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七章

众人望去,只见数骑为首之人,着一品武将官服,身形魁梧,驱马行至近前。 不是王子腾,还是何人? 身后跟着的正是立威营参将岳庆、扬威营参将庞师立、以及主簿方冀等人。 王子腾一挽马缰绳,使马缓行至前,凝目望着贾珩,正要开口搭话。 却得贾珩身后百丈开外,一骑如离弦之箭,率先跃出,由远及近,高声喊道:“舅舅!我是文龙啊。” 分明是薛家的车队,在贾珩前前后后吩咐将校归营的空档,赶上了贾珩的扈从,接近灞桥。 为首的薛蟠,在马上遥遥望到王子腾,心头一喜,驱马近前搭话。 说来,还是王子腾回金陵王家祭祖之时,薛蟠见过其舅几面,距上次相见,一晃也有一二年的光景。 薛蟠后方不远处薛家车队之中,马车车厢内,正自打瞌睡的薛姨妈,听着薛蟠的嚷喊,不由打了一个激灵,下意识掀开车窗帘子,却看不到什么,就前倾着身子,伸手掀开一角车帘,向前方眺望着。 而另外一辆马车之内,宝钗同样颦了颦秀美的双眉,杏眸中闪过疑惑之色,扭头一旁的莺儿,轻声道:“进京之前,哥哥可提前着人知会过舅舅?” 莺儿语气不确定说道:“姑娘,好像没有听大爷和太太说起过。” 却说薛蟠一夹马肚子,驱马上前,笑道:“怎么劳舅舅出城相迎?” 王子腾脸色一顿,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看到端坐高头大马之上的薛蟠,愣怔了下,才认清来人,皱眉问道:“蟠儿,这是到京了?嗯,为何和果勇营大军在一块儿?” 薛蟠笑道:“在华阴县碰着了,舅舅,我娘和妹妹都在后面车厢中。” 王子腾点了点头,说道:“那先入城罢,我这边儿还有些事儿。” 说着,也不理薛蟠,拨马绕过薛蟠,抬头看向不远处的贾珩,朗声道:“珩哥儿,班师还京,一路上辛苦了,我在醉风楼整治了薄宴,为珩哥接风洗尘。” 薛蟠:“……” 大脸盘上的笑容凝滞,铜铃般的大眼睛眨了眨。 倒也反应过来,他就没往京里递信,舅舅怎么知道他今日就到京? 而身后马车中,眺望着的薛姨妈,脸色倏然变了下,看着那正在马上搭话的二人,愣怔了下,思忖道:“兄长,他这是专门出城来迎珩哥儿的?” 心底不由想起贾珩先前所言,自家兄长为一品武官,他若是碰上,也是要自称一声下官。 念及此处,心头不禁现出期待来。 嗯,她也不知自己在期待些什么。 贾珩打量了一眼王子腾,从薛蟠方才的称呼中,倒是知道其人是谁——王子腾。 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和王子腾打照面,其人身形肥胖,面容富态,只是五官面相略有一些凶恶。 贾珩打量片刻,拱了拱手,朗声道:“王节帅,下官领兵还京,还需往兵部交令,入宫面圣,接风洗尘之事,晚上再叙不迟。” 王子腾出城迎他,多少有些出人意料。 因为多少有些张扬。 落在五军都督府的那些勋贵眼中,恐怕还以为贾王二家,已经联合起来。 当然,王子腾可能有意如此,以壮声势,为整顿京营做准备。 碍于天子,他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的。 然而,王子腾闻听贾珩之言,脸色却倏地阴沉下来,目光在对面少年腰间的金龙剑鞘的宝剑盘桓了下,心头恼火不胜。 这小儿竟如此托大,他为长辈出城迎接,小儿身为晚辈,仗着佩着天子剑,在马上动也不动,狂悖无礼,竟至于斯?! 还拿入宫面圣之言来堵自己! 显然,王子腾想来,自己以礼相待,折节下交,贾珩就需滚鞍下马,感激涕零,然后把臂同游,一同入京。 但方才的薛蟠…… 没有人对薛大傻子报以太高的期待。 王子腾目中冷意涌动,皮笑肉不笑,声音却冷了几分,道:“那子钰先至兵部交令,待入宫面圣回返,本帅正要与子钰商议京营之事,听说子钰领果勇营,募流民为卒,本帅心头颇为疑惑,正值整顿京营,不知子钰此举有何用意。” 贾珩沉吟了下,说道:“此事三言两语委实难以说清,下官稍后入宫,会向圣上陈说,待稍晚些,再和节帅叙说本末。” 王子腾闻听此言,心头就有一股无名火起,熊熊燃烧。 开口圣上、闭口圣上,这小儿恃宠而骄,何尝将他这个京营节度使放在眼中! 见王子腾脸色难看,一旁的方冀出言打了个圆场,笑了笑说道:“节帅,贾子钰急着前往兵部交令,节帅不妨晚上再摆宴一叙,也不打紧。” 王子腾眸光阴了阴,暂且压下心头怒火,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薛蟠听着二人叙话,铜铃般的大眼睛转了转,就有些不明就里。 而后方车厢之中的薛姨妈,心头同样惊疑不定。 暗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珩哥儿,看架势,似和他兄长平起平坐? 另外一辆马车车厢中的薛宝钗,掀开帘子一角,看着这一幕,思量了会儿,水杏眸子闪过一抹明悟。 “他是贾族族长,宁荣二府,一门双国公,并不是仅仅三品武官那般简单,舅舅虽官居一品,但王家底蕴多有不及,二来,他未及弱冠就受皇命,领军出征。” 这念头一起,就是幽幽叹了一口气。 贾史王薛四家之中,贾家一门双公,史家一门双侯,王家祖上也是县伯,唯她薛家…… 这边厢,贾珩应对了王子腾,抬头看向一旁的夏侯莹,道:“夏侯指挥,咱们走吧。” 夏侯莹却迟疑了下,清声道:“云麾既急着入宫奏事,我要不回去和晋阳殿下说说?” “和殿下说两句话,倒也不耽误多少工夫。”贾珩轻笑了笑,温声说道。 晋阳长公主出城迎他,他怎么也要过去说两句话才是。 两人的叙话,自是让薛蟠和王子腾听了个真切。 薛蟠摇了摇大脑袋,目中现出茫然之色,暗道,怎么这里还有“殿下”王爷的事儿? 王子腾眉头挑了挑,瞳孔紧缩,心头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晋阳殿下? 莫非是那位晋阳长公主? 方才他策马而来,似乎在城外见到一辆装饰奢丽的马车停着,当时,还有些疑惑,但急着出城,倒没细看。 可,那位晋阳长公主为何与这贾珩小儿有着交集? 然而,就在王子腾疑惑,贾珩准备随夏侯莹前去见晋阳长公主之时。 城门洞处又是来了十余骑,这几骑快马扬鞭,如一阵风般席卷而来。 当先一人,外披玄色大氅,内着织绣精美、繁复的宦者服饰,神情倨傲,目光睥睨。 正是大明宫内相戴权。 身旁一位内卫背着一个明黄色布兜,其内似乎放一卷轴,正是圣旨。 十余骑策马近前,伴随着一声声马嘶,顿停于前。 戴权接过一旁的内卫从后背的布兜中取出明黄色圣旨,高高举起,道: “三等云麾将军,贾珩接旨。” 说着,目光瞥见王子腾等人,心头诧异了下。 贾珩闻言,面色怔忪片刻,连忙翻身下马,身后近百锦衣卫并果勇营亲兵,齐刷刷都是下得马来。 王子腾见此,同样一愣,面色急剧变幻,只觉被一旁的方冀扯了扯袖子,反应过来,也是滚鞍下马。 虽然旨意是给贾珩的,但天使降旨,近前之人,自也没有站着听旨的道理。 对捍制使,而无人臣礼,为大不敬之罪,斩! 故而,一众士卒纷纷下马行礼。 但,还有一人尚在马上端坐,正是薛蟠! 薛蟠那张大脸盘子上满是茫然之色,见着这一幕,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时,戴权身后两个内卫,“蹭”地一声,手中雁翎刀齐齐半出于鞘,寒芒闪烁,沉喝道:“大胆!” 后方马车车厢之中,薛姨妈见得这一幕,只觉心都被揪紧,失声喊道:“蟠儿!” 另外一辆马车车厢中,宝钗白腻丰润的脸蛋儿倏然一变,白纸如曦,攥紧了手帕,莹润如水的杏眸中满是担忧之色。 贾珩皱了皱眉,沉喝道:“文龙,愣着作甚,还不下马听旨!” 薛蟠闻言,惊叫一声,如大梦初醒,连忙一丢缰绳,滚鞍下马,手忙脚乱之间,“噗通”跪下。 戴权笑着摆了摆手,示意身后内卫不必拔刀恐吓,也不多言,“刷”地展开圣旨,诵读起来,尖细、清朗的声音,在空旷、辽阔的冬日田野之间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而军帅镇将实为朝廷之砥柱,国家之干城,乃能文武兼全,出力报效讵可泯其绩而不嘉之以宠命乎?今有三等云麾将军贾珩,忠贞骁勇,将帅之英,自受皇命,督材士、荡贼寇,不及旬月,克定三辅之盗乱,靖绥治安,功勋卓着……擢晋爵一等云麾将军,检校果勇营都督,处置机务,节制诸军。钦此。” 圣旨篇幅不长,也不晦涩。 不仅跪着听旨的众人都听懂了,就连远一些的薛姨妈也听懂了意思。 晋爵为一等将军,果勇营都督…… “这是加官晋爵了?”薛姨妈思忖着。 另外一辆马车之中,莺儿轻声道:“姑娘,这一等将军,是几品?” “应是正二品。”宝钗凝了凝水杏的眸子,在心头喃喃着圣旨之上的语句:“忠贞骁勇,将帅之英……处置机务,节制诸军。” 先前是三等将军,也就是正三品,而转眼之间,就已是正二品,贾家东西二府就有了两个一等将军。 “圣上隆恩,臣铭感五内,万岁万岁万万岁。”这时,贾珩谢恩,身后军卒以及锦衣卫士,同样山呼万岁。 王子腾脸色虽不好看,但也只能跟着喊着。 晋爵贾珩为一等将军一事,他前日回京面圣之时在大明宫就知道了,而且前不久给他加兵部侍郎衔褒奖的圣旨也已着内监传来。 可,传旨之人不过是一个内监,哪里是这大明宫内相亲自出城相迎传旨的待遇? “还有这不等进城就急着封爵……”王子腾心头不由生出一股嫉恨。 崇平帝没有等贾珩回去之后就着戴权宣旨,自是为了示之亲厚、嘉奖。 晋爵之事,君主比臣子都着急,体现的就是信重、恩宠。 这是有着先例的。 比如一些德高望重的官员起复,从乡间赴京,加官晋爵的圣旨在路上一封接着一封,开始还是侍郎或者左副都御史,之后就是一部尚书,等到了京师,官衔都已经加到太师了。 把礼贤下士、求贤若渴的做派,在细节中体现的淋漓尽致。 当然,催命的时候,也是十二道金牌…… “圣上果然让这小儿都督果勇营军务,让方先生不幸言中了。”王子腾压下心头的嫉恨,脸色铁青,心头不由蒙上一层厚厚阴霾。 方才经过一番试探,这贾珩小儿显然不怎么给他面子,他如果要整顿京营,只怕还要费一番手脚。 戴权收起圣旨,下了马,笑着近前,搀扶起贾珩,道:“贾子钰接旨后,随杂家入宫,圣上还在宫中等着呢。” 说完,才看向一旁的王子腾,似是意外道:“王节帅也在?” 王子腾此刻已起得身来,闻听询问,也不敢得罪这位权阉,笑了笑道:“戴公公,听说珩哥儿班师回京,就出来迎迎,为珩哥儿接风洗尘,不想在此遇到公公传旨。” 戴权笑了笑,说道:“圣上口谕,贾子钰要即刻随杂家入宫面圣,接风洗尘之事,待面圣之后再说罢。” 王子腾点了点头,笑道:“公公所言甚是。” 戴权说完,也不再理王子腾,再次看向一旁的贾珩,说道:“贾子钰,陛下在宫里还等着呢,我们现在就走罢。” 贾珩轻声道:“公公,晋阳殿下在前面等着,公公可否容我说几句话?” 戴权闻言,打量了贾珩一眼,心头古怪了下,笑道:“那赶紧说两句话,别让圣上在宫里等急了。” 虽崇平帝所言即刻面圣,似是刻不容缓,不得怠慢,但也没有那般死,还要看传旨太监是否愿意通融。 “多谢戴公公。”贾珩道了一声谢。 二人对话,自然落在王子腾耳中,就是面色变幻,心头震惊莫名。 贾珩回头将圣旨递给曲朗,吩咐其带回宁国府,而后看向夏侯莹,拱手道:“夏侯指挥,前面去带路罢。” 夏侯莹目光复杂地看着对面的少年,默然片刻,轻声道:“贾云麾,殿下就在前面等着,进城也可顺道儿。” 心道,天家兄妹两个都急着见这少年,这少年是……先来后到? 这般一想,心头涌起一抹古怪。 贾珩翻身上马,随着夏侯莹,向着前方疾驰。 戴权也是吩咐着身后的内卫,拨马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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