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六章

宫苑 崇平帝仍然难掩心头欣喜,进入一座偏殿当中落座下来,那张冷硬面容之上见着感慨,拿着番薯放在木案上,道:“梓潼,有此物在,大汉百姓再不会遭着饥荒,人有了粮食,心思自然也就安定下来。” 宋皇后婉美的眉眼已然弯弯成月牙儿,笑意嫣然说道:“陛下,臣妾也觉得这番薯真是天赐陛下之物,想历代以来何曾有过这等高产作物?” 魏王凝眸看向崇平帝,目光微动,旋即,心头却幽幽一叹。 总算是知晓父皇为何对永宁伯那般器重,可心头仍有些止不住的嫉妒。 不过,从咸宁那边儿论起,子钰是他的妹夫,比起齐楚二王无疑要亲近一些。 魏王妃严以柳玉容幽静如湖,眸光叠烁,她几乎可以想见,这永宁伯以后愈发势大难制了,在天子心头,甚至比起父亲还要得宠一些。 崇平帝又道:“番薯此物一旦推广种植大汉诸省,只要后世子孙不是那等桀纣之君残虐暴戾,我大汉将再无流民之乱,国社自此安如磐石!” 但其实,崇平帝还是太年轻,晚晴之时的洪杨发捻,那时候也有着番薯……有些东西也不是吃饱了饭就能解决的。 不过,在崇平帝眼里虽然不是军功,但却比军功更具有含金量,因为此物从表面来看可以延续国祚。 宋皇后笑了笑说道:“陛下说笑了,我大汉什么时候也没有桀纣那样的残民之举,自太祖以来至陛下,都是励精图治的有为之君,待民宽厚的仁君。” 楚王性情阴沉,齐王暴戾,然儿性情纯良,将来也能成为仁恕之君。 崇平帝点了点头,笑道:“子钰将番薯寻找出来推广种植,比起军功尤贵,这是真正的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纵然番薯再是高产,如果没有推荐给他,他也不会知晓,更不会推广种植。 只是这等功劳虽然有大功于社稷,却又不好封爵,否则,真就是番薯侯,番薯公了。 念及此处,崇平帝也不由一笑,心头却有几许轻快。 这倒是让宋皇后芳心微动,晶莹如雪的粉面上现着几许好奇,道:“陛下何故发笑?” 端容贵妃也将一双寸覆疑色的清冷目光投向崇平帝,品着“番薯伯”三个字,思索其意,忽而冷眸闪了闪,以丽人心智显然明了其意。 “朕在上午召集群臣廷议之时,有文臣上疏说子钰在河南等地推广种植番薯,不顾河南地域实际,胡乱插手稼穑,而且还被那里的吏员蔑称为番薯伯。”崇平帝解释说道:“如今看来,番薯伯阴差阳错,或许也是一段佳话了。” “番薯伯?为何会有这般称呼?”宋皇后檀口微张,美眸闪了闪,不明所以。 而魏王妃严以柳原本轻轻抿着粉唇,好整以暇听着,闻言,放下手中的茶盅,眸光熠熠地看向崇平帝。 番薯伯?她归宁回家时,好像听祖母提及过这个称呼,这是河南的官员对忠靖侯史鼎对永宁伯言听计从下的讥称。 魏王想了想,开口道:“父皇,这难道是当地官员觉得推广番薯辛苦,以此讥称。” 崇平帝闻言,转眸看了一眼魏王,颔首道:“魏王说的不错,子钰先前在河南大刀阔斧,得罪了不少官吏,那些官吏正是借机诋毁中伤。” 先前庞士郎的攻讦,说是朝着番薯的推广种植,其实暗藏杀机,指责贾珩与忠靖侯史鼎遥相呼应,而手握兵权的中枢大臣与地方封疆大吏,已经足够引人联想。 尤其是崇平帝这样外宽仁内忌刻的帝王,岂能不猜忌? 可最终却被崇平帝一句“朕也听子钰的”给化解开去。 魏王得了崇平帝一句夸赞,心头振奋莫名,面带微笑道:“父皇,贾子钰先前既言之凿凿,想来对这番薯的产量笃定无比。” 严以柳见着自家丈夫年轻的面容上见着喜色,暗暗叹了一口气。 崇平帝再次感慨道:“这次仅仅河南,在遭了旱灾的北方都可以推广种植,而番薯哪怕是在河滩沟沿之类的土地,仍有不小的产量,真是天赐神物。” 不怪崇平帝振奋莫名,因为已经突破了现有作物的产量,甚至是现有产量的几十倍。 “梓潼,你说该怎么赏着子钰?”崇平帝道:“这是泼天大功。” 此言一出,原本心思莫名的殿中众人,心头都是一动。 宋皇后笑了笑道:“陛下,要不再晋着子钰的爵位?” 心头暗道,现在已是一等伯,再晋爵是侯? 崇平帝摆了摆手,道:“晋爵简单,但以军功封爵是祖宗成法,估计子钰也更想以军功封爵,番薯虽是社稷大功……但总有些难以说服人心。” 端容贵妃忽而柔声说道:“陛下将咸宁许给他,他原是陛下的女婿,民间常说女婿半个儿,他为陛下分忧也是应该的。” 直到此时,这位丽人才算真正认可贾珩这位女婿。 崇平帝笑了笑道:“一事归一事,该赏赐还是需得赏赐的,不过容妃说的也没有错,朕将咸宁和婵月……总之,这次功劳先记着罢。” 不仅是女儿许给了他,还有一个侄女许给他,一家人之间也不用分的太清,等到了两人下嫁子钰时,那时番薯想必已经推广至整个大汉北方各省,那时民间势必是视子钰与咸宁、婵月是一段佳话的。 至于朝中的礼制,还需得其他法子才是。 魏王闻言,心头一跳,心头微微一动。 婵月表妹,她也要嫁给子钰?怪不得…… 而严以柳柳叶细眉之下,清眸之中也见着震惊莫名,咸宁的事儿她听王爷说过,可婵月? 咸宁和婵月? 难道是清河郡主李婵月?除了那小郡主,好像也没有谁再唤作婵月了。 不对,永宁伯不是有着元配? 刚刚过门未久的少妇,一时间心头涌起诸般猜测。 用罢午膳,魏王与严以柳离了宫苑,登上马车,夫妻二人坐在马车之上,午后深秋的风仍有几许凉意,但日光明媚,透映窗帘而过,照耀在夫妻两人身上。 见魏王愁眉不展,严以柳握住魏王的素手,英气的秀眉下满是关切之色,柔声道:“王爷,娘娘她方才怎么没有提及去金陵的事儿。” 魏王陈然面色顿了顿,说道:“南下的事儿,母后没有和父皇说,我也不好去主动问着。” 父皇自小就疑心重,他如是主动开口,不定又是怎么想他。 好在咸宁就在南边儿,子钰将来总不能帮着外人。 严以柳沉吟片刻,说道:“江南那边儿的战事,王爷觉得胜负如何?” 陈然笑道:“你又是不知道,贾子钰先前对上女真就已大胜一场,这次虽然听着兵力有些不足,但女真和朝鲜水师毕竟远道而来,贾子钰未必不能战而胜之,孤对子钰的将略还是有信心的。” 严以柳将螓首靠在陈然的肩头,低声道:“父王那边儿有些不放心,还想南下帮着督军,只是看父皇的样子,应该是不会派着父亲南下了。” 陈然道:“岳父他刚刚从西北查边回来不久,在京里好生歇歇,南边儿的事儿交给子钰就好了。” 此刻,另外一辆簪缨琉璃马车之内,宫中内监以及侍卫相送着沈氏以及宋妍上了马车。 宋妍穿一袭粉红衣裙,豆蔻年华的少女生得娇小玲珑、婷婷袅袅,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白腻如雪,声音有着天然而成的软糯:“娘亲,河南那边儿称着番薯伯是怎么说的?” 方才听崇平帝以及宋皇后等人说的有趣,但少女却不明其意,故而相询。 “你这闺女,怎么问着这个?”沈氏嗔怪说道。 宋妍拉着沈氏的胳膊,撒娇道:“娘,给我和说说吧。” 沈氏只得解释了一番,在少女晶莹剔透的目光中,轻声说道:“是那些河南官员,你四叔叔不就在河南开封府,他应该也跟着推广了那番薯,上次书信不是说着。” 宋妍轻声道:“那番薯吃着挺香甜的,怪不得皇姑父那般高兴。” 沈氏笑道:“此物好吃倒在其次,关键是一亩产的多,老百姓只要种着一亩,就不会饿肚子了。” 说着,搂着自家的女儿到自己怀里,道:“妍儿,本来是今天进宫想让你姑姑给你找个好婆家的,不想碰到了这个事儿,倒也不好说了。” 方才那位至尊一直提着番薯的事儿,席间大家都在议论此事,她也不好主动提及此事了。 “娘亲。”听到提及自己的亲事,宋妍那张肖似宋皇后的韶颜,玉颊染粉,将螓首靠在沈氏的怀中,软声道:“我还小,还想多伺候您两年呢。” 沈氏轻轻叹了一口气,柔声道:“为娘原也不是急着,可以给你慢慢寻着佳婿。” 妍儿年岁也到了许人的时候,夫君的意思是许给梁王,只是看皇后的意思还有些疑虑,倒也不知何故。 宋妍柳眉之下,莹润如水的明眸眨了眨,轻声问道:“姑父好像很信重珩大哥?” “你以后要唤表姐夫的。”沈氏点了点自家女儿的额头,笑着说道。 “嗯。”宋妍轻声说道,晶然明眸中现出思索。 沈氏柔声道:“你珩大哥是国之柱石,他前前后后立了不少功劳,你姑父自是信重他一些的。” 甚至比起她宋家这等外戚都要信重…… 而另外一边儿,当内阁阁臣以及在京六部官员收到番薯大获丰收的消息以后,同样惊骇莫名。 如果不是由大明宫内相戴权亲口说出,几乎不能相信,而随着时间过去,整个神京城中也渐渐陷入惊喜中。 亩产数十石,这可真是天赐神物以大汉了。 杨宅 后院花厅之中,立柜前的太师椅上,杨国昌摘了官帽,身穿朝服,面色阴沉,浑身颓然地坐在太师椅上,全身毫无生气。 亩产几十石的番薯…… 大汉有了这等高产作物,就再也不用惧着北方的旱情,可这为何偏偏是那贾珩小儿发现而出 其实,但凡有识之士都能看出亩产几十石的番薯,对大汉社稷国祚的影响。 见自家父亲一脸衰败,杨思弘面色迟疑了下,开口说道:“父亲,宫里的天使听说还给了庞大人一车番薯。” 方才见到庞大人惨白的脸色,此刻仍是心有余悸,庞大人似乎是被吓着了。 杨国昌闻言,苍老的身躯微微一震,睁开阖起的眼眸,猛地从太师椅上起来,忽而叹道:“圣上这是想要罢免为父了。” 此言一出,杨思弘脸色倏变,惊声道:“父亲!” 这是怎么回事儿,番薯而已,何至于此? 杨国昌目光咄咄,道:“倒也没什么可惧的,贾珩小儿自出仕以来,圣上对其愈发宠信,以致言听计从,事事顺依,如今小儿在两淮以酷吏手段勒索商贾财货,使府库充盈,又整顿盐法,现在又有了这番薯,只怕更加炙手可热。” 毕竟在朝堂中摸爬滚打了许久,已经意识到崇平帝的厌弃之心,只是心有不甘。 杨思弘闻言,目中流露出不甘的厉芒,低声道:“父亲怎么办?” 杨国昌道:“少小离家老大回,为父离临沂也快三十年了,致仕归乡也是早晚的事儿,不过在此之前,为父要阻止贾珩小儿的祸国乱政,报答圣上的知遇之恩。” 贾珩小儿大奸似忠,犹如操莽之流,不得不防。 杨思弘闻言,心头暗暗松了一口气,他就担心父亲已生了辞官之念。 韩宅,后院轩室之中,韩癀与颜宏隔着一方棋坪对坐,一旁的茶盅热气升腾,但一时间寂静难言。 颜宏看向对面的儒雅中年,说道:“兄长,那番薯……” 韩癀面色现出震惊,轻声说道:“番薯,亩产五十余石,实在匪夷所思。” 颜宏面色微顿,说道:“经此一事,只怕圣上更为倚重贾子钰,不仅在兵事,政事也要委大权于贾子钰。” 韩癀点了点头,忽而面色幽幽说道:“齐党势不能久了。” 但贾党这股势力在朝堂中却隐隐现出端倪。 颜宏面色微变,惊声说道:“兄长此言何意?” 韩癀目光幽幽闪,低声说道:“两淮盐法新制大获功成,永宁伯已显理财之能,现在番薯果如其言,亩产数十石,圣眷更为优渥,而户部所管者,无非钱粮,这二字之上,杨阁老尽数折戟,去位不远矣。” 杨国昌已是冢中枯骨,不足为虑!他接下来需要思量下一步浙党的打算。 杨国昌去位以后,内阁之中他有赵伯简以为呼应,于朝政的话语权大增,但以天子的性情,真的乐见于此吗? 颜宏听着韩癀之言,心头震惊莫名,目光一亮,说道:“兄长所言有理,番薯一出,齐党的河南布政使彭晔先前纵容府县扬番薯伯之名,可谓弄巧成拙,再加上两淮盐法大行,杨党倒台近在咫尺。” 崇平帝倚重齐党,无非是齐党善于理财,嗯,其实就是对江南士绅下手黑,但齐党一再攻讦贾珩,显然与国家既定战略不符,内阁换相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韩癀沉声道:“户部不用管了,先说说这贾子钰,此人……算是勋戚,观其在河南治政,与我等并非同道。” 他现在也不可能为了压制贾子钰,再次选择与齐党合作。 踢掉齐党,上位首辅才是当务之急。 至于拨乱反正,重整朝纲,那就是之后的事儿。 颜宏低声道:“兄长说的不错,贾子钰出仕之前,除却一个不值钱的贾族子弟名头外,主要还是走着晋阳长公主府的路子,后来立了军功,这才崭露头角。” 随着时间过去,有心之人早就将贾珩的发迹史扒了一遍,贾族子弟的破落武勋身份只是让忠诚可靠的出身得以保障,但这样的武勋子弟在神京一抓一大把。 归根到底还是晋阳长公主,如果不是晋阳长公主,贾珩也不会走到天子跟前儿。 韩癀点了点头,道:“所以贾子钰也投桃报李,将内务府给了长公主府上。” 颜宏轻笑了下,忽而说道:“兄长,听说京里有一种说法?” “什么说法?”韩癀眉头皱了皱,面带疑惑地看向颜宏。 颜宏压低了声音,说道:“现在市井传言晋阳长公主想要将女儿清河郡主许给贾子钰,所以才多次照顾。” 在有心之人(晋阳)的散播下,这种说法已经在神京城中高阶勋贵圈层私下流传。 因为贾珩在京城中时常去往晋阳长公主府,初时功爵不显之时,还未引起旁人注意,但随着平定河南之乱以后,晋阳长公主就想了这个法子混淆视听。 韩癀闻言,眉头皱了皱,沉声说道:“荒唐!永宁伯已有正妻,岂能大违礼法,惹天下耻笑?” “那咸宁公主的传言又是从何而来?”颜宏开口道。 哪怕宋皇后已经极力封锁消息,但宫中也不是没有对宋家姐妹不满的嫔妃,将咸宁公主的事儿传扬了出去。 韩癀沉吟说道:“不管圣上如何作想,此法有违礼制,也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真到了那时,他也要上疏反对,纵观青史,唯有王朝末年才有此等乱象,陈汉是到了亡国之时了吗? 公主下嫁一有妇之夫,弃皇室威仪于何地? 如何为天下臣民表率? 说着,看向颜宏,道:“这等宫帏之事,如今不好多言,且等那天再说。” 颜宏闻言,点了点头,也不好说其他,正色问道:“杨相那边儿如何?” “现在就是等。”韩癀目中冷色浮动,低声说道。 “等?”颜宏诧异道。 韩癀道:“如果永宁伯在江南大胜,倒杨就可一击必中!” 颜宏闻言,心头一震,凝眸看向韩癀。 韩癀低声道:“彼时,贾子钰声势无两,回京再行备虏,那时内阁再有一个掣肘的首辅就不合适了。” 不提京中如何因番薯一事再起暗流波澜,千里之外的江南省—— 贾珩在通州卫港呆了两天,第二天就率领一支千人水师的船只,返回金陵城。 因为红夷大炮到了,贾珩打算亲自去相迎,列装至通州卫港的水师。 锦衣府的缇骑将红夷大炮交付给留守的江南大营守将,而一众将领都是好奇地打量着随行而来的葡萄牙人以及红夷大炮。 “节帅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军士禀告道。 瞿光以及河南都司的将校,都迎了上去,向着那骑在枣红骏马之上的蟒服少年行礼。 贾珩道:“诸位将军都先起来吧,这些火铳是用来列装水师,克敌制胜的军国重器。” 说着,对一旁的陈潇道:“你和刘积贤带着人将这些火铳搬上船只。” 陈潇应了一声,然后领着一众锦衣府卫向着舟船搬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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