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走廊里传来一股泡面的香气。我突然注意到，她两次主动来找我，都是选在学生吃饭的时间。
“话说你不去吃饭吗？”
她面露难色：“学校食堂实在有点难吃了。”
“那你晚上？”
“我带了晚饭。”
她走回座位，从书包中掏出一袋面包。我看到，她手中的这块原味吐司估计不到100克重，包装袋上还沾着临期打折的条形码。
“还是给你点个外卖吧。”我抽出教案下的手机，一边点进外卖软件，一边向她的位置走去。她却突然冲过来，按住了我滑动屏幕的手：
“不用老师破费……”
我感觉到自己的体温上升了一分：“但你晚上总不能只吃这个吧。”
“……其实学校食堂也算不上难吃”她松开手，轻叹一口气：“只是我不想被别人看到我一个人吃饭。”
的确，在教室里一个人看手机，还会被别人理解成沉迷手机，但是在食堂里一个人吃饭，就会完全暴露她没有朋友的事实，也更容易遭到其他小团体捉弄和欺凌。
不过，以她在我面前表现出的她的性格，应该很容易就能交到朋友吧——还是因为家庭变故吗？
“那你平时午饭吃的是？”
“等食堂快关门，人走的差不多的时候再去就行了。但晚饭的时间太短了。”
“但是那会饭菜也该凉了吧。”
“……”
她没有回答，但从她这瘦削的身材上，便能得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样对身体不好。”在念出第五个音节时，我萌生出了握住她的纤细手腕的冲动，幸好这回我克制住了自己。
“——对了，你不是说你加了学校的那个游戏群吗？不能拉他们一起吃饭吗？”我突然想到。
“其实我每顿吃的真的不多……”
我扶起她的脸，直视着她的眼睛：“就当是为了不让我心疼你好吗？”
一抹绯红攀上她的脸颊。她连忙点了点头。
——走廊里突然传来其他老师的谈笑声，我连忙将自己的手松开。
“明天我们在哪玩？”
周二夜里，我收到了梁水叶发来的这条消息。
光标在输入栏闪烁。浴室氤氲的水汽突然漫过视网膜，她赤脚踩在客厅瓷砖上的样子在我的眼前闪回。
但即便得知她玩这款游戏的原因与她想要逃避现实没有太大关系，她家依然不是一个好选择：且不论我们所处的客厅里没有空调，而且还有可能遇见“那个女人”。
脑海中浮现起那个和我同龄的靓丽女性，安荷茂的身姿。
第一次看见她的面容时，我还以为她会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但现在回想起来，她的眼神中似乎总是有一种能够看透一切真心的犀利，令我稍微有些感到畏惧。
或许她在咖啡馆见到我和梁水叶时，就已经看透了我内心中不正当的欲望，所以才会说出那些话吧。
那要带回我家吗？
在这个想法诞生的一瞬间，我便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躁动起来。
以我现在的状态，如果再把她带回我熟悉的场所，我就不敢保证自己还能不能克制住自己了。我只好将这一选项从我的脑海中划去。
顺着我的联想，眼前浮现出她上周日补课时光裸着的小腿——薄荷绿裙摆下单薄的膝盖，蕾丝花边在空调风的吹拂下扫过我的长裤裤管。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好去处：
“明天你就知道了。”
“我们第一节晚自习后就出发。”
我在聊天框中如此回复道。
上完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后，我回到办公室。
在办公椅上坐定时，我注意到，李老师今天一整天看起来都乐乐呵呵的——但她今晚应该也要给学生上课来着。
没等我想好怎么开口询问，她便拎起挎包，离开了办公室。
算了，或许这也是她“改变常态”计划的一环吧。我不再多想，从教案下方掏出手机，点开梁水叶的聊天框。
“第一节晚自习后，你先去到校门口，我来把你送出去。”
——下午下课至晚自习开始前，校门允许学生通行，但晚自习期间，学生就只能凭假条进出了。
“好的。”
她很快回复道。
“你现在在食堂吃饭吗？”
“之前买的面包还没吃完。”
这孩子，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让人省心……却也还是一如既往地吸引着我。
夜幕逐渐降下。当暮色染透玻璃时，第一节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打响。我在校门旁的路灯下看到了那名纤细少女的身影。
“老师！”她几乎是跳着来到我面前，想要牵起我的手。我连忙后退半步，示意她不要激动。
然后，指甲掐进掌心：“这孩子家里有点事，我送她去地铁站。”我用冷漠的语气对门卫说。门卫点了点头，为我们打开了校门。
“我们是要坐地铁吗？”见我在出了校门后，真的在往地铁的方向走，她不禁开口问道。
“不。我的车停在前边的停车场里。”
“诶？可是学校里不是有停车的地方吗？”
“这个嘛……如果给刚才那门卫看到我开车把你载出去，他会作何感想？”
“他会作何感想？”
“他会觉得我和你……”我的大脑一时组织不好措辞：“有特殊关系。”
她“哦”了一声，却立马踮脚凑近，炽烈的鼻息扑在了我制服的第二颗纽扣上：“所以我们现在已经是特殊关系了？”
直接说怕被误会成帮学生逃课不就行了。我暗骂自己一句。“我……”
“——嗯，确实算是特殊关系。”
看着她发亮的瞳孔，我最终咽下了自己想要解释的话语。
昨夜我在地图上查到，在离学校两公里左右的步行街上有一家粤式茶楼。
推开仿古的木质店门往里走时，梁水叶仍揪着校服下摆站在玄关，一脸震撼的样子。
顺着她的目光，我看到墙上陈皮普洱的宣传图，以及下方的标价：688元。
“想喝这个？”
“啊不是……”
“就算你想喝我也不会给你点的。”我先一步在旁边的空位上坐定，手机摄像头对准桌上的点菜二维码：“总之，我先点菜了。”
她像是认命了一般，长长呼出一口气，在我的面前坐下。
“这家店的菜……应该都不便宜吧。”
“这家茶楼的东西确实算不上便宜。”我微笑着说道：“但是你或许也发现了，我其实还挺有钱的。对于我来说，比起数字，如何用钱来取悦我——当然，现在主要是取悦你——才更关键。”
很快，服务员便将我点的茶点一一端上。缎面旗袍扫过她的校服裤时，她的身体明显抖动了一下。
“这个趁热吃。”见她一直没有动筷子的打算，我将蒸笼推到她的面前：“虾饺凉了会腥。”
她试探性地夹起水晶皮却又立马放下，竹蒸笼腾起的热气熏红了她的眼尾：“老师先吃吧，我已经吃过晚饭了。”
“一起吃吧，我点了不少呢。”说着，服务员将肠粉端上。
淋上豉油的瞬间，桌上顿时激起一股浓郁的酱香。
我拿起筷子，刚接触到肠粉的米皮，她便已经吞下了一枚虾饺，正把筷子伸向肠粉的另一端。
“不是说吃过晚饭了吗？”见她的腮帮鼓得像是嚼松果的松鼠，我忍不住打趣道。
她用舌尖缓慢舔过下唇，豉油在灯光下泛着蜜色。“只是还能再吃一点……”
我忍住自己想要戳她脸颊的冲动，把纸巾盒推了过去：“好吃吗？——”
“——就是……”
她低头拽着起球的校服线头，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早知道不穿校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