道:“二妹,你才和她认识多久?” 尤二姐垂下美眸,也不多说什么。 尤氏转头看向贾珩,柔声道:“你现在是族长,如是那边儿作下没脸的事儿来,坏族内声誉,对你在外面有什么妨碍没有?” 贾珩怔了下,沉吟道:“这个倒不会,两府只是在祭祖、子弟之事上有一些交集。” 尤三姐接过话头,俏声道:“府里都说这琏二爷是个沾花惹草的性子,听说还有龙阳之好……” 贾珩皱了皱眉,瞥了一眼尤三姐,道:“正吃饭时说这些,你倒也不嫌恶心。” 尤三姐玉容微愕,垂下明媚动人的大眼睛,红唇勾起一抹弧度,虽被责怪着,但心头莫名有种甜丝丝的感觉,瞧了一眼贾珩,低下螓首,拿起筷子往嘴里扒拉着米饭。 尤二姐嗔恼道:“三妹,也不夹一筷子菜。” 说着,给三姐夹了一筷子青菜。 尤三姐轻声道:“这碧梗米原就香甜可口。” 见着这一幕,秦可卿笑了笑,心头微动。 她不是凤嫂子,不能容着夫君身旁有其他女人,再落一个妒妇的名头。 况且,尤氏姐妹对她根本不会构成任何威胁。 秦可卿纤声道:“夫君,我瞧着会芳园的梅花开了,要不明个儿唤老太太、珠大嫂子、几个姐姐妹妹,对了,还有薛家姨太太过来一道儿赏梅。” 贾珩点了点头,道:“会芳园的梅花开了吗?过来赏梅也是一桩雅事了。” “那夫君呢?夫君明天下午还有公务吗?”秦可卿嫣然一笑,问道。 贾珩想了想,轻声说道:“下午倒没有,早上可能要去一趟五城兵马司衙门和兵部衙门。” 回京之后,虽可得歇息几天,但也不能真的什么事务都不理,五城兵马司需得去看看,兵部衙门则是天子交代的事儿。 此外,还有晋阳公主的生儿,他寻思着送些什么才好。 心念一转,多少有了主意。 夫妻二人话着家常,用着晚饭,之后几个人,坐在一起品茗叙话。 贾珩问一旁的尤三姐,轻声问道:“你那话本,我走时和翰墨斋掌柜说了,可以刊版了,你稿子写完了,拿给我看看。” 之前尤三姐写了一本隋唐背景的话本,一晃许久,到现在还未刊板印刷。 尤三姐道:“先前写得不太满意,后来仔细研读了大爷的三国,就重新改了一改,还请珩大爷斧正。” 说着,吩咐着丫鬟巧月,拿来一摞书稿过来。 贾珩伸手接过书稿,只见其上赫然写着《隋唐演义》四个大字,凝了凝眉。 “这月来,我翻了不少史书,也是大爷那本三国话本给我的启发,写着也十分吃力,现只有三回目。”尤三姐解释说着,美眸落在对面少年的脸上。 贾珩点了点头,静静翻阅着。 比起以往,虽然写法仍显稚嫩,但的确在以史书为蓝本,格局上倒见高了几分。 贾珩阅读完,看向尤三姐,赞许道:“可以,虽叙事笔法略显稚嫩,但思路是对的,但你要寻一条脉络,毕竟以李靖之所见所历,稍微略显局促,可以多给瓦岗之军一些笔墨,以叙隋末兴革争鼎之事,只是你怎么寻得史书来看?” 传统话本不同后世网文的单视角叙事,故事结构更复杂,线索更多。 尤三姐似感受到对面少年的惊喜与肯定,心头也是欣喜交加,娇声道:“就是看着风尘三侠,发现这段儿古事颇为有趣,只是新旧唐书晦涩难懂,这三回目就费了不少工夫,尚不知十五回目,还要多少工夫呢?” 贾珩点了点头,笑道:“不急,话本之事,只是营生小道,观史可知兴替,但凡有一二得,见人见事,当是另一番天地。” 尤三姐道:“记得大爷的教诲。” 见二人相谈甚欢,尤氏玉容带笑。 几人叙话了一会儿,近得戌时,尤氏、尤二姐、尤三姐就是告辞离去。 夫妻二人则是回到厢房歇息。 厢房之中,烛火摇曳,夫妻二人并排坐在床沿上泡着脚。 秦可卿将螓首轻轻靠在贾珩肩头,轻声道:“夫君若是喜欢三姐儿,我和尤姐姐说说?” 贾珩闻言,怔了怔,转过头,笑道:“这是怎么了?好端端说这些?” 秦可卿幽幽叹了一口气,道:“我想着,入门都这么久了,肚子也不争气,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贾珩默然了下,拉过秦可卿的玉手,温声道:“你入门才多久?怎么就这般心急?再说,我原就担心太早儿生孩子,对你身子骨儿不利,这才故意避着。” “这……故意避着?”秦可卿玉容微变,颤声道。 贾珩扳过秦可卿的削肩,看着那张见着惊惧之色的玉容,轻声宽慰道:“咱们这个年纪,太早儿要孩子不仅对大人不利,对孩子也不利,我原本的想法是,起码是要过二年,等你十八了再要,否则,生孩子对女子都是一道鬼门关,我自是希望你能顺顺利利的。” 其实,真的三五年没有孩子,流言蜚语对可卿也是不小的伤害。 所以,最多也就一二年了。 听得这番解释,秦可卿心头又喜又忧,问道:“这怎么会伤身子骨儿的?” 贾珩道:“这是医书上的话,我想着是有道理的。” 秦可卿闻言,疑惑问道:“可夫君,你是怎么避着?”秦可卿疑惑问道。 贾珩笑了笑,解释道:“医书上的一种法子,你忘了,我问着你天葵的日子?” 秦可卿闻言,一张冰肌玉骨的脸颊羞红,声音虽然纤细但却格外坚定,道:“夫君,我不害怕的。” 贾珩轻笑道:“你不害怕,我害怕,你是我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是要白头到老的。” 秦可卿娇躯轻颤,芳心甜蜜不胜,看着少年,柔声道:“可是夫君三代单传,若一直没有子嗣,只怕闲言碎语,要不先将二姐收入房里,我看她年岁差不离儿了。” 贾珩道:“你这……不是三姐,又是二姐的,我说哪有刚过门,就给丈夫张罗着纳妾的?你这大度也忒过了。” 见秦可卿仍是失神,贾珩伸手探入丽人衣襟,在其嗔羞中揉捏了一把秀立,轻声道:“好了,一个月没见了,等会儿让我好好检查检查身子。” 秦可卿闻言,一张宛如海棠花的娇媚的脸颊,滚烫如火,羞道:“宝珠、瑞珠,这都还在呢。” 正帮着洗脚的宝珠、瑞珠,脸颊一热。 “她们两个哪次不偷看?”贾珩瞥了一眼二婢,轻笑道。 宝珠、瑞珠二人闻言,心头直跳,对上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就有些浑身发软。 秦可卿轻笑道:“夫君,天冷了,那下次我让她们两个帮着暖床。” 夫妻二人说着笑话,擦了脚,吩咐着宝珠、瑞珠吹熄了烛火,放下帏幔,躺在床上歇息。 许久分离,哪怕下午时就折腾了一遭儿,但晚上仍是抵死纠缠。 及至子时,忽地下了一场雪花,不过屋内温暖如春,激战正酣的二人,浑然不觉。 …… …… 翌日 贾珩起了床,出了内厢房,来到外厢,这是内里有着几重的厢房,下有地龙,内里暖烘烘的。 贾珩立身在铜镜之前,换上昨天下午时,吏部送来的几套二品武官的袍服。 廊檐下,晴雯一张俏丽小脸红扑扑的,樱桃小口中哈着热气,掀开厚厚的棉帘子,入得厢房中,绕过一架玻璃屏风,入得厢房。 少女拿着一件和玄色大氅,轻声道:“公子,昨晚外面儿下雪了。” 贾珩回眸看向晴雯,问道:“积雪厚不厚?” “有一指厚呢。”晴雯将手中的大氅近前,给贾珩披上,娇俏的声音带着欢喜。 贾珩凝了凝眉,转过头来,任由晴雯系上,点了点头道:“那还行。” 一指厚的积雪,倒不至于落雪成灾。 半月前就下过一场小雪,倒也稍稍缓解了三辅之地的旱情。 贾珩正自思忖着,低头见晴雯手指不是太灵活,眉头皱了皱,拿将过来那小手,只觉触感冰凉,温声道:“你怎么不穿厚一些?” 晴雯着翠白色棉袄,下着棉裙,衣衫多少有些单薄,一张愈见狐媚之相的瓜子脸,似被冻得红扑扑,愈见娇媚,柔声说道:“公子,我不冷。” 贾珩皱眉道:“还不冷,手都快冻僵,再将这双小手冻着了,就不能……做针线活了。” 晴雯:“……” 合着只是担心她做不了女红? 但见少年那清冷的目光藏着一似“促狭”的笑意,心尖不由一烫,这笑意她可是太熟悉了,每当自家公子捉弄自己的时候,就…… 只是一下子不明其中原委。 “我记得库房还有不少貂裘大氅来着,你去寻蔡婶,去挑两件穿着。”贾珩温声道。 “我一个丫鬟,哪儿有福分穿那个?”晴雯撅了撅樱桃小嘴,故意说道。 “衣服就是人穿的。”贾珩捏了捏晴雯的脸蛋儿,小姑娘的脸颊细腻,比鸡蛋都嫩滑,满满的胶原蛋白,笑道:“再说你也不是丫鬟。” 这时候,秦可卿也在宝珠、瑞珠地伺候下,梳妆而罢,少妇神情仍有几分慵懒,一张白里透红的脸蛋儿,恍若一株雍容华贵的牡丹,一颦一笑都艳光动人。 见着主仆二人牵着手,容色不变,浅笑盈盈。 晴雯转头不由多看了一眼。 “夫君,外面下雪了?”秦可卿柔声问道。 贾珩笑了笑,温声道:“下了一指厚,下午踏雪寻梅,正当其时,用罢早饭,等下我先往衙里去,回来再作计较。” 秦可卿柔媚一笑,说道:“那等会儿我让人去请老太太还有几个姊妹。” 贾珩点了点头,也不多言。 不多时,就有后厨准备了早饭过来,贾珩陪着可卿在房中,用罢早饭,然后就来到前院,带着两个小厮,往五城兵马司去了。 五城兵马司 衙署之中,济济一堂,两旁的火盆中炭火熊熊燃着,试图驱散着寒意,但人进人出,热气也存不住。 贾珩进入官厅,正在忙着的文吏和将校见了,齐齐见礼。 贾珩挥了挥手,让其各守本职,自行其事。 而后唤着表兄董迁,吩咐人唤果勇的几个将校过来。 如今,他既领着果勇营,又掌着五城兵马司,之后的事务肯定有一方侧重,而现在主持日常事务工作的反而是主簿范仪。 听完范仪汇报了离京期间的神京诸事。 贾珩道:“雪既已停了,就可着手发动兵丁清理积雪,另有一些无家可归的乞儿,若还能自食其力的,帮着干活儿发一些工钱,再着人在坊市街口施粥。” 神京城内有没有流浪乞讨人员? 肯定是有的,这种天气,说不得就有路倒儿。 范仪拱手道:“大人仁义,我这就着人去办。” 贾珩点了点头道:“吩咐完了,等会儿到后厅议事。” 王子腾整顿京营之兵,他也不会闲着,过几天就要着手操训果勇营之兵,需得确定章程,然后抽空去军器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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