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锦衣府 这座锦衣卫府在紧挨着宫城不远处的永安坊中,门前有两个大石狮子,漆红的梁柱上以槐木题着金漆黑底的对联儿。 廊檐悬着锦衣府三个大字的气死风灯下,站着一队队内着褐绿色绣鱼纹的锦衣卫校尉捉刀而立。 官厅之中,锦衣卫堂官陆敬尧坐在偏厅内一张黑漆木背椅上,正在用着午饭,周围几个着飞鱼服的锦衣卫躬身侍立着。 这位堂官深谙鱼羊之鲜美,桌子上是四海酒楼送来的鱼汤,另有蒸羊羔,鹿肉,以及诸样肉食、素菜,一旁天蓝色酒壶中装得酒是梨花白,醇香醴厚,酒劲不大。 陆敬尧手中拿着一柄匕首,切割着鹿肉,黑色胡须下的嘴巴轻轻咀嚼着,道:“锦衣副千户曲朗,最近又不在府中应值当差?” 不远处躬身侍立,着飞鱼服的锦衣千户,顾云缙笑道:“卑职还稀罕呢,一大早儿曲副千户就带着几个人,神色匆匆地出了卫府。” “你这个上官,也不督促着部下,将手边儿差事办好,一天天得见不着人,还办不办公差?”陆敬尧拿起酒盅,抿了一口,淡淡说道。 这位锦衣府堂官三十六七岁,脸庞微胖,断眉之下,目光阴沉、锐利,着一身朱红色飞鱼服,身形魁梧、雄壮。 锦衣卫千户顾云缙面有苦色,说道:“指挥大人,卑职哪敢问他,人家现在刚刚入了圣上的眼,着缉查卫内里通外人,收受贿赂者,几个百户都因为牵涉到东城那边儿的事儿被南镇抚司的兄弟执行家法了,说来,人家顶子就是兄弟们的血染红的,我哪敢惹他啊……” 说着,就见陆敬尧脸色倏地阴沉,顾云缙连忙住口不言。 陆敬尧沉声道:“顾千户,东城三河帮肆虐为恶,经年累月,竟然连圣上都蒙蔽了过去!府中有那手脚不规矩的清查一番自是合情合理,圣上整肃锦衣府,你有异议?” “卑职不敢。”顾云缙脸色苍白,低头说道。 心道,刚才真是一时得意忘形,眼前这位陆同知就是借此由头,得了执掌锦衣的机会,他方才说那些,不是找不自在吗? 陆敬尧冷声道:“只是这曲副千户,自从受戴内相吩咐跟着那贾珩去了一次翠华山,现在是愈发不敬上官,前日,甚至帮着抽调锦衣府中几位账房前去查宁国府的账目,我锦衣卫什么时候成了这等幸进之徒的家奴!” 陆敬尧这话就见着满满的恶意,锦衣卫如果说是家奴,也只能是天子的家奴,此言分明是直斥贾珩有不臣之心! 然而,事实上,无论是锦衣卫都指挥使、还是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就连他陆敬尧也没少借锦衣而为自己办私事,甚至置田营产,以锦衣府中的卫士威胁利诱,言语恐吓,都是家常便饭。 顾云缙眸光闪了闪,道压低了声音,说道:“大人,听说那位贾指挥从仆人家查抄了不少银子,整整拉了好几车呢,大人要不要问问那几个账房先生。” 陆敬尧皱了皱眉,说道:“昨日,本官已问过两位账房,虽未得其承认,想来也有个三五十万两,这些国公勋贵数十年累积,有如此之银,并不稀奇。” 别人查抄奴仆家资,追缴被贪墨的公中之银,他再是眼热,还能从中索要不成,当然,若是来日抄家,那就另当别论! 陆敬尧心头恶意满满想着,冷声说道:“这贾珩的锦衣卫都指挥佥事一职,原是圣上加恩,以示荣宠,不想此子不知进退,待过几日,本官必奏明圣上,此人以锦衣卫,然而其人现为三等云麾将军,自有朝廷俸禄供养,如何再好居锦衣指挥佥事之位,并无自知之明,肆意插手锦衣事务!” 这才是陆敬尧不满之处,锦衣事务,这位勋贵要插手,谁知道圣上会不会授其以都指挥使之职? 开国之初,好几任锦衣指挥使都是勋贵! 顾云缙道:“大人所言甚是,贾指挥这般肆意插手锦衣事务,实是于理不合。” 陆敬尧面色冷漠,道:“你去经历司寻秦知事寻找近年以来,三河帮帮众大小头目探事所得之情报,等本官用完午饭要看,今晚就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缉捕彼等宵小!” “是,大人。”顾云缙抱拳拱手而去。 陆敬尧以匕首挑起一块儿鹿肉,往嘴里送着,抬头看着雕花窗棂外的梧桐树,正值深秋,秋蝉在树干上,宛如死去一般。 “三河帮不过是这蝉,纵聒噪一时,也难渡秋后!以我锦衣府之能,只要想收拾这些虫豸,不过探囊取物,何需京兆、五城兵马司、都察院三衙共治!待陆某殄荡东城匪患之后,就可蟒袍加身,接管锦衣府!”陆敬尧目光深深,心头涌起豪情来。 锦衣府掌缉捕、刑狱之权,国初权柄盛时,锦衣指挥使炙手可热,纵尚书、侍郎都堂官都要畏惧三分,然时过境迁,今日却中能为内厂仆从。 他,陆敬尧,终有一日,要复现锦衣盛势! 而就在陆敬尧心绪起伏,为来日执掌锦衣大权畅想之时,顾云缙却是去而复返,不仅如此,还带着经历司的秦知事。 那秦知事年岁四十上下,面皮白净,颌下蓄着山羊胡,身着五品武将官服,面色恭谨,拱手道:“卑职秦保见过陆同知。” 陆敬尧皱了皱眉,冲秦保点了点头,目光疑惑地看向一旁的顾云缙,沉喝道:“本官让你将三河帮大小头目之探事情报呈送来。” 顾云缙沉声道:“陆大人,那些情报被人带走了,就在昨天,被曲朗搜集一空,属下猜测,多半是送去了那位贾指挥手下。” 陆敬尧闻言,一张微胖的脸盘儿,刷地变得铁青一片,手中杯碗筷箸被猛地一扫,噼里啪啦落在地上,在寂静的官厅中突兀响起,带着几分惊悚。 陆敬尧勃然大怒道:“混帐东西!吃里扒外!” 官厅之内,一时间气氛凝结如冰,几个锦衣卫的千户以及经历司的秦知事,听着陆敬尧咆哮。 而在这时,却听得一声戏谑的声音响起,“老陆,怎么发这么大火,难道是四海楼的鱼汤盐放多了?还是鱼刺卡着喉咙了?” 话音落处,一个同样着飞鱼服、头戴山字无纱翼善冠的从三品武官,在四个着飞鱼服的锦衣千户的簇拥下,负着手举步迈入官厅,其人身量稍高,脸颊瘦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笑意。 在脸色铁青的陆敬尧的目光注视下,锦衣卫都指挥同知纪英田,走到黑漆木桌前,以手捏起一块儿鹿肉,往嘴里扔着,咀嚼了下,笑道:“这是营海阁的驯鹿,肉是真香啊,老陆可真是讲究,那句话叫什么,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秦知事是读书人,你说是吧。” 秦保愣怔了下,似是拱了拱手,道:“大人所言甚是。” 纪英田笑道:“秦知事在这里的正好,本官刚刚正要去寻你,那三河帮大小头目的探事汇总簿册,等下你找了来,本官要看。” 秦保脸色微变,讪讪笑道:“纪大人……” “老纪,那些簿册已被曲朗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拿了出去,讨好三等云麾将军贾珩去了。”陆敬尧脸色阴沉,按下心头的怒火,冷笑说道。 纪英田脸上的笑意就是渐渐凝滞,看向一旁的顾云缙,道:“顾千户,你手下的人这般不懂事儿?眼里还有没有上官?” 纵然纪英田再是不服陆敬尧,为了都指挥使一位而挑起激烈内斗,但锦衣府的自家事,也不容外人插手。 “此事和顾千户无关,顾千户可约束不了简在帝心的部下!”陆敬尧摆了摆手,脸色阴沉,冷笑一声,“顾千户,你着人将曲朗拘押了来,本官要问他话!他眼里还有没有本官这个上官,若是不想干了,交出腰牌,打发他去五城兵马司听差!” 顾云缙闻言,心头大喜,道:“大人,卑职这就去办。” 前日曲朗奉圣上口谕整顿卫里和三河帮暗通款曲者,送往南镇抚司五个百户,两个试百户,而他的小舅子刘志就是其中一位,他这几天使了少说有一万两银子,才保住自家小舅子一条命,锦衣府的差事显然是保不住了,昨天婆娘还跟着他闹。 这个事不能这般算了! 顾云缙想着,就是按着绣春刀,出了官厅,唤上手下几个锦衣,正要去寻曲朗。 忽然,只听仪门之后,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顾云缙一愣,快行几步,站在仪门外,拢目一瞧,就是一愣。 “曲朗!” 此刻,贾珩过了大门,站在锦衣府的庭院中,抬眸四顾,不得不说,锦衣府的官衙修得齐齐整整,空间轩敞,前后应该有着五重进。 从表面看,根本看不出阴森可怖,反而回廊之间,一个个身着锦衣的卫士或是拿着牛皮袋,或是抱着一个木盒,或是抬着箱子,行色匆匆,对他的到访,也没有现出多少关注之色。 一股沉默、安静的感官印象扑面而来,至于犯人的惨叫根本就听不到。 “显然,讯问犯人的诏狱不在此地,不过,这种安静与行色匆匆,才有一些情报机构的味道。”贾珩将锦衣府的衙署布置收入眼底,心头也有几分感慨。 “这样的一个已具有后世专业情报机构雏形的锦衣府,如果仅仅是用来监察百官,反而有些大材小用了。”贾珩目光幽深几分,却是想起了后世那个大明,万历三大征的朝鲜之役,在秘密战线上活跃的锦衣卫,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此世,明亡于嘉靖,自不会有隆庆、万历,故而锦衣府在军事上的情报职能,还没有在军事战争上大放光彩。”贾珩思忖着。 而这边厢,顾云缙一见曲朗,愣怔了下,就是出得仪门,冷笑道:“曲副千户,你回来的正好,陆大人正要拘你回话,来人将其拘押了!” 此言一出,身后的几个锦衣卫就是呼喝一声,向着曲朗而去。 在锦衣府中,上下等级森严,什么体罚、训斥下属几乎是家常便饭。 而陆敬尧所谓“拘来问话”,虽有欺压之嫌,但在锦衣府中视之平常,因为若是都指挥同知连这个权限都没有,如何管理部属? 当然,陆敬尧也非不智之人,曲朗刚刚面圣获得擢升,他如没有口实,也不会滥罚处置。 而且前任都指挥使尚勇在时,其人在锦衣府中向以雷厉风行,宽宏待下而闻名,只是有多少夹起尾巴的韬晦之意,就不为人知了。 曲朗脸色淡漠,冷声道:“不劳顾千户手下兄弟动手,卑职这就前去参见陆大人。” 贾珩皱了皱眉,看向顾云缙,沉喝道:“尔是何人?” 顾云缙闻言,就是一愣,这才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布衣少年,只见其一袭苏锦竹叶长袍,身上披着大氅,左右随侍着扈从。 嗯,曲朗竟是落后此人半步! 顾云缙目光一缩,心头浮现几个字,三等云麾将军贾珩! 如今神京城名声鹊起的三国话本的作者,贾子钰。 而在这时,一道冷喝响起,道:“本官贾珩,为天子亲军指挥佥事,在问你话,你是何人!” 别说他都指挥佥事只是加衔寄禄,但也是锦衣指挥佥事,名器之尊崇,也不是一个小小的锦衣千户能够轻视的。 也就锦衣府的堂官,才能分说你这官衔是寄禄,而非眼前的锦衣千户。 迎上那锐利如剑的目光注视,顾云缙心头一凛,脸色变幻了下,躬身,拱手道:“卑职……锦衣右所掌刑千户顾云缙见过……贾指挥,方才眼拙,未见贾指挥着飞鱼服,故而怠慢,还请贾指挥见谅。” 曲朗见着这一幕,沉毅、冷漠的脸色,也有几分微动,昔日趾高气扬,对他百般刁难的上司,如今弓腰驼背,躬身行礼,心头也是生出一丝快意。 贾珩神色淡淡,说道:“锦衣府果然上下森严,尊卑有序,至于本官为何未着飞鱼服,本官身上之衣是圣上亲赐苏锦缝制,本官今日怀恭谨之心而至天子亲军锦衣府,身着布衣,正有感激皇恩浩荡之意。” 顾云缙心头一沉,反复琢磨着四个字,天子亲赐。 他记得前任都指挥使尚勇,也没有得过天子赐以绢帛吧? 天子亲军被崇平帝视为家奴,着内缉事厂厂公戴权提督,赐以绢帛,怎么可能?念及此处,又是惊惧几分,心头暗恨,怪不得曲朗去巴结此人! 神仙斗法,他不妨暂时先观望观望。 贾珩面色淡淡说道:“顾千户请起吧。” “谢贾指挥。”这位锦衣千户显然存着这么个心思,我敬你只是因你身上的锦衣指挥佥事一职,这样陆同知责问起来,他也有话说。 而在这是,仪门外的动静,也被有心人报给了官厅中的锦衣都指挥同知的陆敬尧,从那校尉口中得知曲朗带着贾珩来到锦衣府“耀武扬威”,连手下的心腹顾云缙都没慑服,这位代掌府事的锦衣堂官脸色阴沉似水,怒极反笑道: “好啊,本官还没有寻他贾珩,他倒是来寻本官了!真的以做了锦衣指挥佥事,就能来这里指手画脚!” 纪英田也是脸色不虞,嘴角噙起一抹冷笑,道:“老陆,人家都欺负到咱们兄弟头上了,去会一会这位风头正劲的贾子钰!” 在二人眼中,贾珩不过是立了一些微末之功,因为辞爵表养了一些清望,进而封爵的幸进之徒! 在太宗朝时,数兴大狱之时,锦衣府诏狱内,不管是海内闻名的士林领袖,还是战功赫赫的侯伯,锦衣卫府的前辈们,也不是没有招待过。 陆敬尧面色阴结如冰,冷哼一声,率着锦衣卫府的千户,大步出了官厅。 而纪英田也是面带冷笑,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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