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八章

夜幕降临,腊月凛冽的寒风,在着窗外的树干,发出似呜咽的沙沙声音,风影摇曳,万籁俱寂。 浴桶之中,热气腾腾,哗啦啦的流水声音响个不停。 身姿秀丽、肤若凝脂的少女,只着白色中衣,肩后秀发已被丝带扎起,不使沾水。 一旁的丫鬟侍书,轻笑道:“姑娘,若是水凉了,和我说一声,再添热水。” 探春点了点头,轻声道:“嗯,侍书,你先出去罢,我一个人洗就好了。” “那姑娘,毛巾和衣服都在架子上搭着。”侍书情知自家姑娘这二年身子渐渐张开后,就害羞了起来,不再让她侍奉洗澡,遂应了一声,缓缓退了出去。 见侍书离去,探春这才解开衣裳,彤彤烛火映照在光洁如玉的雪背上,在脊柱形成一道稍显昏暗的暗影,琉璃玉足踩过木梯,踏入水中。 隔着几道屏风,不远处的湘云,也在丫鬟翠缕的侍奉下,同样入了浴桶,一边洗着澡,口中一边儿哼着曲儿,高声道:“三姐姐,你在洗着的吗?” 探春凝了凝眉,笑道:“怎么了,云妹妹。” 说话间,轻轻拿着毛巾搓洗着,一双小手自颈部拨动着水花,水珠儿流淌过锁骨、打了个漩儿,在重力的作用之下,在矮丘颠簸了下,落在水面上。 只是垂眸之间,少女英气、修丽的眉宇之下,明媚的大眼睛,见着失神之色流露。 湘云喜悦的笑声传来:“三姐姐,等咱们学好骑马之后,明年开春就能去打猎了。” 探春收起心头的一丝复杂情绪,轻笑说道:“是挺好的啊。” 后院,另外一间厢房之中,贾珩同样在沐浴,微微闭上眼眸,任由身后少女,拿着毛巾擦洗着背部。 晴雯忽然讶异道:“公子,你背后怎么有一道道红印?” 贾珩正自闭目养神,闻言,面色微变,含糊道:“这几天在营中操演兵器,许是磕碰到了。” 这就要去问晋阳长公主陈荔了,非留这么长的指甲,退一步说,留就留吧,动情起来还偏偏喜欢挠人。 晴雯不疑有他,伸手抚过,心疼说道:“那公子也小心一些。” 贾珩“嗯”了一声,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岔开话题问道:“晴雯,这快过年了,你家里的亲戚没过来看看你?” 晴雯却叹了一口气,拿起毛巾一边儿帮贾珩洗着,一边将螓首稍歪,说道:“从小到大被卖来卖去,也没什么亲戚。” 贾珩问道:“你好像是赖嬷嬷送到老太太身旁的吧?” “是赖嬷嬷。”晴雯迟疑了下,轻声说道:“亲戚只有一个姑舅哥哥,叫吴贵的,赖嬷嬷当初还帮着张罗了一门亲事,后来赖嬷嬷被公子惩治,他们也丢了西府的差事。” 贾珩闻言,转过身来,伸手抚过晴雯的脸颊,瓜子脸肌肤细腻,眉梢眼角已渐现妩媚丽色,笑了笑,问道:“那他没有找你求情?” 晴雯娇俏道:“前日表哥和嫂子过来求我寻个差事,说过年了,家里揭不开锅,让我帮着说几句话,在府里寻个差事做。” 贾珩道:“那你怎么想的?” 晴雯抿了抿樱唇,说道:“我不想……和公子添麻烦。” 其实,她不想让眼前之人看轻了她,她虽是给他当小老婆的,但不像那西府的赵姨娘一样。 贾珩轻轻笑了笑,说道:“这算什么麻烦,人这一辈子,哪能关起门来过自个儿,你也需要亲人、朋友。” 晴雯腻哼一声,抬起媚意流转的眸子,定定看着对面的少年,静待其言,道:“那公子是答应着了。” 贾珩沉吟道:“若人是老实可靠的,你照顾照顾也没什么的。” 如按着红楼原着记载,吴贵就曾央求着晴雯,转求凤姐,伺候园中买办杂差。 而晴雯被赶出大观园后,吴贵并没有很好的照料晴雯,以至宝玉去看望晴雯,晴雯在一床破被子下,连口渴了,伺候喝水的都没有。 可纵然是这样,晴雯不可能没有亲人,从内心之中,肯定是渴望亲情的,哪怕这亲情其实还参杂着太多的功利。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晴雯点了点头,只是看着那面现思索的少年,却不由舔了舔嘴唇。 贾珩笑了笑,噙住两瓣樱唇,倏尔,唇分。 “帮我洗澡罢,等会儿还要去用晚饭。” “嗯。”晴雯微微喘着气,拿过毛巾帮着贾珩擦洗着身子,装作不在意问道:“公子和三姑娘和云姑娘骑马了。” 贾珩道:“还行,就是场地有些小,快不起来,不太尽兴。” 晴雯贝齿咬了咬下唇,欲言又止道:“公子,我……” “你也想学?”贾珩似有所觉,问道。 晴雯“嗯”了一声,而后忙解释道:“先前瞧见了,觉得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贾珩笑道:“嗯,那我改天教你。” 晴雯惊喜道:“公子真的吗?” “骗你做什么。”贾珩笑道:“不过这几天没多少空闲,先教了她们两个再说。” 晴雯笑了笑,娇俏声音中带着几分雀跃:“那等公子有空了再说,我不急的。” 主仆二人也不再说其他,沐浴更衣而罢。 贾珩换上家居锦袍,与晴雯一道来到内厅。 这会儿,秦可卿与尤二姐、尤三姐、香菱坐在厅中,几个管事婆子正在拿着账簿,给秦可卿叙说着什么。 因着尤氏已南下,加之临近过年,现在宁府中诸般琐碎事务,需得秦可卿这位宁府的女主人亲自操持。 秦可卿一身丹红色长裙,峨髻庄丽,对着那管事婆子说道:“后院婆子、丫鬟添置新衣的账目明细,最近都汇总到我这边儿来,还有给着几位姑娘打造的首饰也要紧着城中几家巧匠来。” “是,夫人。”那管事婆子出言应着。 彼时,见着贾珩与晴雯前来,秦可卿盈盈起身,玉容上挂起笑意,道:“夫君你来了,三妹妹和云妹妹呢。” 贾珩笑道:“估计这会儿还在沐浴罢。” 说着落座下来,冲坐在一旁的尤二姐、尤三姐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香菱脸上。 在宁府一段儿时日,香菱脸色红润,呆呆的目光也比以往都有神采了许多,不再如先前一副如受惊小鹿的怯弱模样,这会儿被贾珩目光注视着,微微垂下螓首。 秦可卿问道:“两位妹妹学骑马学得怎么样?” 贾珩笑道:“还行,云妹妹和三妹妹都很有悟性的。” 秦可卿“哦”了一声,眸光闪了闪,想要说什么,却又觉得这会儿有些不太适合,转而想起一事,纤声道:“今个儿,前院来禀告,黑山村的庄头,明天要进城来,听说会带着田庄里贡献的土特产,还有一些活畜过来,夫君明天若是闲暇,看能否见见?” 贾珩闻言,放下手中的茶盅,问道:“有没有说什么时侯来?我明日其实虽没有太多公务,但还有其他事要忙。” 黑山村的乌进孝,如按着红楼原着记载,应也是个欺瞒主家的奸猾之人,从名字谐音就可观一二。 不过,还需见过了再说。 秦可卿不确定道:“应在半晌午吧。” 贾珩想了想,道:“那行,我明天抽空见见他们。” 转而又道:“快过年了,你挑个时日,咱们一起去看看岳丈,对了,鲸卿年底应放假了吧?” 也就上次因着忠顺王之事,他去拜访过秦业一次,询问了工部历年营造皇陵的内情。 忠顺王显然没有蠢到无可救药,起码报销给工部的账目清单,明面上看不出太多问题,但具体内情,秦业也不为所知。 秦可卿笑道:“鲸卿后天学里放年假,他在讲武堂里学了不少本事呢,前天从学里回来,还说若是夫君方便的话,可以让夫君考较考较呢。” 贾珩笑道:“我听讲武堂中的教习说了,鲸卿虽文秀,但性情专注,于武事很有天赋,以后好好学,说不得能成兰陵王那样的名将。” 尤二姐与尤三姐在一旁听着小两口子说话,闻言,尤三姐美眸带笑,接话道:“兰陵王是高齐时的人物吧,听说貌柔心壮,温良敦厚。” 秦可卿笑着打趣道:“三姐儿最近没少看这些史书轶闻,眼看快成女先生了。” 尤三姐轻笑道:“为着写书,自要博览群书了。” 说着,看向贾珩,问道:“大爷,我那本话本可曾出版了?” 贾珩点了点头,道:“翰墨斋掌柜已着人雕版印刷了,样书也就这两天送了来,明天我去问问。” 尤三姐闻听此言,艳冶、明丽玉容上满是欣喜之意。 几个人正说话间,就见湘云与探春在丫鬟的簇拥下,从外间挑帘进来。 湘云换了一身大红缕金竹叶纹样交领长袄,下着白色暗花百褶裙,脸上见着甜美笑意。 而探春则是着粉红色底子大红牵牛花折枝刺绣交领长袄,下着白色百褶裙,身姿纤丽,气质英媚。 许是刚刚沐浴过后之故,两人脸颊红润如霞,肌肤滑如凝脂,吹弹可破。 “珩哥哥,嫂子。”探春与湘云近前唤着。 秦可卿笑着招呼说道:“云妹妹,探春妹妹。” 湘云和探春两个,顺势落座在秦可卿身旁,几人说着话。 主要是秦可卿问着学骑马的事儿。 湘云兴高采烈说着,探春在一旁补充着。 贾珩看着语笑嫣然的几人,忽而想起惜春,问道:“四妹妹没过来?” 秦可卿柔声道:“惜春妹妹还在院子里,这几天,她和妙玉法师手谈,颇为投契,倒不怎么过来一同用饭了。” 贾珩面色顿了顿,道:“等用过饭,我去看看。” 心头不由感慨,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妙玉还是和惜春玩在一起了,而且惜春似乎因为贾珍的死,心态上也有了一些变化。 而就在贾珩与秦可卿用晚饭之时,惜春所在院落之中,灯火微微,宁静旷远。 惜春上着妃色偏襟对眉立领出风毛棉袄,下穿藕色细褶棉裙,额前梳着空气刘海儿,手中正在拿着一颗棋子,小萝莉一张冷峭、姝丽的脸蛋儿上见着苦思之色,悬起的小手,捏着棋子在棋盘上游移不定。 就在这时,入画道:“姑娘,该用晚饭了。” 妙玉抬起一张秀美、清丽的脸蛋儿,声如碎玉清泉,清澈冷冽:“四小姐,不妨先用饭罢。” 惜春轻轻叹了一口气,将棋子放在一旁的棋盒中。 见惜春小脸上有着沮丧,妙玉声音柔和了许多,安慰道:“四小姐这个年纪,棋力已颇为难得了。” 惜春一边儿在丫鬟的侍奉下,净着手,一边说道:“我不大擅长这个,迎春姐姐则是此道高手。” 妙玉晶莹玉容上却现出不以为然,淡淡道:“止于技,远于道而已。” 分明是与迎春下过棋,对那位木讷而无灵慧的二小姐,不怎么看得上。 事实上,别说是迎春,就是黛玉、宝钗的品格,妙玉也不大瞧得上,反而对宝玉,因为谈吐清雅,不同凡俗,甚至另眼相待。 凤纨之流,更是视之如俗人愚妇,故而,李纨才有不喜妙玉为人之语。 至于贾珩……因为接触不多,观感尚未形成,几同陌路。 惜春倒也熟悉妙玉的孤傲脾性,尤其经过这段接触,深知其人崖岸自高,才华馥郁。 待备好饭菜,二人对坐,因有妙玉在,饭菜自是素斋,不见荤腥。 惜春拿起竹筷,忽而抬起一张清冷的小脸,问道:“入画,珩大哥这会儿从衙门回来了吧?” 贾珩这几天基本都是早出晚归,回来时多在戌时,连晚饭都没和秦可卿一同用。 入画轻笑道:“大爷今天很早就回来了,教着三姑娘和云姑娘骑马呢。” 惜春拿在手中筷子顿了下,“哦”了一声。 妙玉在对面用着素斋,听着主仆二人的对话,不由蹙了蹙眉。 而在这时,从外面传来丫鬟彩儿,面带喜色,进得屋中,道:“姑娘,大爷过来了。” 惜春放下筷子,抬起一张清冷如玉的粉嘟嘟小脸儿,声音中分明有着一丝惊喜,问道:“人呢?” 就在这时,贾珩已在另外一个丫鬟彩屏的引领下,进入厢房。 “惜春妹妹。”贾珩看着那身形娇小,一脸霜冷之色的小萝莉,唤了一声。 说来,这也是贾珍传来暴卒于南的消息后,他第一次过来寻惜春。 主要是之前,有些不知和惜春说什么。 论起血缘,贾珍是惜春的胞兄,其流放岭南,也是因为和自己之间的争端,他怎么安慰都有一种虚情假意的幸灾乐祸。 索性等上几天,再过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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