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下午下过一场暴雨，海岛日落迟，云收雨歇后，傍晚时分天边会蒙上一层奇幻的色彩，月亮缓慢地爬上天空，像画师涂染上去的，梦幻般的美丽，显得那么不真实。 陆盛回到家，厨房里传来油烟味。 栾嫣端着汤碗出来，看见他便弯着眼睛笑了，甜甜软软的道：“陆盛，生日快乐。” 他每天都在浑浑噩噩的过着，连他父亲都忘了他的生日，可她记得。 栾嫣看过他的身份证，记住了他的生日，他是八月生的，骄阳如火，最热烈最灿烂的季节。 栾嫣把一碗面搁在餐桌上，拉着他过来坐下，把筷子塞到他手里道：“我买了一只烤鸭，胖猴说你喜欢吃，我还煮了面条，我小的时候过生日外婆都给我煮长寿面，我也只会煮面，我尝了，味道还可以的。” 栾然最近每天都在催促她早点回家，她快走了。 如果不走，等她母亲找过来，事情只会变得更麻烦。 她无法说出要陆盛等她的话，因为不确定什么时候可以再回来，她还要考音乐学校，而他还要照顾他的父亲，他们都有不得不做的事情，不得不承担的责任，在她走之前她想和陆盛有更多愉快的经历，她要给他过生日，要对他好，给他留下最开心最难忘的一面。 陆盛握着筷子久久不能言语，在栾嫣期待的目光下他尝了一口，面很简单，几片青菜叶，上面卧了个鸡蛋，热气飘上来，湿润陆盛的眉眼，他低声道：“味道很好。” 他都忘了去年的这个时候他是怎么过的，好像是在医院的长椅上躺了一宿。 去年的陆盛绝对没有想到，也不敢想，他会遇到栾嫣。 会被一只总是借口迷路的小麋鹿喜欢着，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温柔贴心的喜欢着。 他灰暗的世界里忽然就多了那么点光亮。 此刻是陆盛一天中最开心的时刻，他所有的疲惫与倦怠都可以在她的笑容中被治愈，他终于有了片刻的放松，笑道：“手艺不赖，还以为你要把我房子烧了。” 栾嫣只租了一个月，她的租约要到期了，她没有提及续租，陆盛也明白她可能不会再住下去了，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误打误撞有了交集，那也只是暂时的，她不该为他停留。 陆盛一开始就很清醒的告诉自己应该离栾嫣远点，他不否认他喜欢栾嫣，她值得人喜欢的地方太多了，温柔可爱，懂事独立，才华横溢，长相不过是她最不值一提的优点。 至于为什么没有做到，陆盛说不清楚，或许是她一声一声的陆盛，又或许有些缘分是从相遇就注定好了，所以他千躲万避，她还是会刚好途径那条街，和他不期而遇。 现在的他没办法再劝诫自己，他坦然的面对了喜欢她这个事实，他没资格拥有她，能给她的东西少之又少，但他有的，在现有的时间里，他愿意毫无保留地给她。 栾嫣摇了摇头，很认真道：“我不会烧你房子的，陆盛，你所有的东西我都不会破坏的。” 从方曼琳那里她听完了他的故事，她想，陆盛应该也知道方曼琳都说了什么，方曼琳会告诉他，但她不会和陆盛提起的，陆盛不需要她可怜，更不会随便要任何人的钱，她和他相处的时间不算多，但她了解陆盛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想要保护他，她不忍心破坏他一丝一毫。 “陆盛你快吃，面糊了就不好吃了。”栾嫣对自己煮面还是有把握的，催促着他吃饭，亲手给他包着烤鸭。 陆盛的饮食喜好她知道，他除了不吃海鲜什么蔬菜肉类都吃，作为海岛长大的，所有海岛的特产他一概不喜，根本不像个海岛人，也是挺奇怪的。 陆盛吃完面连汤也喝了精光，他放下筷子道：“本来打算今天晚上做椰子糕的。” 栾嫣惊喜地抬眸，她一点都不怀疑，陆盛肯定是做给她吃的，也不需要问他还做不做了，她双眸亮晶晶地望着他道：“那你能不能把你的漫画也送给我几张？” 陆盛轻微地点点头：“都送给你。” 反正大部分都是为她而画的。 他从小就被母亲逼着学画画，他没这个爱好，但天赋不错，在画者的世界里一幅画可以透露出一个人最真实的一面，技术是情感的辅助，见山是山，见海是海，一幅画有没有灵气取决于画画的人，所以陆盛不会画人物，他只会画动物、植物和风景。 是因为她对他的画有兴趣，他才对画画有了兴趣。 她能时常这样开心就好。 栾嫣兴高采烈地收拾碗筷，主动包揽了洗碗的工作，站在水池边一边擦碗一边看着陆盛处理材料，白白的椰汁和牛奶混合在一起，放在锅里热腾腾的煮着，空气中都弥漫着甜甜的香味和椰子最独特的味道。 眼馋的目光太炙热了，陆盛侧了侧身子来看栾嫣，道：“过来，教你做椰子糕。” 栾嫣走到他身侧，灶台的位置很小，两个人站着略显拥挤，陆盛把手里的筷子交给她，站到她身后，像是从背后环抱住了她，他身上的气息环绕在她四周，浓烈又平和地包围着她。 他的大掌抓握住她的小手，带她翻搅着锅里的椰奶，她的手很凉，他的掌心却灼热无比，一个需要冰冷来镇定，一个需要炙热来取暖，就像两个极端在互相接近，渴求着对方的温度，与之融合，与之缠绵，从而达到温暖。 栾嫣心跳加速，只有陆盛给过她这样的感觉，她也能感受到背后的男人心跳有多不平静。 陆盛克制地松开手，道：“顺时针搅动就行了。” 栾嫣回过头，眸中点点星河，倒映着陆盛的面孔，她皱起眉凝望着他。 两人对视着没有开口，却在眼神中把所有话都说尽了，明明知道对方的心意，也明白自己的心意，可此时此刻的他们，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那段距离太长，谁也跨不过去，隔着海洋对岸相望，再往前一步就是深海。 陆盛投降了，他屈服于本心，认命地重新握住栾嫣的手，领着她的手缓缓搅动，放下那些强忍的东西，微微低下头，下颚轻轻抵住她发顶。 栾嫣便愉快地笑了，小声道：“陆盛亲手做的椰子糕，是嫣嫣吃过最好吃的椰子糕。” “还没做好你就知道了。”陆盛也笑了，弯着唇的样子又痞又温柔。 “一定是的。”栾嫣如此笃定。 远远地看过去两人宛如依偎，缠绵地搂抱着，似一对相爱的情人，难舍难分，可他们心里又那么清楚，那么确定，自己很快就要离开对方的世界了，时间没有一丝暂停的可能性，无论愿或不愿，它都迅速地走过。 这份椰子糕算是两人共同完成的，按照栾嫣的要求陆盛加了很多很多的糖，最后蒸出来的品相很好看，白白嫩嫩的色泽，绵软又有弹性，散发着椰子与奶香味，甜甜的诱人，多像她。 栾嫣尝了一口，果然和她想的一样，是她吃过最最好吃的椰子糕。 自从她外婆去世之后就没有人会专门为了她花时间、花心血去做某样东西了，不是保姆的工作，也不是讨好她，而是单纯的出于对她的爱护和宠溺，给她她所喜欢的东西。 她把椰子糕喂到陆盛嘴边，陆盛就着她的手在她咬过的小角落吃了一点点，道：“甜的发腻了。” “甜的发腻不好吗？” 陆盛舒展了眉头，眼中带着柔和的光，附和道：“很好。” 栾嫣小口小口吃着椰子糕，看着陆盛擦拭灶台，她的声音微不可闻道：“陆盛，我会永远记得这个椰子糕，你为我做的椰子糕。” 陆盛听见了，他身形轻微顿住，很快又恢复正常道：“剩下的明天再吃，小朋友要早点睡觉。” 已经很久没人叫她小朋友了。 栾嫣不觉得这是说她幼稚，她有感受到在被陆盛疼爱着，关心着。 他还要去医院，栾嫣乖巧地点头，转身走出厨房，忽然又停顿了脚步，回过身来道：“陆盛，明天海岛的天气会好吗？” 陆盛低低应道：“会的。” 栾嫣甜甜地笑了，道：“晚安陆盛。” “晚安。” 陆盛目送着她回房。 人是贪婪的，他渴望光的温暖，同时也明白，他留不住。 她会走的，或早或晚，他也会好好的跟她道别，就像现在这样，目送她离开海岛。